跑操铃刚响过,高二各个班的队伍像潮水一样漫出教学楼,涌向塑胶操场,风里还裹着点晚樱的甜香,混着新翻的泥土气和塑胶跑道被太阳晒了一天后散出的淡淡焦味,是春天独有的、让人犯懒的味道。
许应跑在班级队伍的边上校服拉链拉到顶,温灼就跑在他旁边,俩人肩膀挨着肩膀,步幅调得完全一致,连摆臂的频率都像复制粘贴。温灼跑得有点漫不经心,时不时撞一下许应的胳膊肘,许应也不躲,只在被撞第三次的时候,抬手把被风吹到眼睛里的刘海理了理,指尖蹭过眉骨,带起一点极淡的护手霜的香气。
许应虽然在老师眼里是三好学生,但是他这个人是极度厌恶跑操的。
今天跑完操听主任灌鸡汤的时候,许应总觉得不一样,总觉得有一道火热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他扭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玩校服衣角的温灼。
许应本来就比温灼高,这个视角看温灼就像个小朋友一样。
许应因跑操而烦躁的心情立马好了很多。
但他还是觉得有人盯着自己,有些不自在。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许应微微侧过头,和一个二班的女生对上视线,又慌忙把视线移开。
许应知道那是今天早上来上学时看到的二班新来的一个转学生,就是不知道叫什么,许应也不想去知道。
隔壁班的新转学生就站在三号队伍的末尾,她今早才转过来,扎着低马尾,发尾烫了点自然的卷,校服领口别着崭新的铭牌,脸颊上还有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笑起来左边有个不深不浅的酒窝,是清纯可爱那一挂的。
她跑得有点喘,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队伍飘——第一眼看见许应,就是今天早上,许应抬手整理头发的时候,阳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脸上不带一丝笑意却给人一种很萌的感觉。
这完完全全中了转学生的审美点。
“黎曼,你看什么呢?脸都红了。”黎曼的同桌陈瑶撞了撞她的肩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了然地笑出了声,小声说:“哦——许应啊,咱学校的校草,出了名的冷淡,多少人追都被拒了,你可别撞南墙啊。”
“原来你叫许应啊,连名字都那么好听。”黎曼在心里想。
黎曼没说话,只是把马尾辫甩到身后,耳尖悄悄泛了点粉。她没撞过南墙,只是早上那一下,心跳快得不像话,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
整个跑操的过程,她都没怎么认真跑,目光总忍不住往一班那边飘:看温灼撞他的时候他会微微侧头,看风把他的刘海吹乱了他会抬手理,看他连摆臂的幅度都像量过一样标准。
跑操结束的时候,陈瑶在她旁边怂恿:“曼曼,你要是真喜欢,放学了去要联系方式啊,反正都是高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黎曼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许应,她追定了。
回到班级的时候,温灼打开水杯灌了几口水,然后拍了拍前头许哲明的肩:“我服了,六班跑得不整齐主任凭什么要我们全年级罚跑啊!”许哲明也是气不打一出来:“就是啊,累死我了,我以后要是当了校长,我就只让老师跑。”这个玩笑话逗得温灼直乐呵。
林屿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孩子们,听说了吗?二班转来一个超级漂亮的女生,叫什么……黎曼。”许哲明附和道:“诶——我知道我知道,校园贴吧上有人发,确实漂亮。”
许应正发着呆,听见这话就浮现出跑操时那个叫黎曼的一直看自己。
他不想听,随性趴在桌子上闭眼睡觉。
温灼对这种话题没兴趣,便开始骚扰许应,凑近对着他耳朵处说:“同桌,桌桌,许爹。”许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干嘛?”
“没事,就想叫你一下。”
“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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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放学的时候,教学楼的路灯依次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台阶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许应和温灼并排往校门口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温灼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是前几天俩人看星星的时候温灼哼的那首。
刚走到教学楼拐角的香樟树下,黎曼就拦在了前面。
她好像等了有一会儿了,马尾辫有点散,手里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看见许应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喊他,声音不大,却带着点豁出去的坚定:“许同学,等一下。”
许应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他的表情没什么波动,还是一贯的冷淡,只是眉梢极淡地挑了一下,等着她说话。
温灼也停了下来,哼歌的声音停住了,靠在香樟树的树干上,没说话,只是看着黎曼,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
黎曼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酒窝陷进去一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许同学,我叫黎曼,是隔壁班的转学生,我今天早上看见你的时候就……反正就是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我想追你。”
风刚好吹过,卷着香樟树的叶子哗哗响,把她的声音送得很远。
许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口袋里的麂皮小袋。他垂了垂眼,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神礼貌又疏离,没有半点被表白的慌乱,只有淡淡的、让人无法逾越的冷淡:“抱歉,我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他说得很干脆,没有拖泥带水,也没有给半点余地,甚至顾及到了黎曼的面子,没有用冷言冷语刺她,只是陈述事实。说完,他侧过头,看了温灼一眼,指尖轻轻碰了碰温灼的手腕——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然后拉着他就走,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黎曼。
温灼被他拉着走了两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转过头,看见黎曼站在原地,肩膀垮了一点,酒窝也消失了,攥着书包带的手更紧了,指尖泛着白。黎曼看见他回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许应拉着他走得很快,没给她机会。
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黎曼的声音,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在风里飘得很远:“许应,我一定会追到你的!”
