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症 第10章 流浪者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整个学校笼罩在一片诡异的亢奋与空虚交织的氛围里。

高二（一）班的教室里，课桌上堆满了半人高的复习资料和几天前还被视为命根子的模拟卷。方萍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点名册，却迟迟没有喊出那个惯例的“放学”。

“同学们，”方萍推了推眼镜，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既疲惫又兴奋的脸，“我知道你们都很开心，终于解放了。但是，离校前，有几句话要说。”

温灼坐在位置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神却飘忽不定地看着窗外飞过的几只鸟。他刚刚经历了一场长达两个半小时的煎熬——理综试卷写得他手腕发酸，此刻正渴望着一场酣畅淋漓的睡眠。

“第一，假期作业别忘带……”

“第二，虽然假期是用来放松的，但是也不要忘记你们真正的使命，明年就要高考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班主任突然提高了音量，目光如炬地扫过全班，“离校后直接回家！不准在街上鬼混！不准去网吧！更不准……”

温灼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转着手里的笔，心里却开始盘算着怎么实施那个酝酿已久的计划。

这个计划，是关于他和许应的。

今天是期末考试结束的日子，是属于少年的、短暂的自由。

下课铃终于响了。

那声音在温灼耳朵里简直如同天籁。

桌椅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方萍无奈地挥挥手：“走吧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温灼几乎是第一个弹起来的。他动作利落地将桌肚里所有的书本、试卷一股脑塞进了书包里。

他背上那个鼓囊囊的书包，转头看向许应。

许应正慢条斯理地将几支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他的桌子上相对整洁，只有几张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

“许应。”温灼凑过去，压低声音，眼里闪烁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你是不是也没什么要带回家的？”

许应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出温灼期待的脸。

“没有。”许应回答得很干脆。

“那走不走？”

“去哪？”

“玩儿去啊。”温灼把书包甩到肩上，笑得灿烂，“反正今天不着急回那个四面墙的房间。我们去流浪一下，怎么样？”

许应看着他。

温灼的笑容有一种魔力，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阳光，不带任何阴霾，纯粹得让人无法拒绝。在这个压抑了半个学期的教室里，即将各奔东西的冬日午后，许应没由来的不想拒绝。

许应合上笔袋，把它轻轻放在书包里面，站起身。

“好。”

仅仅一个字，温灼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一把抓起书包带子，像只刚出笼的小鸟：“走吧！”

林家琪几个人发出善意的哄笑。

“温灼，你胆子真大，敢带着学霸去鬼混。”

“就是，许应，你爸妈不管吗？”

许应没理会那些起哄声，只是平静地看了温灼一眼，拿起书包，跟在了他身后。

“管不着。”许应淡淡地说，“他们不在家。”

温灼脚步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只是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那不就更没问题了。”

出了校门，温灼没有选择打车，而是带着许应拐进了学校旁边的一条老街。

老街不宽，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树，因为冬天叶子都掉光了。街道两边是各种餐馆、小超市。这里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吵吵嚷嚷，却意外地让人感到踏实。

两人沿着老街慢慢晃荡。

温灼没有目的，走到哪儿算哪儿。他在一家游戏厅门口停了下来，眼睛发亮地看着里面闪烁的五颜六色的灯光和嘈杂的音效。

“我们要不要进去抓个娃娃？”温灼转头问许应，“我看那个机器里的蜡笔小新挺可爱的，我想带回家。”

许应看了看那黑洞洞的门口，里面传出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和青少年的尖叫声。他不太喜欢这种过于嘈杂的地方。

“太吵。”许应直言不讳，里面有传来一阵青少年的尖叫声传来，“还有，你确定这是正经游戏厅吗？”

温灼回头看了看那扇门，又回头看了看许应。

他看了一眼那群初中生：“现在初中生压力这么大吗，小小年纪这么疯？”

许应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温灼直接拉着许应进去：“你放心吧，绝对正经。”

