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骨 第13章 挽留

那一夜在塞纳河游船上感受到的拨动心弦的风，终究还是持续不断地侵蚀着秦皓锋的思绪。

坐在书房内，他以手撑着额角，桌面上摆放的手机显示着空荡荡的聊天框。

最新的一条消息停留在上周，蒋霂遥发过来的在卢森堡公园门口碰面的定位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几天过去，他不曾去找蒋霂遥，对方也好似忘了般绝口不提此前的约定。

秦皓锋不由自嘲地笑了笑，他何时也成了这般朝令夕改的失信之人？

鼓起勇气提出陪同游玩计划的是他，现在躲在这里感怀伤春不敢直面现实的也是他。

屏幕因为长时间无人触碰而自动熄灭，漆黑的镜面上倒映出一张冷峻严肃的面容，秦皓锋的眉心间隆起小山般的折痕，一双眸子怔然地盯着暗下去的手机。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过往发生的一些不愉快的记忆让秦皓锋明白，他萌生的这份情感不是能放在明面上侃侃而谈的。

青年的音容笑貌自动浮现在脑海里，那双蓝汪汪仿佛大海般包容万物的温柔眸子，静静地看着秦皓锋。

蒋霂遥……

秦皓锋轻叹一声，他既不敢直面自己骤然明晰的情感，又舍不得这来之不易的相遇。

手机忽而一亮。

在心底念了千万遍的名字突然在屏幕上跳跃着，这般巧合似乎心有灵犀一般，也似一个脆弱易碎的梦。

秦皓锋愣了愣，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很快又反应过来地抓起手机解开锁屏。

指纹按上去时对错了两次位置，动作间的慌乱与秦皓锋往日里波澜不惊的沉稳相去甚远，丝毫看不出他是手握秦氏海外业务与自创品牌达纳亚的掌舵人。

【蒋霂遥：秦先生，方便问一下在卢森堡公园那天，你带的蛋糕是哪一家店铺的吗？】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情绪，秦皓锋看着聊天框上的消息，眸中的光芒稍稍减弱。

不是来找他的啊……

秦皓锋按下手边的座机电话，问询了负责购买食材的管家，得到答复后把店铺名称和当日的甜点名称都一一发了过去。

七区，公寓内。

盘腿坐在软椅上的蒋霂遥看了眼消息，不由勾了勾唇角。

几乎秒回的速度，还有发过来的详细地址与甜点推荐清单，这也不像是忙于工作的样子啊。

是在干什么呢？

蒋霂遥托着下巴，指尖在唇畔轻轻点着，目光遥遥地看向不远处的巴黎铁塔。

看着直入云霄的铁塔，想到那夜两个人背对着巴黎铁塔一起拍的合照，一些曾被夜色遮挡住的微妙变化逐渐浮出水面。

“嘶，”蒋霂遥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视线落到阳台上摆放的花盆上，“开花了。”

他握着手机，眼眸转了转，蓝色的眼睛里瞬间绽放出狡黠的光晕。

只回复了对方一个“谢谢”，蒋霂遥就退出了社交软件，高高兴兴地让Gabriel帮忙备车。

别的暂且不论，秦皓锋带的小蛋糕是真的好吃，他的惦记并非作假。

坐在书房焦虑地用指节敲击桌面的男人，看着对面传过来的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这份客气的礼貌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他的不安、焦虑与无措，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此刻像奶油般融化了。

偏了偏头，看向桌面上摆放着的花瓶，里面独独装了一支紫色的小花。

几天过去，这朵明显是随手在路边采摘的小花，已经逐渐显露出凋零的颓势。

是秦皓锋舍不得，是他在强行挽留。

“蒋霂遥。”

又一声叹息落在寂静的书房内。

而被念叨的主人，远远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后，蒋霂遥亮着眼睛兴致勃勃地推开了Stohrer的大门。

Stohrer位于51 Rue Montorgueil,75002 Paris，是一家传承超过百年的甜点老店。

蒋霂遥一进来就被空气中浓郁的奶香与糕点甜酥的味道包裹住，像掉入了甜点王国一般。

擦拭得透亮的玻璃橱窗内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甜点：Baba au rhum（朗姆巴巴）、Saint Honore（圣多诺黑）、Foret Noire（黑森林蛋糕）……

被减脂营养餐压抑下去的味蕾重新复苏，蒋霂遥遗憾地扫过一排排精致的甜点，他不能贪多，不然真要被玛丽老师念叨了。

巴黎其他食物在蒋霂遥看来对他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倒是各种各样的甜点别具特色。

他要了四块巧克力闪电泡芙和一份圣多诺黑，排队等待付款的过程里，他看着托盘里的甜点，不由轻轻一笑。

“在你的想象中，我是什么样子？”

“古板、无趣、不会说话。”

如此自我评价的人，却会细心周到的提前准备好野餐布和小蛋糕，秦皓锋对他自己的认知还是有些偏差呐。

男人那小心试探的模样，如今细想，也是有些可爱呢。

拎着打包好的甜点回到车上，还没等他拆开包装，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蒋霂遥勾了勾唇，又在看清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时挑了挑眉毛。

