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是老死的。你把它挖出来,洗干净,摆在滇婆婆门口。滇婆婆后来不出门,是因为腿脚不好。”
“哥哥记得好清楚。”他光脚踩上我的鞋面,脚趾隔着鞋面挠了一下。
“哥哥五岁时挨家挨户敲门换米,”他低头看盆里的水,“哥哥哭了没有?”
“没有。”
他站在搪瓷盆里,裤腿湿了一圈,看了我很久。
“哥哥不哭,”他说,“我也不哭。”
他从盆里跨出来,湿脚踩在青砖上,走到我面前,两只手张开,掌心的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哥哥,抱。”
阁楼那边,厉寒蹲在门板前。第二枚钉帽已经腐蚀透了,菌丝正退出来,转向第三枚。他用碎骨的尖端挑住一截菌丝,切了下去。断面处涌出灰白的黏液,菌丝在断口附近原地蠕动了一会儿,又贴回钉身,从切断的位置继续往下吃。
厉寒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碎骨收回来。
堂屋里,方慎的右眼忽然开始剧烈地磨。他眨了一下眼,反而看的更清楚了。他看到老宅墙上多了一些东西,有人影在来回走,端着碗,拎着扫帚,还有一个蹲在墙根下数什么。
那些画面叠在真实的堂屋轮廓之上,就像一场正在同时发生的旧事。
紧接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沿着颧骨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游叙第一个注意到了。手指搭上方慎的手腕,压了一下:“眼睛?”
“没事。”方慎用袖口又擦了一下,“别停。”
老暮读到这里停了一下,抬眼看向方慎。
十九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记了一笔:方慎右眼流泪,持续约十秒。秦铮无反应,待观察。她写完抬头看了一眼方慎,又看了一眼秦铮。
秦铮站在供桌旁边,视线一直落在纸页上。满屋子人里,他的污染最重,却什么事都没有。
游叙在方慎的脉多按了两秒才放开:“只是流泪,没有恶化,先处理。”
老暮把视线收回去,重新落回纸面上,继续往下念:“天黑下来的时候,院门外的脚步声开始聚拢。先是两个,然后是四五个,接着是七八个。鞋底碾过碎石,压低了的说话声,铁桶磕在墙上的闷响。”
有人在喊门,是肉铺老赵的声音,洪亮的,压过了墙头的风:“沈家的人出来!”
铜盆敲响了,手掌拍门板的声音混在一起。
阿离光着脚坐在门槛上,脚边放着搪瓷盆。盆里映着火把的光,橘红色在水面上跳动。
第一声闷响砸在门板上,腥气从门缝钻进来。接着是第二桶、第三桶,液体泼在墙头上溅进院子里,啪嗒啪嗒落在青砖上,溅进搪瓷盆里,清水里散开丝丝猩红。
他低头看着盆里的水变色,把手指伸进去,搅了一下,血水转成一个漩涡。
“哥哥,”阿离盯着漩涡没抬头,“神婆开始跳了。”
外面的铃铛声急促地响起来,没有节奏。神婆的念词含混不清,调子忽高忽低。门板被人砸响,门闩弹了一下又落回槽里。火光把神婆的影子投在墙头上,歪歪扭扭地晃。
阿离蘸了蘸血水,在门槛石上写了几个字。火光太暗,看不清是什么。他写完,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回盆里,让血水把颜色冲掉。
外面跳了一阵,铃铛声忽然停了,神婆的念词也停了。脚步声在原地踱了几个来回,碎石子被碾得咯吱响。
有人在低声问她什么,听不清问的是什么,只听见神婆的嗓门忽然拔高了,对着那些带她来的人喊的。
“跟你们讲了不要叫我来!这个门里,不对头得很。”
院子里,阿离把手指从水里抽出来,背对着门,肩膀微微侧了一下。
神婆的声音换了调子,没了刚才跳大神时的架势,变得又急又躁:“驱邪?你们让我来泼狗血驱邪?这个宅子以后谁都不要来,绕路走。听明白没有?”