温灼挑了一个顺眼的机子，投了一个硬币，娃娃机提示音响起，温灼直奔着那个蜡笔小新去。

第一次没抓到，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不断有硬币投币的声音。第六次，温灼已经不耐烦了：“这个娃娃机什么意思啊？我都第六次了，一点面子也不给。”

“是你自己的问题吧？”许应一语道破，“放着，手跟假的一样，我来。”

温灼乖乖站在一边，许应投了个币进去。

随后就又开始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不知道多少次时，许应皱着眉，死死盯着玻璃柜里面的那个蜡笔小新，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温灼见他这样，拉着他出去：“算了算了，突然没这么想要了，我们去吃饭吧。”

许应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吃什么？”

“吃火锅。”温灼果断回答，“我知道前面巷子里有一家新开的火锅店。”

于是，两人地钻进了另一条更狭窄、更幽暗的巷子里。

巷子深处，果然藏着一家红底金字的火锅店。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许应看着那红油翻滚的锅底，眉头又皱了起来。他不太能吃辣，也不太习惯这种过于油腻的饮食环境。

但当火锅端上来，看着温灼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然后蘸上香油蒜泥，吃得满脸幸福的样子，许应觉得自己那点不适感似乎也没那么强烈了。

“许应，你真的不吃辣吗？”温灼嘴里含糊不清地问，“要不你试试微辣？”

许应没说话，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白肉放进清汤锅里涮了涮，然后蘸了点调料，慢慢吃了起来。

温灼看着他清汤锅里那几片可怜的白肉，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红彤彤的锅，突然笑出了声。

“许应，你这也太养生了吧。”温灼给他夹了一片鲜红的嫩牛肉，“来，吃点红的，生活才有激情嘛。”

许应看着碗里那片鲜艳的牛肉，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夹起来吃了下去。

辣死了。

四十分钟后，两个人蹲在路边，许应忍着想吐的冲动感觉喝了几口水，扭头看向温灼：“你找的什么火锅店，吃完感觉想吐啊。”

温灼也灌了几口水，缓了缓：“我也不知道啊，他们是不是往里面加啥东西了？”

城市的霓虹灯亮起，将夜空映照得有些虚假的斑斓。两个人蹲在路边，缓了好一会才站起来。温灼愤愤的说：“这火锅店怎么做生意的，欺骗老百姓啊？迟早倒闭！”

“接下来干嘛？”许应问。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经七点半了。”

温灼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瞬间亮了。

“走，去江边。”

“江边？”

“对！期末考试前我就想去了，一直没时间。”温灼背起书包，拉着许应就往外走，“晚上的江边虽然有点冷，但风景特别好。我们可以去捞鱼。”

“捞鱼？”许应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就是那种小摊贩支起来的网，往水里一撒，拉上来就能捞到小金鱼或者小乌龟。”温灼兴奋地比划着，“听说如果能把小乌龟养活，一整年都会有好运。”

两人打了一辆出租车，到了江边。

江边的步道上灯火通明，散步的人很多。靠近栏杆的地方，果然支着几个简易的捞鱼摊。

摊主是个中年大叔，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温灼凑过去，眼睛盯着水池里那些在彩灯下闪着鳞光的小金鱼和慢吞吞爬动的小乌龟。

“老板，多少钱一次？”

“十块钱三次。”

温灼毫不犹豫地掏出钱，换了三个渔网。

“许应，你看我的！”温灼挽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他把渔网甩进水里，凭着感觉在水里搅和了几下，然后猛地往上一提。

网兜破了个洞，什么都没有。

“啧。”温灼啧了一声。

旁边的许应默默地掏出手机付钱。

“老板，再来五个网。”

温灼一愣：“同桌，你干嘛？你也要玩？”

许应没说话，只是接过网兜，目光沉静地看着水池。他不像温灼那样胡乱挥舞，而是静静地观察着水面下小乌龟游动的轨迹，找准时机，手腕一抖。

渔网准确地罩住了一只正在岸边换气的小乌龟。

许应轻轻一提。

那只小乌龟正缩着头缩着脚，被稳稳地兜在网里。

“我去，”温灼在旁边激动地拍手，“许应你好厉害。”

