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骨 第16章 温柔

踏在木制的楼梯上，蒋霂遥上到了二楼。

阳光从一扇圆形彩绘玻璃窗中溜了进来，落在两排玻璃展柜上，在摆放整齐、形状各异的香水瓶上折射出童话般绚丽的色彩。

四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层叠着一层的芬芳，但胜在老板别出心裁的搭配与精妙的选品能力，五花八门的香味汇聚在一起并不腻人也不强势，而是恰到好处地展示着各自的气息，无形地碰撞出一场梦幻的派对。

蒋霂遥兴致盎然地分辨着涌现过来的香气，只模模糊糊从中认出了他最常用的雪松、佛手柑的气味，这些气味交织在旁的味道里，丝毫不显弱势，反而迸发出了新鲜的活力。

鼻翼翕动，似捕捉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气味，蒋霂遥偏了偏头看向身后的秦皓锋，“秦先生平日用的香水，也是在店里制作的吗？”

秦皓锋稍稍颔首，对上他明亮的蓝色眼眸，轻声说：“是的。”

他有些惊讶于蒋霂遥的敏锐。

他办公时喷的商务香水与前些时日同蒋霂遥一道外出时喷的香水，二者在气味上很是接近，却又有不同之处。

秦皓锋看着蒋霂遥的背影，心底莫名涌出一丝被关注着的喜悦来。

“你看看喜欢哪种味道，一会儿可以挑选对应的香水精油用来制作属于你的香水。”

余玘烆引着蒋霂遥往里走，席檐岫去拿工具了。

“这些瓶子都设计得很漂亮呢！”

蒋霂遥俯身打量着玻璃展柜里的香水瓶，赞叹着说道。

“当然啦，现在大家都是颜控，不好看的东西谁愿意花冤枉钱呢？”

余玘烆一边说着一边戴上手套，从展柜里拿出一瓶香水试用装，在试纸上喷了点儿递给了身边的青年。

蒋霂遥捏着试纸闻了闻，有一股淡雅的幽香飘进了他的鼻腔内，像春日清晨裹挟着花香的薄雾，朦朦胧胧，又轻又柔。

他转身朝着秦皓锋示意了一下，“秦先生，这个香味很好闻呢！”

让他想到了那一支被送出去了的，沾着雨珠的紫色小花。

站在后面的秦皓锋听到他的话，脚下已经往前迈出了一步，眼神瞬间就跟了上来。

余玘烆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些像电灯泡了，暗暗叹了口气，但是席檐岫还没把东西拿过来，他就是有心腾出空间也不好就这么走人。

不过，下一秒，他瞪大了自己的杏眼。

只见——

秦皓锋并没有伸出手去接那轻飘飘的试香纸，而是前倾着身体，俯身低头，凑在蒋霂遥往前探出的右手前，轻轻嗅了嗅。

男人的个子较高，弯腰俯身时投下来一片厚重的阴影，笼罩在蒋霂遥的身上。

温热的、属于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先是落在指尖，烫得他一怔，然后是随着秦皓锋低头的动作慢慢地，渐渐地往下滑落到手腕间。

细细的、绵绵的、像羽毛扫过的痒意从指尖窜到心脏。

在这一瞬间，他捕捉到了一种很神奇的感觉。

蒋霂遥看着秦皓锋的发顶，视线又滑到了那垂下挡住了眼睛的睫毛上，手腕上感受到的呼吸好似在吹拂着他摇曳的心。

这个举动完完全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这还是那个克己复礼，面对他时总带着紧张的秦皓锋吗？

蒋霂遥的眼眸里闪过明显的诧异，脸颊侧不自禁泛起的红晕与热意被他晃了晃脑袋，以卷曲的发丝遮掩了行踪。

须臾，一抹了然浮上心头，他笑了笑，定了定心神。

“怎么样？”蒋霂遥十分平静地问道。

秦皓锋的睫毛颤了颤，从他平淡的语气里没有听出丝毫不同寻常，状若无事地直起身，“尚可。”

“噗嗤！”

一声轻笑打破了有些奇奇怪怪的氛围。

余玘烆顶着两个人看过来的目光，举起双手，无辜道：“不好意思，突然想到了让人开心的事情。”

“咳咳，咱们继续吧。”

蒋霂遥微微翘了翘唇角，转过身继续去尝试另外的香水。

秦皓锋站在他身后，目光留意着他去嗅闻试纸时停留的时间长短，几番对比下来，他注意到蒋霂遥对于雨后草木类的气味似乎较为偏爱。

雨的气息么？他若有所思地看向那几瓶香水。

“选好了吗？”

席檐岫提着两个小箱子过来了，把箱子放到旁边的小桌上，打开后取出里面的香水精油、定香剂和陈化剂。

满满几排的香水精油占据了桌子的一半面积，蒋霂遥好奇地看过去，“这些要怎么用呢？”

余玘烆悄悄朝着席檐岫挤了挤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席檐岫看向一双眼睛都落在金发青年那儿的秦皓锋，心下微嗤，什么年纪了，还玩暗戳戳纯情的戏码，这能有用吗？

想到秦皓锋平日在谈合作时不留情面的样子，席檐岫心中不由升起些微妙的得意，至少在这方面他可比秦皓锋厉害。

他回答了蒋霂遥的问题：“各种香水精油按照比例添加后，再用上定香、陈化剂就可以做成简易的自制香水了。”

“秦皓锋会弄，一会儿他带着你吧。”