外面忽然安静了,连火把的噼啪声都轻了。
“我走了。”神婆把铃铛往地上一搁,她的声音已经退出去几步,“钱退你们,以后别叫我。”
临走前又补了一句:“这户人家,谁都别沾。别好奇,别看,别打听。”
“脚步声快步往外走,步子又碎又急,走到巷口的时候绊了一下,一块碎石子弹起来打在墙上,接着脚步声远了。”
“院子里外都安静了,那些跟来的人没有立刻散。有人在低声嘟囔,有人踢了一脚地上的铜盆,咣当一声。脚步声这才开始散开,三三两两地往巷子外面走。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也消失在巷口之后,巷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偏厅里,沈渡拿起第二捆竹篾,手指刚弯出第一道弧。沈离的手已经从耳后绕过来了,捻住他的一绺白发,绕了两圈,松开,又绕一圈。
沈渡没抬头:“嗯?”
“哥哥头发翘了一根。”沈离的声音贴着耳侧,“我帮你编一下。你编纸扎,我编你。”
沈渡弯着竹篾,由着他碰。
沈离的手指从发尾梳到发根,把那一绺白发分成三股慢慢编,指尖时不时蹭过他后颈。
“哥哥别动,快好了。”
竹篾还弯在沈渡手里,等他把那一小截编完才继续。
周予背靠东厢后门,卡在阴影里。
偏厅那边的动静他听得见,后院脚步声也断断续续。他在意的是影子。
晨光从东面来,影子该往西走但沈离的影子两次出现在门框外侧。他人在条案旁没动,影子却像被另一道光从别处拽过去的,不到几秒就恢复原样了。
周予把那枚五帝钱握紧,还没出声,堂屋那边老暮的声音已经续上了。
风把墙头的火把残烟吹进来,腥气还没散。门板上挂着猪血,正往下淌。
阿离从门槛上站起来,把搪瓷盆端到墙根,血水泼在青砖上,顺着砖缝渗进青苔里。盆扔在地上,他走回来,光脚踩过青砖,一步一个暗色脚印。
在我面前站定,脚趾头动了动。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哥,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吗。”
他的脸在阴影里,睫毛上沾了一粒细碎的血点。
“……听见了。”
“你怎么不生气。”阿离歪着头,“那个神婆说让大家以后都别来我们家了。”
“嗯。”我应了一声。
“她有一句说对了。”阿离说。
“哪句?”
“让大家以后都别来。”他攥住我的手,仰起脸,脚趾头在青砖上蜷了一下,“这样就没人来烦哥哥了。”
“他的睫毛上面沾着一粒细碎的血点,他自己大概不知道。”
老暮念完最后一句,纸页边缘的灰黑黏液停止了蔓延,在烛火下凝成一层暗色的膜。
阁楼那边,厉寒蹲在门板前。第二枚钉帽已经腐蚀透了,菌丝正退出来,转向第三枚。他盯着那截蠕动的灰白色菌丝看了不到一秒,碎骨压上去,一刀切断。断口处涌出灰白黏液,菌丝在断口附近蠕动了一会儿,又贴回钉身,从切断的位置继续往下吃。
厉寒没等它恢复,又切了一刀。第二刀、第三刀,一刀接一刀,菌丝涌上来他就切。
偏厅里,沈离正给沈渡编那绺白发。手指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停了。
沈渡伸手掀开他衣领:“阿离。”
沈渡看见他后颈的皮肤上浮出一道细长的口子,从肩胛骨内侧往下延伸,皮肉微微翻卷,没有出血。
阁楼上,厉寒又切了一刀。沈离衣服底下腰侧多了一道伤口,从肋骨斜划到胯骨。数不清第几刀落下的时候,沈离左肩到上臂又添了一道。
沈渡的指腹刚贴上去,沈离整个人蜷了一下,闷哼半声咽了回去。
沈渡捏住他下巴把脸转过来:“阿离,看着我。”
沈离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哥哥……有人在割我。”
沈渡声音压得很低:“别动。”
沈离缓了一下,抬起头:“阁楼那边有人。”
沈渡手上的力道又紧了一分,把他往怀里带了带:“知道了。”
“那个人还没停。”沈离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软,“……哥哥,疼。”
“哪里最疼?”
