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沈离在地上躺了一会儿。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手指在铃铛串上拨了一下,一声很轻的叮,然后他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
沈离看了一眼条案中间,刘小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很慢的折金箔,动作比之前更僵了。
沈离站起来,走回沈渡身边,手臂环过沈渡的肩颈,下巴搁在肩窝里,安静地趴了一会儿。沈渡折元宝的手没有停,肩膀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沈离靠得更稳。
过了一会儿,沈离从他背上滑下来,走到刘小旁边。这次他直接在刘小旁边的地上蹲下来,手里握着那串银铃铛。他蹲在刘小旁边,膝盖并拢,裙摆铺在青砖上,视线落在刘小折金箔的手指上。
刘小没有抬头,他的后颈又凉了一下。他以为沈离会像上次一样,只是蹲在旁边看着,什么也不做。
然后沈离的手指开始在铃铛串上拨。
叮,叮,叮。一颗一颗拨过去,声音在偏厅里散开又落下,响一下,停一下,又响一下。
沈离拨铃铛的节奏很慢,仿佛在跟着什么节奏。刘小每折一道折痕,他就拨一颗。刘小的手指在折痕上停了一下,沈离的手指也停了。
刘小继续折,沈离继续拨。叮,叮,叮。
刘小忽然分不清哪个声音是他自己的折痕压下去的声音,哪个是沈离手里的铃铛声。
叮,叮,叮。
刘小低头折完最后一个边角,把元宝放进托盘里,抬头时,余光看到沈离还蹲在旁边,歪着头,手指停在第四颗铃铛上,没有拨下去。
那串铃铛在他手里安安静静的,一颗也没响。刚才叮叮叮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刘小看着他,沈离也看着刘小。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快速扫了一下面板——沈离的关注从“注视”跳到了“凝视”,沈渡的态度从“留意”居然涨到了“记名”。
他很迷惑沈渡的态度是什么时候发生的,甚至不确定这件事跟沈离有没有关系。
金箔翻折声还在响,但刘小听不太清了,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撞得一下比一下重。
沈离什么都没做,只是蹲在那里,微微歪着头,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仿佛在等刘小看他等了很久。
那串铃铛在他手里,安安静静的,但刘小总觉得它马上就要响了。
刘小的视线从沈离脸上移到他手指上,又移回来。他张了一下嘴,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沈离弯着眼睛看他,弯得比之前更深了一些。然后他的手指在第四颗铃铛上轻轻碰了一下,只碰了一下,没有拨动。
铃铛没有响,而刘小的后颈一阵发凉,好像那个声音已经在他耳朵里响过了。
刘小重新拿起一张金箔。
沈离依然蹲在他旁边,歪着头,手指停在第四颗铃铛上,不再动了。
屋子里只有黄纸翻折的沙沙声,偶尔几声铃铛晃动,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顾全手里捏着一只折了一半的元宝,折痕压到一半的时候手指停了。他盯着沈离的侧脸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刘小的后脑勺,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把手里的元宝放下,换了一张新的金箔,压得比平时重了一些。
许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顾全的手指在折痕上压了太久,已经快压穿了。
“折坏了。”许止说。
顾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张金箔,折痕确实压得太深了,纸面快裂了。他把金箔放下,换了一张新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才重新拿起来,指腹还在发凉。
许止把视线收回来,重新低头看自己的契约纸。纸面上的字又变了,从“注意”变成了“收紧”。
秦铮他们回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堂屋的门开着,供桌上的烛火还亮着。
顾全手里捏着一张金箔,看到秦铮进来,下意识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然后又抬起来。他的脸色比之前白了一些,嘴唇没什么血色。
许止的视线落在顾全的后背上,隔着衣料都能看出来绷着。他从袖口里摸出那张契约纸,在手心里展开了一角,只露出两个字“收紧”。
把纸面微微侧了一下,让顾全余光能扫到,过了两秒又合上了。
顾全的视线从契约纸上移开,看了一眼许止的方向。许止把契约纸塞回袖口里,把视线收回去,低头看自己的金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重新拿起那张金箔折了一下,折歪了。
秦铮的声音从供桌那边传过来,顾全听着那个声音,胸口的那阵心慌没有消散。他又往许止的方向偏了一下视线,许止已经低下头了。
顾全把视线收回来,没有再看过去。
条案旁边,沈离还蹲在地上,歪着头看刘小折金箔,手指停在那串铃铛上,没有再动。
堂屋外面,天井里的光已经暗了,傍晚的青灰色已经浮现出来。时砚坐在屋脊上,他看了一眼天色,风比下午大了些,吹得衣摆翻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那道灰线比之前深了一点,在傍晚的光线里格外清楚。
他刚想把视线收回去,余光扫到了什么。
天井那口水缸,睡莲少了的那朵的位置,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白色的东西从缸底浮上来,在水面停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时砚盯着那口水缸看了几秒,水面恢复平静,什么都没发生过。
神龛那边,小室的玻璃框表面又浮现了一层极淡的灰白纹路,比之前那一次更浅。纹路停留的时间比之前短,不到两秒就消失了。它消失的同时,玻璃框内侧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好似有什么东西刚刚从玻璃背面贴了一下又离开了。
秦铮把第七篇的油纸包放在供桌上,低头看了一会儿。油纸表面还残留着夹层里的冷气,隔着纸面渗出来,在傍晚的空气里凝成一层极薄的湿气。
供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又恢复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又低头继续看那包油纸。
方慎站在旁边,灵视符夹在指缝里,符纸的朱砂颜色正常,银箔也没有发黑。
“拆吗?”方慎问。
秦铮盯着那个油纸包看了几秒,然后说:“前六篇的读法都不一样,每一篇都在换方式。这篇被头发包着放在夹层里,应该也不会例外。第六篇怎么安排的,这次照旧。”
方慎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要自己来?”