啧，失策啊，猜错了。

不过想想也是，以秦皓锋不愿给人添麻烦又礼数周到的性子，怎么可能平白无故主动打电话。

没有外力去推一把的话，那葫芦嘴怕还是封得紧紧的。

他摇摇头，扶额轻笑。

“向湜呀，怎么啦？”

他点了免提，一手继续去拆甜点的包装，一边疑惑师弟怎么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师兄师兄！救救我啊！我和室友要赶不上飞机了！”

刚从罢工停运的地铁站提着行李爬了几层楼梯的向湜，急得一脑门的汗，握着手机就嚎，“周一打不到车，师兄你现在方便过来送我们去机场吗？”

蒋霂遥瞥了一眼时间，他是知道向湜他们一行人今天要飞往英国的，没想到师弟心大到现在还没出发。

巴黎这边周日周一很多店铺关门休息，网约车也不好打，又遇上地铁停运，他是真佩服师弟这逆天的运气。

“和你室友站原地等着，我马上过去。”

以防万一，蒋霂遥还是帮他们看了一下机票，安慰道：“实在不行就改签，我和你们领队说一下。”

从向湜那断断续续的话语里，他也明白了向湜快要迟到的原因。

这群小家伙周末放开了玩，胡吃海喝的，把肠胃吃坏了，临出发时向湜和他的室友还磨磨蹭蹭没出来，只能脱离了大部队自己打车前往机场。

“哼，一个个都不省心。”蒋霂遥笑着摇摇头，挂了电话，让司机往向湜的定位点开。

好在他们的距离不是很远，没一会儿他就瞧见了两个站在公交站牌下的身影。

蒋霂遥下了车，朝他们招招手：“快过来！”

“师兄！”

“蒋哥！”

两个男生都眼睛一亮，同时松了口气，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里，麻溜地窜上了后排。

蒋霂遥坐到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让司机去机场。

“没事，赶得上。”他转头安慰了一句，也没多去责备两个小孩。

向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的室友更是局促，缩着手脚坐在车内小声道：“谢谢蒋哥了，不然我和向湜都要被领队臭骂一顿再额外加训了。”

蒋霂遥轻笑：“加训多好啊，免费给你们开小灶呢。”

室友连连摆手，神情惊恐：“那还是不用了。”

车内安静了下来，蒋霂遥低头戳着手机。

秦皓锋枯坐在书房沉思了许久，漆黑的眸子里情绪剧烈起伏着，在他做出决定时，手指无意点到了蒋霂遥的头像。

自动进入了个人名片页面，下面的小方框内出现了新的朋友圈内容。

他余光一瞥，不由一怔。

手指点开页面，倏尔，他站了起来。

椅子在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尖锐的声响，心脏猛地一跳。

怎么会？

不是两个月吗？

秦皓锋一边联系司机，一边给岳泽打去电话，铃声响了许久，岳泽才接通。

“秦老板，有何吩咐？”

没有搭理岳泽懒洋洋又带着调侃的语调，他直接问道：“让你对接的那批舞蹈学校的学生，他们还在巴黎吗？”

岳泽疑惑地看了看来电显示，是秦皓锋啊。

这点小事什么时候轮到大老板这么关注了？

“在啊，噢不等等，”岳泽想到了什么，又打开电脑扫了一眼，“他们今天离开了，我已经安排……”

没等岳泽说完，得到确切消息的秦皓锋已经挂断了电话。

岳泽一头雾水地看着手机，默默咽下去没说完的话：“我已经根据英国的天气给他们提供了新的服装赞助。”

这些秦皓锋都没听见，只知道蒋霂遥要离开了。

离开……下次见面又会是什么时候？

或者，他们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吗？

秦皓锋步履匆匆，眸光沉沉，向来平稳的心绪泛起层层波涛。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追上去有什么意义，追不追得上另说，追上了又如何呢？

他该说什么？让蒋霂遥多留几天？

留下来发现他不能言说的心思？

秦皓锋坐上车，冷静了一点，却不多。

多年前，未能见到养父最后一面的遗憾，早就如入骨之毒深深蛰伏。

许久未有的无力感又苏醒般跳了出来，提醒他这几天的纠结犹豫和退避是多么可笑。

时间何其珍贵，他居然浪费在了没用的纠结中。

抛开了旁的想法，攥紧的拳头也缓缓松开，秦皓锋心想，至少在离开前，让他们见一面吧。

哪怕是告别，也应该面对面的，不是吗？

机场门口，蒋霂遥目送两个男生匆匆忙忙拖着行李飞奔进去，无奈地摇摇头。

还好赶上了。

“蒋霂遥！”

一片喇叭声和嘈杂人声里，急促的呼喊穿过长空。

秦皓锋站在人群之外，看向人群尽头的金发青年，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好似回到了那一个混乱的十八岁。

只是这一次，他站在人群外，他站在人群内。

他们遥遥相望。

那个曾经未能捕捉到的面容，朝他轻轻地，缓缓地，勾出一抹温和的笑。

章节内容提要引用自顾城《避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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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