余玘烆满意地笑了笑，也跟着说：“对的，秦总知道步骤。”

被点名的秦皓锋扫了席檐岫一眼，得了对方一个淡漠又暗含戏谑的眼神，顿时有些无奈又哭笑不得。

他正待说些什么，身前站着的蒋霂遥就朝他歪了歪头，漂亮的蓝色眼眸里似含着期待与信任，看得秦皓锋微微一怔。

蒋霂遥伸出手，笑着说：“那就要拜托秦先生当一当我的秦老师啦！”

秦老师……

他的、秦老师？

清悦温润的嗓音裹着糖霜一般，不轻不重地砸到了秦皓锋的心湖里，投下一层一层的涟漪。

他握上那只手，与车上浅浅的触碰不同，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只手的温度、力量和传递来的情绪。

蒋霂遥眉眼弯弯地看着秦皓锋，两个人的手心交握时，他察觉到了男人一本正经的冷静外表下掩盖着并不平静的心绪。

这僵硬得像生铁似的身体，往那儿一站就是个兵了，仿佛方才大胆试探的人不是秦皓锋。

他眉眼的笑意抑都抑不住，海洋般的眼眸里尽是层层晃动的波澜，轻轻握了握秦皓锋粗糙的手掌，他便抽回了自己的手。

一旁站着的余玘烆清咳两声，把蒋霂遥选中的香水小样递给席檐岫。

“这个味道的话，前调用果香，中调用花香，尾调用草木香，”席檐岫把香水精油挑出来几瓶摆在前面，又抽出一张便签写了几行字，“这个是用料配比。”

“谢谢。”蒋霂遥接过便签，已经有些跃跃欲试。

余玘烆十分有眼色地攥住席檐岫的胳膊，“我们就在楼下，有什么事都可以按这个按铃。”

“好的。”

二楼只剩下了蒋霂遥与秦皓锋。

“那……”

“我们……”

两个人同时开口，秦皓锋立刻止住自己的话头，蒋霂遥顿了顿，笑着继续：“我们现在要怎么做呢？秦老师。”

他的声音轻快，湛蓝湛蓝的眼眸认认真真瞧着一个人时，就像一只踩着傲娇步子的狮子猫在撒娇。

秦皓锋再次听到“秦老师”这个称呼，指尖也是一颤，眼底深处晕染开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低沉的嗓音都不由带了些轻柔：“你先试一试香水精油的味道，前、中调各挑两款。”

蒋霂遥坐了下来，一一拧开面前的棕色小瓶子，挨个嗅了嗅，最后挑出四瓶摆在面前：“就这些吧。”

秦皓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瓶子上的标签。

“30%的秋月梨、20%的柠檬，用滴管滴入……”

蒋霂遥依他的话，将滴管探入香水精油内提取了适量液体移到量杯里，把前调的配比调好后用玻璃棒搅和搅和，继续加入中调用料和尾调。

这个过程里，秦皓锋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他身后弯着腰，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撑在桌边。

他的嗓音不似本人那般冷锐，而是偏低偏沉，宛若迎着黄昏吟唱的大提琴，每个字音发出时都带动琴弦的震颤。

没了犹豫和忐忑后，秦皓锋随心而为的举动，倒是愈发大胆了。

蒋霂遥握着滴管垂眸轻笑，耳尖的位置被他离得极近的音色震得有些发痒，好在有发丝的遮挡，那在白皙肌肤上格外显眼的红晕并没有暴露出来。

这次他无比确定了一件事。

花开了。

清爽的果香从量杯里层层散开，内里弥漫出雅致馥郁的花香，阳光在草木间穿梭，温暖晴朗的气息在收束的尾调里沉淀。

“这样就好了吗？”蒋霂遥晃了晃手里的量杯，偏过头，亳不意外地对上了一双漆黑深沉的眸子。

“陈化要四十八个小时，我们过两天再来取成品。”

蒋霂遥点了点头，“那你的呢？”

秦皓锋沉默片刻，心念一动，问：“你可以等我一下吗？”

“当然啦！”蒋霂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等秦皓锋坐下后，又动手把自己用过的工具整理进了小箱子里。

秦皓锋没有急着动手。

他微微偏着头看向侧旁的青年。

从彩绘玻璃窗外投进来的光束，落在蒋霂遥雕塑般的完美面容上，像一条五彩斑斓的光河在他脸颊上流淌、跳跃、翻涌。

这吻过蒋霂遥的光束，又在他后仰靠着椅背时，从秦皓锋的脸侧擦过，在那晦暗不明的视线中，在那漆黑的眼瞳底部，点亮了几许渴望。

他收敛了思绪，快速挑出几瓶香水精油添加入量杯里。

蒋霂遥似无所觉，把桌面上的香水精油又把玩了一遍，直到一缕湿润又轻快的气味骤然迸发，他回过神来。

“好啦？这是什么味道，好特别。”

“醋栗芽、玫瑰、水莲、麝香。”

“我好像看到了雨后森林的丁达尔效应，”蒋霂遥皱了皱鼻子，仔细辨别了一下，“空气里的湿润、植被上透明的雨珠、钻出土层的花朵、阳光晒过的干爽。”

秦皓锋看着他皱着鼻子嗅闻的可爱动作，眸中染上笑意，点了点头：“是的。”

静默了几个呼吸，他道：“可以请你允许我，把它送给你吗？”

蒋霂遥心尖一抖，额角蜷曲的金丝发丝扫过翘长的睫毛，带起一阵轻颤。

章节提要引用自鲍德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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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