沈离拉着他的手往下摸,停在腰侧那道伤口上。衣料下面那道伤口,皮肉已经微微翘起来了。
“这里最疼。”沈离说。
沈渡沿着那道裂口的走向慢慢按过去,确认它有多长、有多深。
“哥哥摸完了没有?”
“它合上了。”
沈离往自己腰侧看了一眼,然后重新靠回沈渡身上。他把脸往沈渡颈窝里又嵌了嵌,像是在找一处更舒服的位置。
阁楼那个人还在割,一道一道的。
他闭了一下眼,舌尖慢慢舔过下唇,把笑咽了回去。
赵辞靠着门框侧面的墙根,呼吸平稳,瞳孔慢慢聚回焦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的手背,靠近腕骨的位置多了一道黑色的痕迹,沿着静脉的方向往上走。
【系统·状态更新】
玩家代号:赵辞
污染事件:被拉入·第九篇笔记·意识同步
污染等级:轻度渗透
新增症状:右手手背·暗灰色线性痕迹·沿静脉走向延伸·目前长度约两寸
【系统备注】“您借了别人的眼睛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它认得您了。”
宗旬蹲在旁边:“能动吗?”
赵辞撑着墙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疼,就是凉。”
与此同时,老暮的面板也弹了出来。
【系统·状态更新】
玩家代号:老暮
污染事件:朗读·第九篇笔记·直接接触
污染等级:轻度渗透
新增症状:暂无体表异常
【系统备注】“它很喜欢您的声音,下次也可以多念一点。”
老暮看完,什么也没说。
十九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赵辞:“你被拉进去之后,视角是谁的?看到了什么?”
赵辞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才开口:“视角是老赵的。就是带头泼狗血那个肉铺老板。外乡人失踪之后他一直张罗这事,备黑狗血、找神婆、天黑以后带人堵门。”
他顿了一下,回想一下细节:“七八个人,拎着铁桶举着火把,老赵喊的门,巴掌和铜盆一起拍上去。”
“然后呢?”十九问。
“老赵泼狗血最狠,一整桶全泼在门板上。神婆跳了一阵忽然停了,对着老赵那些人喊这个门不对头,以后都不要来。说完铃铛往地上一搁就走了。”
“人散了之后老赵最后一个走,我跟着他的视角出了巷口。他转身看了一眼沈家院墙,然后才离开。”
方慎蹲在旁边:“你被拉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疼痛吗?”
赵辞摇头:“感觉不到疼,就是全身发凉。”
十九在笔记本上飞快记了几笔:“老赵这个角色在笔记里出现过几次?”
“一次,就是带人去沈家。”赵辞说。
方慎站起来,收好手术刀:“老赵他们闹了一通,连门都没开。外乡人失踪如果和沈家有关,那也是更早的事。”
十九翻了一页笔记:“这篇的关键就两点,沈家本姓滇,后来才改的。滇婆婆是同宗,搬出去之后把宅子留给了他们。”
方慎偏头看向秦铮:“这些信息,要不要先告诉苏谣?”
“先不用。”秦铮说,“等许止的契约纸测完,再一起给她。”
老暮把指虎在手上转了一圈,已经彻底暗了。
“你手上的线有没有变化?”方慎问。
秦铮拽开袖口看了一眼,放下来:“没动。”
老暮看了一眼,啧了一声:“方慎流了泪,赵辞手上多了痕,我弹了备注。满屋子人就你没事。”
秦铮走到堂屋门口看了一眼。回廊两侧的雾已经退了,青砖上只剩一层薄薄湿痕。后院的槐树笼在雾气里,铜钱挂满枝头,风过的时候没动,也没响。
宗旬从赵辞旁边站起来,往门口走。
秦铮偏头看他:“去哪?”
