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离往里走了两步,铃铛在脚踝上响了一声,不急不慢的。
他停在堂屋正中间,视线从供桌扫到博古架,然后转回秦铮身上:“你们在找什么?”
秦铮迎着他的视线,手从刀柄上松开,自然的垂在身侧:“替沈先生找一样东西。他交代过,找到之后放回原处就行。”
沈离歪了歪脑袋,语气轻飘飘的:“哥哥的东西,都在该在的地方。”
秦铮的视线落在门槛外侧那道影子上:“沈先生已经来了。”
沈离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正要往前走一步,沈渡的声音从门槛外面传过来,不紧不慢:“阿离,过来。”
沈离立刻回头看过去。
沈渡站在门槛外面,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白发泛着一层浅金色。他的视线从沈离身上移开,扫过堂屋里的人,最后落在供桌边缘那叠粗布上,停了一下
"走那么快做什么。"沈渡低声开口。
沈离看了他一会儿,偏过头最后看了秦铮一眼,嘴角还弯着,转身走了回去。他走到沈渡面前的时候,沈渡在他走近的时候伸出手指搭上沈离的耳侧。
他主动歪头蹭了蹭那只手掌,小声喊:“哥哥。”
沈渡"嗯"了一声,把手收回去,带着沈离转身进了偏厅。
铃铛在他转身的时候响了一声,比之前短。
偏厅的门在沈渡和沈离身后合拢。铃铛声穿过门板,闷闷地响了一下,就断了。
秦铮站在原地,左手还垂在身侧。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才把视线收回来,落回脚边的青砖上。
旁边,指虎被摘下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暗红色的纹路正慢慢褪回青白。老暮没急着戴回去,握在掌心里,指腹按在符文边缘,确认温度降下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赵辞从腰后摸出锥套瞥了一眼,裂口没扩大,符文也暗了。他把锥套挂回去,顺手将背包带子重新拉紧,确认那篇笔记还在里面。
方慎已经蹲在地上,把刚才紧急折过的灵视符一张张摊平,重新叠好,塞进口袋。
所有人都没说话。
秦铮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放下来,扫了一圈,开口道:“第九篇,拿出来。”
赵辞拉开背包侧袋,把油纸包取出来,放在供桌上。方慎戴上手套,解开油纸封口,把里面的残页小心地展开。
纸面比前几篇都干净,边缘整齐,没有水渍,没有灰白粉末,没有渗液的痕迹。
方慎没有立刻说话,他低着头,盯着纸页看了两秒。
灵视符夹在指间,悬在纸面上方——符纸的朱砂颜色正常,银箔也没有发黑。他换了个角度,又贴了一次,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他抬起头,说了第一句话:“释放物浓度低到符纸测不出来。”
游叙走过来,针尾朝着纸面方向偏了一下,归位。又偏了一下,又归位。
他盯着看了几秒:“有反应,但不是持续的。而且没有指向具体的源点。”
老暮站在供桌旁边:“所以这篇到底是什么?连测都测不出来?”
方慎收好灵视符,推了推眼镜:“太干净了,反而不对劲。”
十九站在供桌另一侧,刚把视线从纸页上抬起来:“我刚从许止那边回来,说了预判的事。还没走回堂屋,第九篇就找到了。”
她停了一下,视线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找一篇笔记的速度,快到有点不对。”
赵辞坐在供桌边的矮凳上,问:“你觉得有问题?”
十九说:“我说不上来。但太快了。”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暮把指虎重新戴好,活动了一下手指:“那就先测。符纸没用,针尾又不持续——换个方式。”
“不用。”秦铮压住话头,看向方慎,“纤维走向,自然老化还是人为做旧?”
方慎低头重新看了一眼纸页,指尖沿着纸面边缘摸过去,停了一瞬:“自然老化。纸纹均匀,边缘毛躁是自然形成的。”
“那就不是后放进去的。这张纸原本就在那里,只是保存条件特殊。”秦铮偏头看向游叙,“信号从哪个方位过来的?”