温灼的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任由许应拉着走。他脸上还挂着惯有的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股没由来的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从心口往上窜,窜到喉咙口,堵得他有点发闷。
温灼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以前好多女生来给许应表白,温灼都不是很在意,甚至还开开玩笑,可这次,温灼心里就是有一股没由来的烦躁。
脑子里一直想着许静借给他看的那本小说里的内容,大概就是:男主不喜欢女主,经过女主的不断追求,最后男主跟女主在一起。
温灼觉得那里面的女主跟黎曼很像,漂亮,自信,甚至都带着点酒窝,还有那股被拒绝后不服输的劲儿。
那股烦躁来得毫无道理。
黎曼长得好看,他承认,清纯可爱,说话也软乎乎的,换别的男生说不定早就答应了,可许应连犹豫都没犹豫就拒绝了。他应该暗爽才对,可那股烦躁却像细密的针,扎得他指尖发麻,连许应拉着他手腕的温度都变得有点烫。
但他还是把那股烦躁压了下去,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要想这么多。
“许大校草人缘不错啊,刚转来的同学对你一见钟情了。”温灼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点惯有的调侃,“我说许应,你这魅力可以啊,什么时候教教我?”
许应没回头,只是拉着他的手紧了紧,指腹蹭过他的腕骨,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无关的人,不用在意。”
“没在意。”温灼立刻接话,这次声音较小,心里那股烦躁却更甚,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草丛里,不见了踪影,“我就是觉得那同学挺有意思的,刚转来就敢拦人,勇气可嘉。”
平时俩人回家都走最近的路,穿过一条小巷子几分钟就到,可今天温灼却鬼使神差地绕了远路,沿着江边的人行道走。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水汽的凉,温灼却觉得那股烦躁还是散不去,像团棉花堵在胸口,闷得慌。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两人进去买了两瓶冰雪碧,出来后就靠在路边一家关门的咖啡店的墙上。
许应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温灼的雪碧瓶子里,温灼愣了一下,抬头看许应。
上次温灼说喜欢把水果糖放进雪碧里,许应记住了。
许应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指尖还沾着点糖霜,耳尖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点粉,没说话,只是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蹭过他的耳尖,温灼的耳尖瞬间热了一下,那股烦躁像被糖的甜味压下去了一点,可还是留在心底,挥之不去。
“橘子糖化了,有橘子味吗?”许应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
“有,”温灼含着糖,声音闷闷的,他伸手,把汽水瓶递到许应嘴边,“你也喝一口。”
许应没拒绝,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橘子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垂了垂眼,指尖蹭过温灼沾了水珠的手背,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窜。
俩人沿着江边走,谁也没说话。
温灼心里的那股烦躁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被风吹皱的江面,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却始终找不到源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烦躁,是因为黎曼说要追许应?他说不清楚,只知道心里闷闷的,像揣了块石头。
走到许应家楼下的时候,路灯刚好亮着。许应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温灼。温灼从口袋里摸出刚才剥下来的糖纸,橘白色的,皱巴巴的,塞进许应口袋里的麂皮小袋里,笑着说:“呐,又进一个。”小袋的绒面蹭过他的指尖,带着许应身上的雪松香,温灼的指尖顿了顿,没抽回来。
“不用在意无关的人,”许应突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话,我当没听见。”
温灼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终于回到了平时那种阳光的样子,露出两颗小虎牙:“我说了我没在意啊,许应你瞎想什么。”他说着,伸手勾住许应的书包带,晃了晃,“今天晚上我回去拆专辑,如果拆到我想要的卡面我就拍给你。”
许应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低声应了句:“那如果拆到不喜欢的卡面呢?”
温灼松开他的书包带,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过头冲许应挥了挥手,笑得一脸灿烂:“拆到不喜欢的也拍给你!”
“明天见。”许应站在路灯下,看着温灼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麂皮小袋,指尖蹭过里面新塞的橘子糖纸。
许应知道温灼在意,虽然他没说,可那股没由来的烦躁,他感觉得到。
许应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最亮的那两颗挨得极近,是前几天他和温灼命名的“许应星”和“温灼星”,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指尖沾了点甜意,转身进了单元门。
而温灼走在回家的路上,嘴里的橘子糖甜味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涩味。他摸了摸刚才被许应指尖蹭过的耳尖,心里的那股烦躁却像江面的涟漪,久久没有散去。
他不知道这股烦躁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把它藏在心底,像藏一颗没说出口的糖,甜过之后,只剩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而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故事,还在继续。那股没由来的烦躁,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也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只是此刻,他们都还不知道。
无关的人,无关的风。
应灼99。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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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