老板笑呵呵地把小乌龟装进一个透明塑料盒里，灌上水，递给温灼。

温灼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塑料盒，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低头看着袋子里那只惊慌失措的小乌龟，脸上的笑容比江边的灯光还要耀眼。

“许应，你看它好可爱啊。”温灼把袋子举到许应面前，“你说，我能把它养活吗？”

许应看着那只小乌龟，又看了看温灼那双倒映着波光的眼睛。

“能。”许应肯定地说，“只要你记得给它换水，喂龟粮。”

“从今天起，它就是我的吉祥物了。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年年’。”

“年年？”

“对，年年有余，年年有好运。”温灼笑着解释，“以后我写作业累了，就逗逗它。我妈要是骂我，我就看看它，告诉自己要保持好心情迎接明年的好运。”

许应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捧着一只廉价小乌龟、笑得一脸傻气的少年，突然觉得，所谓的“年年有余”，或许指的并不是物质上的富足，而是这种当下能够肆意欢笑、哪怕是在街头流浪一整天也觉得无比快乐的纯粹时光。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快到九点。

江边的风泛起冷意。

“差不多了吧？”许应看了看四周，“该回去了。”

“啊？这么快？”温灼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好吧，年年，我们回家睡觉觉了。”

他把装着小乌龟的塑料盒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侧兜，然后又把书包背好。

两人沿着江边往回走，准备去打车。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温灼突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他说。

他跑进便利店，没过多久出来，手里多了两盒盒装的茉莉奶白。

他把茉莉奶白递给许应：“信我，这个超级好喝。”

许应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温灼温热的手掌。

温灼插上吸管，吸了一大口。

“爽了。”

夜色深沉，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许应。”温灼突然开口。

“嗯？”

“今天开心吗？”温灼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虽然是城市，但江边偶尔还是能看到几颗闪烁的星辰。

许应看着前方空旷的道路，缓缓点了点头：“开心。”

“那就好。”温灼笑了，“其实我也挺开心的。虽然没抓到娃娃，虽然火锅吃的我想吐，但是……和你一起瞎溜达，比在家学习，睡大觉有意思多了。”

许应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以后……还可以这样。”

“嗯？”温灼回过头，有些没听清。

许应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他的侧脸上，让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温度。

“没什么。”许应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上车吧，回家。”

“哦。”

温灼在路边拦了一辆车，许应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

开到学校附近的时候，温灼看了看手表，九点半。

离校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他扭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许应，心里竟然涌起一丝小小的得意和叛逆的快感。他成功地拉着这个总是循规蹈矩的优等生，在这个本该回家的夜晚，进行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流浪”。

“寒假有空再出来玩啊。”温灼在小别墅门口下了车，朝许应挥挥手。

许应也对他点了点头。

温灼背着书包，哼着不成调的歌，走进了别墅大门，熟练的输入大门密码。

“叮—欢迎回家。”大门密码提示音响起。

温灼回到家，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客厅里黑漆漆的，父母都不在家，大概是在公司还没回来。

他松了一口气，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然后迫不及待地把侧兜里的塑料盒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年年，到家了。”

他找来一个闲置的玻璃鱼缸，洗干净，装上水，把小乌龟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看着小乌龟在清澈的水里慢悠悠地划动四肢，温灼觉得这一天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他趴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小小的鱼缸，脑子里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游戏厅里的手忙脚乱、火锅店里升腾的热气、江边的风，还有那个虽然话不多、但始终陪在他身边的清冷少年。

他拿起手机，给许应发了一条微信：

关你屁事：许应，年年已经成功入住了，今天多亏你啊嘿嘿。

关你屁事：今天真的很开心。

放下手机，温灼躺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属于他们的秘密时光里，流浪结束了，但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