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症 第14章 最后期限

寒假最后一天的下午，阳光是被揉碎了的金箔，斜斜铺在温灼卧室的地板上。他醒过来的时候，棉被上还留着暖烘烘的余温，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下午两点十七分。

温灼猛地坐起来，脑子里的弦瞬间绷紧。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要开学报到，他的各科寒假作业还空着好几张综合卷。

完犊子了。

“完了完了……”他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翻身下床，穿着棉拖鞋在地板上踩出啪嗒的声响。

他摸过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头像是一片安静的海面，备注是“好同桌”。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温灼才敲下几个字：在吗在吗同桌？江湖救急，我去你家补作业，我知道你作业早就写完了，辅导我求求你了！

发送完，他抓起桌上的半袋糖炒栗子——早上出门买早饭剩下的，揣进外套口袋，胡乱套上羽绒服就往外冲。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惊亮，暖黄的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直到跑出别墅门，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他才稍微清醒了点。

许应住的小区就在街对面，温灼熟门熟路地绕到三单元，进了电梯按了楼层往上走。

302的门铃按下去，叮咚一声。

门开了。

许应站在门后，发梢还湿着，滴着水，灰色羊绒衫的领口松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他戴着那副银丝边眼镜，镜架滑到了鼻尖，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高等数学》，指尖沾着一点墨渍。

“进来。”许应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侧过身给他让了路。

温灼换鞋的时候，鼻尖萦绕着一股松木香，混着淡淡的洗发水味。许应的房间很大，收拾得极整洁：书桌靠窗，上面铺着半张阳光，浮尘在光里跳着细碎的舞；桌角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热可可，旁边摊着预习的高数书和温灼前几天落在他这里的物理练习册——那本册子的页脚已经被抚平了，空白处还写着几行清隽的批注。

“坐。”许应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自己转身进了卫生间，传来吹风机嗡嗡的声响。

温灼把那本练习册拿起来，指尖抚过那些批注。许应的字很漂亮、工整，像一排排整齐的士兵。有的地方画了红圈，是温灼之前写错的公式；有的地方贴了便利贴，写着“此处用动能定理更简便”“单位换算需要注意”。他看着那些字，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同桌还真是细心。

许应吹完头发出来，发梢还带着点潮气，他走过来，把练习册翻到空白的那页，指尖点在卷首的题干上：“二十张卷子，两篇作文，一张力学综合卷。你有一下午不到的时间。”

“不到一下午的时间？”温灼哀嚎一声，趴在桌子上，“许应你这是要我的命啊！我手速没这么快！”

“那你昨天干嘛去了？”许应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自己的高数书，语气平淡，“昨天你说要去陪李大爷下象棋，前天说要帮邻居小孩修玩具车，大前天说……”

“停停停！”温灼连忙举手投降，“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他抓起笔，笔尖刚落到纸上，又忍不住侧过头看许应。许应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落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他偶尔会抬手推一下镜架，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多余的棱角。

温灼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温灼。”

许应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温灼抬头，对上许应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耳尖瞬间红了：“我……我在想这道题怎么解。”

“想了五分钟，笔都没动。”许应用笔帽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不重，却带着点嗔怪：“专心点，不然天黑都写不完，到时候别顶着俩熊猫眼去学校。”

温灼捂着额头傻笑，赶紧收回视线，假装认真看题。可没过两分钟，他又忍不住偷瞄——许应翻书的动作很轻，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和他的心跳声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窗外的鞭炮声偶尔响起来，是邻居家的小孩在放小摔炮，脆生生的，和屋里的安静形成鲜明的对比。温灼写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不到就累了，就停下来啃一颗糖炒栗子，甜丝丝的栗仁在嘴里化开，他剥了一颗，下意识往许应嘴边递：“要吃吗？”

许应愣了一下，视线从书上移开，看着递到面前的栗仁，耳尖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点。他没接，只是摇了摇头：“不用，你吃。”

“哦。”温灼收回手，自己把栗仁放进嘴里，却觉得比刚才那颗更甜了点。

三点半的时候，温灼卡在了那道力学综合题上。他咬着笔杆，眉头皱成了“川”字，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受力分析图，却怎么也算不对。

“这里。”许应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温灼猛地回神，才发现许应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许应的指尖点在草稿纸的某个受力点上，温度透过两层布料传过来，温灼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你把摩擦力忽略了。”许应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温热的气息，扫过温灼的耳廓，“斜面的摩擦系数是0.2，你代成了0.02。”

温灼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看着许应近在咫尺的侧脸，睫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鼻尖萦绕着许应身上松木的香气，脑子一片空白，连刚才卡住的题都忘了。

“……哦，哦对。”他结结巴巴地应着，赶紧低头改公式，笔尖在纸上抖了一下，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许应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讲完题就退回了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高数书。温灼却盯着那道改对的题，半天没动笔，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撞得他胸口发闷。

好犯规……

四点多的时候，阳光开始往下滑，从铺满半张桌子变成只照亮桌角的一小片。温灼写得手腕发酸，放下笔揉了揉，抬头就看见许应起身去了厨房。

没过多久，许应端着一杯热牛奶回来，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旁边还放着两块烤得金黄的燕麦饼干。

“饿了就吃点。”他把东西放在温灼手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灼拿起饼干咬了一口，酥脆的口感混着牛奶的甜香，在嘴里化开。他抬头看许应，许应已经坐回了原位，低头翻书，耳尖却还泛着一点红。温灼偷偷弯了弯嘴角，把饼干嚼得很慢，想把这份甜多留一会儿。