游叙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灵针,回想刚才的指向。
“反复试了三遍,指向都是‘阁楼整体’,不是某一个点。”
老暮接了一句:“你是说,笔记和阁楼里那个东西是连着的?”
秦铮没答,把那页纸往方慎面前推了推:“符和针同步测。确认笔记和阁楼那边的连接强度。”
宗旬这边把最后两个人派出去之后,剩下厉寒继续盯着阁楼。他穿过天井,往堂屋走。秦铮那边已经拉开了架势——方慎蹲在地上摆符,游叙掌心里横着灵针。
宗旬在门槛外停了一步:“情况怎么样?”
秦铮抬眼:“正在测。第九篇和阁楼那边的连接强度。”
“灵异反应还是走低?”宗旬跨过门槛,在旁边站定。
方慎头也没抬:“符纸没变色,但针尾有指向。不算强烈,也不算干净。”
宗旬把视线从那页纸上收回来,转向秦铮:“阁楼那边菌丝已经蔓延到第四级台阶了。厉寒盯了一夜,沈离半夜上去过,吃了一截,然后菌丝才开始往外爬。”
说到“吃了一截”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确认秦铮听懂了才继续:“门板上的钉子已经被腐蚀了一层,撑不了太久。如果第九篇真的和阁楼连着,打开的时候那边可能会有同步反应。”
秦铮听完,看了一眼方慎。方慎手上的符已经贴好第三张了,灵视符边缘正在缓慢卷曲,速度不快,和之前那几篇的启动节奏差不多。
他开口:“许止的预判拿不到了。等他的纸出结果,这边可能已经先动了。”
方慎抬眼:“所以?”
“读。”秦铮把视线从符纸上移开,“趁现在两边都还没完全激活。主动权在谁手里,谁就先动。”
方慎没再说话,把手套戴好,把纸页在供桌上放正,退开半步。
秦铮开口:“这篇换人。”他偏头看向老暮,“你来读。”
老暮看了他两秒,把指虎摘下来放在桌角:“行。”
秦铮转向门口:“宗旬,门口归你。”
宗旬点了下头,转身走到门槛外侧站定。赵辞靠在门框另一侧,两个人隔着门口的空档一左一右,谁也没说话。
秦铮看了林秋一眼。
她站在侧间门口,有点急促的握紧了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先出去,和苏谣她们待在一起。这边完事之前别过来。”
林秋点了一下头,侧身从宗旬和赵辞之间穿了出去。
“符贴好了?”老暮低头扫了一眼纸面。
方慎蹲在旁边,指间夹着灵视符,另一只手套已经戴好了:“读你的,浓度我盯着。符纸发黑我会出声。”
老暮戴上手套,捏住纸页边缘,开口念第一行。
“阿离在玩水。搪瓷盆搁在院子中间,他蹲在旁边,光着脚,手指在水里搅。三颗灰石子泡在水底,他一颗颗捞起来,在手心里排好,再放回去。水纹荡开他就盯着看,等平了再放下一颗。”
“我在廊下擦煤油灯。灯罩拆下来,用旧报纸蹭内侧的烟灰。阿离每放一颗石子,水响一声,我手里的报纸就停一下。”
话落,天井方向传来一声水响。
十九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手里的炭笔停了一瞬,又继续写。
厉寒蹲在阁楼楼梯口的暗处,盯着门板。
菌丝正沿着钉帽边缘蠕动,细密的腐蚀声持续不断。第一根贴上铁钉表面,锈色从钉帽边缘往铁芯深处渗。第二根、第三根跟着缠上来,灰白黏液盖住钉帽,一圈一圈往下吃。
钉帽表面已经凹进去一层,边缘卷曲发黑,比昨晚又深了半寸。
厉寒盯着看了几秒,往后退了半步,侧身卡住楼梯口的去路。
老暮的声音从楼下浮上来,隔着楼板闷闷的:“院墙外面传来人声。女人嗓门粗粝,像砂纸磨木板:‘……巷子尽头那沈家宅子,兄弟两个。几天前有外乡人进去,没出来。’”
“‘哎,都好几天了。’男人压着嗓子接话,‘进去就没见出来过。’”
“老太太漏着风插进来:‘我家老头子亲眼看着他们敲的门,收摊时人还没出来。’”
“阿离手里的石子悬在水面上,没放下去。女人的声音压低了:‘那孩子从小就不对。三岁那年,他哥哥晒了一笸箩红豆。他蹲在旁边一颗一颗数。他哥哥问数什么,他说少了一颗。他哥说没少。他说,地上有一颗红色的不是豆子。他哥低头一看——地上有一截断指,和红豆一个色,混在豆子里倒出来的。’”