秦铮把刀尾的灵压感应珠举到眼前看了一眼,冷白色,没变。他把刀放下:“这篇的感觉不对,而且我的灵压珠没反应。”
方慎看了他两秒:“那就更不能一个人碰。”
秦铮把猎刀插回腰后:“就是因为不能更多人碰,才我先试。你退开。”
方慎沉默了两秒,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双叠好的麂皮手套递过去。秦铮接过来套上,才低头解开油纸的封口。
油纸被掀开的瞬间,那束头发安静地躺在纸面上,纸团被头发裹在中间。
秦铮用刀尖挑开头发边缘,把纸团从头发底下拨出来,摊开在油纸上铺着。他把残页展开,纸面上有一行行字,墨色比前六篇都淡。他扫了一眼第一行字,方慎站在两米外的位置,盯着秦铮的呼吸。
秦铮低头看纸面,开始念:“阿离今天在院子里看蜗牛。”
声音在堂屋里回荡了一下。
“下了半天的雨,墙根底下爬出来好几只。阿离蹲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光着。他看得很专心,眼珠子跟着蜗牛的触角转。”
冷雾从门缝里爬进来向秦铮聚拢,一粒粒灰白的颗粒从他的裤脚很慢的往上爬。
“门被拍响了。”
念到这里时,堂屋里的烛火闪了一下。方慎抬头看了一眼烛火,然后它恢复了正常。
“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的穿灰布短褂,四十来岁。后面两个年轻些,一个瘦高,一个壮实,都背着包袱,手里拄着竹竿,底端糊着泥。”
游叙注意到秦铮的眼睛,开始涣散。虹膜边缘出现一圈灰白环,比方慎右眼的灰白环颜色更深、更宽。
秦铮站在供桌前,身体还保持着站姿,手指捏着笔记的纸页。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神空洞,视线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方慎低声说了两个字:“附身了。”
十九从供桌侧面走上来,盯着秦铮的脚:“他还站着,跟赵辞、程珩那种直接栽倒不一样。”
方慎把灵视符举到秦铮胸口前方一寸,银箔开始发黑,从边角往中心慢慢收拢。
“嗯,意识已经走了。”
游叙走上来,在秦铮身后半步蹲下,手指悬在他后颈上方:“体温正常,脉搏还在,确认无意识状态。”
老暮低头看了一眼指虎,符文正一下一下地闪,节奏和秦铮的呼吸对上了。
十九低声说了一句:“他念的那句‘阿离今天在院子里看蜗牛’,是沈渡的视角,还是阿离的视角?”
方慎盯着秦铮的脸:“等他醒了自己说。”
秦铮后颈的衣领边缘,有一戳黑色的头发,半截露在衣领外面,半截贴着皮肤。游叙没有贸然行动碰,先看了一眼方慎,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他衣领上有头发。”
方慎走上来,右眼在余光里看了一眼。那根头发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灰白粉末,看了一眼游叙:“不要碰,是夹层里的头发,附在他衣领上了。”
游叙点了一下头,退开了半步。秦铮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笔记,呼吸还在,只是人不在。
秦铮低头看见自己的脚穿着白布鞋,鞋面上没有灰尘,干干净净。他想低头再看一眼,脖子想动一下,可是这具身体没有接收到他的指令。
窗户开着,正对院子。灶台在左手边,三个粗瓷碗摞在灶沿,碗底的菜汤已经干了。院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光着脚,后衣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圈湿印子。
喉咙里翻上来一股腥甜,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倒流上来,压在舌根底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分清那是铁锈味还是别的什么,门就被拍响了。
砰砰砰,在午后的院子里传得很远。他把扫帚靠在墙上,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的穿灰布短褂,四十来岁。后面两个年轻些,一个瘦高,一个壮实,都背着包袱,手里拄着竹竿,底端糊着泥。
灰布短褂的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气说:“这位兄弟,我们是过路的,走岔了道,想讨碗水喝。”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院子里看。
阿离还蹲在那里,低头盯着地上的蜗牛,仿佛院子里多了三个人跟他没关系。
灰布短褂的视线没有立刻移开。他看了阿离两秒,才转回来看我,笑了笑,补了一句:“方便吗?”