“阁楼。”宗旬步子没停,“厉寒一个人在上面,时间太长了。”
宗旬从堂屋出来,穿过天井边沿,踩着楼梯往上走。越往上空气越沉,走到阁楼楼梯口的时候他闻到了灰白菌丝特有的腥气。
厉寒蹲在门板前面,碎骨握在手里,正在切。一刀下去,菌丝断开,灰白黏液涌出来,还没等断口合拢,第二刀又下去了。他切得很快,刀刃落在菌丝上几乎没有停顿,像是跟自己过不去。
宗旬在他身后站了几秒:“你他妈疯了?”
“它在长。” 厉寒又切了一刀,“看不见?”
“它长你就切?你准备切到什么时候?”
“它在长。”厉寒重复了一遍,又是一刀,“不切它就会一直吃。”
宗旬蹲下来,伸手按住了厉寒的手腕。刀尖停在菌丝表面不到半寸的位置,灰白的菌丝在刀尖下方蠕动着,正在重新聚合。
厉寒偏头看他:“松手。”
“你先停。”
“它在吃钉子。”厉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松手,我继续切。”
宗旬没松:“你切了这么久,它停了吗?”
厉寒沉默了一下:“没有。”
“那你切的意义是什么?”
“让它长得慢一点。”
宗旬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手松开了。厉寒的刀立刻落下去,又切了一刀。灰白黏液溅上门板,顺着木纹往下淌。
宗旬说:“你刚才不对劲。”
厉寒没有回答。
“你他妈听到我说话了没有。”宗旬的声音不高。
厉寒的手停住了:“听到了。”
“你现在这个状态不正常。”宗旬没收刀,“秦铮那边刚念完第九篇,你切了半天菌丝,切出什么结果来了?”
厉寒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底下有一层灰白色,眼白里浮着细丝一样的纹路。他和宗旬对视了不到一秒,抬手把横在面前的刀鞘拨开,继续往楼梯口走。
宗旬侧身让了一下,看着他从自己身侧走过去。收了刀鞘,跟上去一步:“你手背上那东西是什么时候开始长的?”
“不知道。”
“你他妈不知道?”
厉寒的手停了一瞬,没有回头:“不记得了。”
宗旬伸手一把扣住他肩膀把人拽住:“你站住。”
厉寒被他拽得偏了半寸,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宗旬扣在自己肩上的手,然后抬眼。
“你松手。”
“你手背上那东西已经爬到手腕了。你切菌丝的时候沾上的,还是更早?”
厉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灰白色的细线顺着血管的走向正在往上爬。
“你松手。”
宗旬没松:“你他妈疯了?你身上长了东西,你打算就这么走下去?回堂屋让秦铮他们看一眼,不然你打算烂在楼梯口?”
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谁也没后退。
“你手上的东西,”厉寒的视线从宗旬脸上滑下来,落在他握刀的手上,“什么时候开始的?”
宗旬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手上,灰色的。”
宗旬低头一看皮肤底下透着一层极淡的灰色,比厉寒手背上那条细线浅得多,都顺着血管走。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想起来什么时候沾上的。
“……操。”
“你先管好你自己的手。”
然后厉寒继续往楼梯口走,步子不快不慢。宗旬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木板上响了几下就远了。
面板叮咚了一声——自动弹出,列表里零零散散列着几行字——污染类型:间接接触,来源:菌丝黏液(外部沾染),污染等级:轻度渗透,症状:右手虎口灰白色斑块,无痛感,边界模糊,目前无扩散迹象。
他往下扫的时候目光停在了最下的备注上。
【您这张脸现在长得比您本来的那张好看,和您队友手上的非常匹配。建议留个纪念。】
宗旬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看完后脸色立马阴沉了下来,无情的把面板关掉。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了一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