纸页边缘发黑,暗灰色黏液从焦痕处渗出来,顺着纸面往下淌,在供桌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湿痕。黏液表面覆着一层薄油光,正在沿着纸纹自行蔓延。
方慎的符纸边缘同时卷曲,朱砂从暗红往下沉了一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已经按在下一张符纸上了。
天井安静了,堂屋的烛火也没跳。但纸页上的黏液却没有停,它滴在供桌上凝成一颗灰黑色的珠子,停在桌面不动了。
老暮捏着纸页边缘,没有松开,继续念:“‘这个事我听人讲过,’老太太慢悠悠接话,’是一颗红色的扣子,跟红豆长一个样。那个小的说,‘这不是豆子,是从衣服上掉下来的’。‘扣子呢?’男人问。”
“不知道。从那以后,那家的红豆都是当哥哥的一颗一颗挑过才下锅。”
阿离的手指在水底动了一下,石子碰石子,闷闷一声。
“还有他五岁那年,”女人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巷子里滇婆婆家门口,死了一只黄色的野猫,肚子胀得鼓鼓的,身上没有伤,不知道怎么就死了。滇婆婆把猫丢进巷口的垃圾堆里,第二天早上猫不见了。滇婆婆以为是野狗叼走了,没在意。”
“过了两天,那个小的蹲在她家门口,滇婆婆出来倒水差点踩到他。他蹲在地上,面前摆了一排东西,滇婆婆弯腰一看,一根一根猫骨头排得整整齐齐,从尾巴到脖子,一块都不缺。猫头摆在最后面,朝着滇婆婆家的门。”
话说到一半,赵辞的身体忽然往下沉。他原本靠着门框站得好好的,下一秒膝盖就软了,整个人往前栽。宗旬跨一步伸手,在他下巴磕地之前把胳膊肘捞住了。
游叙已经从供桌旁边跨过来,手指搭上赵辞的颈侧:“脉搏还在,呼吸正常。意识不在,被拉进去了。”
方慎没有抬头,视线还落在符纸上:“拉进去的是他。”
宗旬把赵辞往墙边带,让他靠着墙根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是你。”
赵辞当然没听见。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视线不在这个房间里。
游叙收回手,偏头看了一眼赵辞的脸,又看了一眼宗旬:“别让他倒下去就行。只要身体不受损,意识会自己回来。”
宗旬把赵辞往墙边带了半步,让他靠着门框侧面的墙根坐下来。他在赵辞旁边蹲下来,手还搭着他肩膀。
偏厅的灯比堂屋暗一截。条案上堆着裁好的纸片和竹篾,沈渡的手指捏住竹篾弯成一个弧度,压在桌面上,等定型了才松开。他编得很慢,每一下都到位。
沈离靠着他的腿坐在地上,把裁好的纸片递上去。沈渡接过去的时候袖口蹭到沈离的发顶,沈离也不躲,只把脑袋往他腿侧歪一歪。
偶尔沈离递慢了,沈渡的竹篾就在半空等一下,等他递上来再接着编。
沈渡的竹篾弯到第三道弧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沈离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碎发。他伸手去按,膝盖跟着动了一下。
堂屋那边,老暮的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
“院墙外面安静了一下。‘滇婆婆后来不怎么出门了。’男人说。‘换你,你也不敢出门。’老太太的声音忽然硬了,‘滇婆婆亲口跟我讲,她问那个小的:你从哪儿弄来的?那个小的抬起头看她,说:猫说它想晒太阳。’”
沈渡的手指按在沈离发顶,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
堂屋那边,老暮的声音又浮上来。
“阿离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手指**的,甩了甩,水珠子溅在青砖地上,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你们说的都是小时候的事。”男人干笑了两声,笑声发紧,“小孩子淘气而已。”
“那你说现在。”女人说,“那三个外乡人,进了他家门就没出来。这怎么讲?小孩子淘气?”
