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瑜,阿瑜,小瑜?”
“姜润瑜——”
姜润瑜感觉自己像一叶孤舟,在漆黑的海面上随波逐流。浪涛时缓时急地推搡着船身,远处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却又被呼啸的海风吹散。直到一个巨浪打来,船身剧烈倾斜,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终于将他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后脑勺要裂开了。
疼裂的。
不仅是后脑勺那一块,姜润瑜的太阳穴那一块也跟着钝痛,恶心的感觉不断的从喉咙那里涌上来。
姜润瑜看向把自己摇醒的陈怀,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是说了不准叫我小名了吗?”
陈怀紧张的神色糊了一脸,把手背贴到了姜润瑜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姜润瑜贪婪地压了上去,眼睛一闭又要睡。
陈怀连忙扶住他:“别管这么多了我的哥,你发烧了!”
姜润瑜觉得四肢无力,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自己呆呆愣愣的坐好,看着陈怀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还是用早上的杯盖接着。
头疼欲裂,姜润瑜慢吞吞的从裤兜课桌肚里拿出一板布洛芬,自己掰了两颗塞入嘴里,生吞了下去。
“姜润瑜你干什么?喝水啊。”
陈怀连忙把水递到姜润瑜嘴边,结果姜润瑜却躲了过去。
“干嘛?你小子嫌弃我?”
“没有,”姜润瑜趴回桌上,闷声喘息:“会传染的。”
陈怀把姜润瑜拎了起来:“快喝快喝,我都没说啥你倒是注意上了。”
热茶下肚,勉强把恶心压了下去,人也清醒了许多。
姜润瑜看了看自己身边围着的一团人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看到姜润瑜好了一点,周围的人才七嘴八舌起来。
“现在都第二节课下课了!”
“陈怀和老师说你身体不舒服,所以就没管你,结果你睡到现在还没醒,陈怀才发现不对劲的。”
“瑜哥瑜哥,我陪你去医院吧,不是下节课不重要,而是陪你去校医室更有性价比。”
“物理课真的不重要吗?”
“陪我们瑜哥最重要......我操老班怎么是你?”
“物理课重不重要?”
刚才还叫嚣着要陪姜润瑜去医院的那个哥们讪讪的退到后面,把位置留给班主任,说道:“嘿嘿,物理课重要物理课重要,姜润瑜的事情之后再说。”
“好了好了,都散开,你们好好上课,我带姜润瑜去校医室。”
同学们对视一眼,一哄而散。
“老班注意心脏啊。”
“千万别生气啊。”
于是班主任终于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好孩子。
只一眼,他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他的年级第一的头发怎么变异了?
而姜润瑜贼是撑着病恹恹的脸色朝着班主任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
“哟,老班,我的新发型怎么样?”
班主任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你你!你给我站起来!”
班主任的命令自然是要听的,哪怕是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的姜润瑜也是。
他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班主任紧促着眉头刚想说什么,却被姜润瑜打断了。
“等,等一下,老班,能不能不去医院。”
“行啊,你要是能撑住——”话还没说完,班主任脸色一变,“诶诶诶!陈怀,扶住姜润瑜!”
在晕过去之前,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瞪大双眼的班主任。
老班……有人说过你像金鱼吗?姜润瑜不合时宜地想道。
等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快下午六点了。
窗外面的夕阳金灿灿的,在病房里出些温暖的气息,窗户被打开着,窗帘被风吹动,还能听到外面的鸟雀叽叽喳喳的声音
姜润瑜刚动了动手,就被按住了:“别乱动,吊着水呢。”
很听劝的姜润瑜放下了手,不过声音有点耳熟,而且这熟稔的语气......他抬头去看,颇有些惊喜的笑了:“楠姐,怎么是你?”
秦楚楠上手贴住姜润瑜的额头:“我不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嘛,知道你在这,我正好下班了来看看你......退烧了,挺好的,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姜润瑜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还好,没啥力气,头还有点晕。”
秦楚楠的神情有些不自然,转身给姜润瑜倒水:“正常,我听护士说,你发烧发到40度,高三学习挺累的啊。”
姜润瑜坐了起来,曲了曲腿扭了扭腰:“我班主任送我来医院的吗?”