五点半，夕阳开始往西沉，阳光变成了橘红色，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温灼写的头都要大了，一头嗑在书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许应忍着笑，合上那本《高等数学》，开玩笑说：“年已经过完了，别磕了。”温灼抬起头，眼神恳求的看着许应道：“好同桌，你帮我写几张吗，天马上就要黑了，今天要是写不完，明天老班肯定会把我砍成血雾的。”许应收起微笑，语气果断：“不行，我为什么要帮你写？自己的作业自己做，谁让你整个寒假就知道疯玩。”

温灼简直欲哭无泪，做到许应旁边，双手合十，眨着狗狗眼一脸真诚的盯着许应：“你是我最好的桌桌了，我真的求你！”许应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狠下心来拒绝：“不行。”

房间里，一场你追我赶的游戏开始了。

许应走到哪里温灼跟到哪里，像个狗皮膏药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真求你了，就这一次。”

“说了不行。”

“你不帮我写我就死在你房间门口。”

“哦，正好当神兽辟邪。”

“哎呀，我真的求你了，你就答应吧，我真的保证，下次肯定不会这样了，是朋友就帮我！”

“那我申请绝交。”

最后许应实在是被闹麻了。

“行吧，但我只写一点，剩下的你自己写。还有，你那字跟蟑螂爬的一样，要是字体不一致被老师看出来，到时候你一个人背锅哈。”

“行，我已经知足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拒绝我的，我爱你，l miss you！”

许应听到那句“l miss you”，有些尴尬的说：“l miss you是我想你的意思，l love you才是我爱你的意思。”

“啊？是吗？哎呀别管这些了，天都快黑了，你快帮我写吧。”

快七点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温灼许应两个人坐在书桌了面前奋笔疾书。温灼的手仿佛没有核心似的，答案一连串就写过去了。许应看了眼他的“佳作”，说：“你确定你这字你能看懂？”

温灼手写的很酸，听到许应的话放下笔，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你看不懂？我这叫连笔字，凡人是不会懂的。”

许应实在是绷不住了，他没见过把字写成鬼画符还能一脸自豪的人，温灼是第一个。

能看懂的都是神人了。

两个人不饿，也没吃晚饭，写累了就歇一会然后继续写。

许应嘴上说着只帮他写一点点，但还是给他解决了三分之一的作业。

半夜快十一点，许应实在是熬不住了，他没有在深更半夜半夜学习的习惯。在许应看来，充足的睡眠可以更好的提升学习效率。

许应写完最后一笔，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困死了，我去洗个澡就睡觉，你写完走的时候别忘了把门带上。”

温灼正在奋笔疾书中，听到许应的话也只是应了一声。

许应进了浴室，哗啦啦的水声传来，温灼写试卷的笔一顿，把笔放下，甩了甩酸痛的手，往后倚在椅子靠背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

温灼觉得自己有些变态，但随后又安慰自己：只是写累了休息一下而已。

过了十五分钟后许应洗完澡出来，推开门的瞬间，温灼立刻拿起笔开始写，许应只撇了一眼，看破不说破。

许应坐在床上，拿着手机调闹钟，温灼可以闻到许应身上散发出的雪松香气。

许应调好闹钟后就躺床上盖好被子睡了，期间一句话也没说，看来真是困的不行。

十一点五十六分，温灼终于把全部作业都干完了。

他伸了一个懒腰，他已经困的不行了，随后把作业都装进书包里，笑着看了看表。

但随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12点。

午夜12点。

又是午夜12点，那个妖魔鬼怪最容易出没的时间点！

温灼不由得想起刚放寒假时看的《小丑回魂》，不经打了一个冷颤。

可恶。

“温灼，你一个大老爷们到底在怕什么？！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温灼在心里安慰自己道。

但随即又在心里胡思乱想：“不行！我又不能完全确定世界上没有鬼，没有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回去的路上蹦出来个八尺大人、裂口女，卖脚婆……那自己小命不就不保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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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许应被闹钟吵醒，感觉身上很沉重，他以为是自己家养的小猫爬了上来。睁开眼后，看到的却是温灼近在咫尺的脸，许应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之后自己身上趴着的是温灼之后，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边推边说：“温灼，你是……不是有病啊！”

然而温灼像只八爪鱼一样紧紧抱住他，手臂环着他的腰死死不松开。

见轻的没有许应只好上硬的。

“啊——！”温灼的手臂被许应狠狠掐了一下。

终于醒了。

温灼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带着刚起的沙哑，语调还带着一丝委屈：“嗯……同桌你掐我干嘛？”

许应气不打一起来：“掐你干嘛？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睡在我的床上还抱着我？！”

温灼清醒了一些，有几根头发不听话的翘起来，像呆毛一样。

“这个嘛……其实，昨天晚上补完作业我应该走的，但是已经12点了，外面太黑了每一个人，我太害怕了又实在困，就……但是！我一开始睡在你边上，离你还有些距离的，但我睡觉不太老实，就……你别生气啊，我不是故意的。”

许应虽然有些无语，但最终还是原谅：“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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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灼背好书包连忙跑到对面自己家换校服，许应就在门口等他。

许应倚靠在树底下，回想着温灼抱着自己时的温度，以及温灼刚睡醒时的呆萌模样，像个小孩。

温灼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许应倚靠在树下傻笑。

“同桌，你笑什么呢？”

许应听到声音，立马收起笑容，仿佛刚才笑的不是自己：“没有，你看错了。”

“啊？我看错了吗？”

“嗯……走吧，上学去。”

两个人在学校附近的早餐店吃了早餐，吃完之后便回学校报道。

才过了半个学期，许应对温灼的看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