“什么外乡人,”老太太嗤了一声,“这户人家本身就不对。姓沈是后来改的,本姓滇,祖祖辈辈都在这宅子里。”
院墙外面忽然安静了,安静了很久。
“……滇?”男人的声音变了,“你是说巷尾那个?”
“滇婆婆跟这兄弟两个是同宗。她搬出去了,宅子留给他们。后来不知道什么缘由,兄弟两个改了姓沈,本姓本名一直都在。镇上老人心里清楚,嘴上不提罢了。”
“为什么改姓?”
“那我怎么知道?反正滇这个姓,在这条巷子里传了多少代了。宅子没换过主人,人也没换过,就是这一家子。”
沉默,院墙外面很久没有人说话。
“当哥哥的不容易。”男人换了个语气,“几岁就开始养弟弟,一口米汤喂大的。这个镇上没人能说他不好。”
“好得过了头。”女人压着嗓子,“从小到大,他哥让他磕过碰过一下没有?”
“哥哥疼弟弟怎么了?”
“疼到那个份上就不对了。说不上来,反正不对。”
阿离站起来,光脚走到院墙根下,蹲下来,耳朵贴住湿漉漉的青砖,闭上眼睛听。
“那三个外乡人呢?”男人把话拉了回来,“肉铺老赵说今晚要领人去他家,黑狗血、西街口姓马的神婆都备齐了。”
“几时去?”
“天黑以后,叫了不少人。”
“阿离睁开眼睛,把手按在墙砖上,五根手指分开。压了一会儿收回来,低头看指尖,沾着青苔屑。”
老宅四周开始起雾了,从回廊两端同时涌进来,在青砖上漫开。宗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面,雾从鞋面上淌过去,没有停留,继续往堂屋里面涌。
柴房里,春日正靠在墙角。雾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涌入柴房的是浓稠的黑雾,里面还裹着暗红的颗粒。
她盯着那层黑雾,雾里有一个轮廓正在缓慢移动。
接着她听见了木屐声。
嗒。嗒。嗒。
在柴房的外面走几步停一下,春日往后退到柴堆角落,握紧了手里的铜铃。
堂屋里,十九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竹简。竹面上的篆书刚排完一行字,红绳还在轻轻颤动。她来不及细看,老暮的声音已经从供桌那边落下来了。
“院墙外面安静了,脚步声往不同方向散去。巷子里重新静下来,阿离把盆里三颗石子逐颗捞出来,在青砖上排成一条直线,然后站起来,穿过院子,走到我面前。“
“哥哥。”他叫我。
我抬头。煤油灯罩擦了一半,拿在手里,他站在我面前,影子落在我膝盖上。
“那个老太太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他把我手指合上,让我握住石子,“哪一件是真的?”
我把石子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红豆那件,”我说,“地上是一截蚯蚓干,跟红豆缠在一起。你三岁,不认识蚯蚓。”
“哥哥骗人。”他歪了歪头。
“猫骨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