我站在门框里,右手食指轻轻动了一下,只有自己知道。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三个人跨过门槛进来。灰布短褂的走在最前面,瘦高个进门的时候抬头看了看房檐,视线在房梁上停了一下。壮实的那个进门后往院子中间站了一步,脚底下碾碎了一块青砖缝里冒出来的青苔。
我转身去了灶房,在灶房窗口停下来,伸手去够碗柜上的粗瓷碗,余光看了一眼窗外。
瘦高个站在井边,手搭在井沿上,看的是堂屋。壮实的那个站在院子中间,视线在天井四周的房檐上转。灰布短褂的蹲下身,拿袖子擦汗,眼睛看着阿离。
灰布短褂的停在水井旁边,偏头看了一眼我背影,又看了一眼我:“那是你家小孩?”
我从灶台上拿了一只粗瓷碗:“我弟弟。”
灰布短褂的没有再问。他接过碗的时候,拇指在碗沿上刮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水,喝得很慢。他喝水的时候,视线从碗沿上方越过,落在阿离的后背上,笑了一下:“你弟弟坐那儿半天了,在看什么呢?”
我站在灶台旁边,没有回头:“看蜗牛。”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灰布短褂的把碗放在灶沿上,碗底磕在粗瓷面上,一声脆响。阿离站起来,光脚踩在湿砖上,没有声音。他转过身朝这边走过来,停在灰布短褂的面前。
灰布短褂的蹲着,阿离站着,两个人正好平视。阿离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表情。
灰布短褂的笑了笑,伸手想摸他的头:“这孩子长得真乖。”
阿离往前走了半步,伸手碰到了灰布短褂的下巴,好奇地摸一下胡茬。
灰布短褂的笑还在脸上,然后我看到灰布短褂的身体猛地往后仰,后脑勺磕在青砖地上,一声闷响。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
阿离的手还停在他脖子前面,指缝间挂着几根深红色的筋。灰布短褂的脖子前面多了一个洞,涌出来的血把灰布短褂的衣服染透了。
我站在灶台旁边,碗从手里滑下去,磕在灶沿上碎成三片。
阿离把手收回去,指尖滴着暗红色的东西。他看了一眼灶台这边,刚好看到那只碎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离转过身,瘦高个从井沿上弹起来,竹竿掉在地上,磕出清脆的一声。脚往后退了一步,踩进一滩水里,视线快速在宅子里看。
阿离朝他走过去,踩在水里一步一个湿脚印。瘦高个转身要跑,跑了两步,阿离已经到了他背后。手从瘦高个的肩膀上方伸过去,手指搭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往后一扳。
瘦高个整个人往后倒,仰面摔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天。阿离低头看了他一眼,踩上了他的脖子。瘦高个的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院门口那边传来门闩刮铁槽的声音。壮实的那个已经跑到门口了,手指扣住木栓往外拉,门闩拉开一半,铁槽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阿离从后面走上来,绕过壮实的身子,站在他和门板之间。壮实的手还握着门闩,手指僵在那里。他和阿离面对面站着,低头看着阿离的脸。阿离也看着他,壮实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阿离把手掌按在了他的嘴上。壮实的声音被压回去,阿离的另一只手伸出去,从门板后面取下挂门闩的铁钩,一头扎进壮实的太阳穴。壮实的身体贴着门板滑下去,手指从门闩上松开,在门板上刮出四道白印子。
院子里安静了,我低头看了摔在地上的瓷碗,又抬头看了一眼阿离。他正低头看着壮实的尸体,脚踝上溅了几点暗红色。
阿离开始往院子中间走,停在灰布短褂前。他还仰面躺着,脖子上的口子已经不涌了。青砖缝里灌满了暗红色,水面上的倒影被染成锈色。
阿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灰布短褂的右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比了一下大小。手指并拢刚好到对方掌心的位置。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的茧,轻轻得把那只手放回去。
阿离又走到仰面躺着的瘦高个面前,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半张着。阿离用脚尖把那个人的脸拨过来,脚尖抵在颧骨上轻轻一推,脸就转过来了。
他低头看了很久,歪了歪头,然后回头。隔着半个院子看过来,他就那样看着我,等我说什么。
院子里只有水渗进砖缝的声音,他的脸上一片狼藉,手心里指甲缝里嵌着东西。
他冲我笑了一下:“哥哥,你先进屋。”
我没有进去,我帮他收拾了。
我是不是疯了,我不该这么冷静,不该看阿离冲我笑的时候只觉得他脸上那道痕会干在皮肤上很难洗,但我确实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