“对,他把你安顿好就匆忙回学校了,说放学了来看你。”
两个人对视着,是姜润瑜率先移开了眼睛。
秦楚楠说:“阿瑜,我认识张医生,他是我的老师。”
张医生,是姜润瑜上次来查脑瘤的医生。
姜润瑜抿了一口热水,没说话。
她扳过姜润瑜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校服布料里:"如果我没发现,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们?"
"什么东西?"姜润瑜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谎言。
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他听见自己胸腔里紊乱的心跳。
“你别和我装傻!”
“姜润瑜,你从小就和秦楚桓认识,四舍五入就是从小和我认识,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肿瘤,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准备说,你想要一个人自己扛过去吗?”
姜润瑜沉默着,没有说话。
“姜润瑜,我们难道不是家人吗?”
家人啊。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姜润瑜盯着被单上的一道褶皱,那上面有他刚才掐出来的指痕。
"家人?"少年忽然笑起来,这个音节在齿间辗转太久,已经尝不出温度。
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楠姐,那钱怎么办呢?我哪里有钱呢?"
“我有什么办法?”
“你的奖学金呢?你妈给你的生活费呢?再不济还有我们呢。”
他低头看着洁白的被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楚楠抿唇,抓起床头CT片袋,塑料膜在她手里哗啦作响:"这次你上次落在医院了,我老师给你收了起来,你先别想这么多,你去做个检查,不用多少时间。”
“那如果是恶性的呢?”
"所以呢?让肿瘤替你决定结局?"她的声音突然低下来,"阿瑜,那我们总要治治看吧,对不对啊?”
房间的位置正好,透过窗户,可以听到外面人声鼎沸,听到鸟叫声,可以看到高楼,看到枝桠,看到烧红了的一片天,云层里游离着的金色的光晕,暮色正在玻璃上流淌。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摔门而去时,防盗门上晃动的"福"字倒影。
"姐,你知道吗?"他眼神并不聚焦,手指抠着病号服袖口的线头,"确诊的那天,我在医院厕所里吐了很久,因为我一想到我要死了,我就忍不住吐了出来。”
“我也不想死啊,可是。”我爸妈那个样,我要怎么办呢?
姜润瑜苦笑,话到嘴边,还是没把内心的独白说出来。
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秦楚楠将他拥入自己的怀抱,拍了拍少年毛茸茸的头:“好了,没事儿,我们都在呢,别管他们。”
“真的吗?”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颤了下。
“真的,阿瑜是个特别好的人。”
姜润瑜有些控制不住眼泪,被人拥抱住就总是会这样。
“我只是觉得他们两个,好像都不喜欢我。”
姜润瑜看着病床上晕开深色的圆点继续说:“我觉得,死了其实也挺好的,我妈终于可以甩下我这个累赘,我爸也不用天天说自己那么辛苦都是为了我,其实我死了大家是不是都好,都会好?”
秦楚楠握住姜润瑜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郑重其事地告诉他:“别胡说,阿瑜是最好的孩子,是他们不配。”
这些道理他听了很多次,但是他们给予他的感情太矛盾,姜润瑜没有能力分离。
“......”
打吊针的那只手下意识想要抬起来擦眼泪。
秦楚楠见状,连忙拽住了他的手臂,但姜润瑜下意识避开了,秦楚楠觉得不对劲一把抓住,发问:“别动......你,你手臂怎么了?“
姜润瑜想要把手抽回来,没抽动:“没事,昨天被他打了,那边青了。”
秦楚楠狐疑地看着姜润瑜,然后她二话不说直接撸起他的袖子。
“别。”姜润瑜想阻止已经来不及,袖口之下,是密密麻麻的疤痕。
沉默中,他把衣袖归于原位,辩解道:“楠姐我没事的,我只是偶尔会这样的......”
少年突然止住了话头——他看到低着头的秦楚楠掉下了颗泪珠,正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楠姐......”
他顿时手足无措。
秦楚楠抬头,颇有些恶狠狠地问:“姜润瑜,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大难临头,姜润瑜选择出卖自己的兄弟。
“这件事陈怀秦楚桓都知道,他们初中就知道了!”
“他们两个人我等会再去算账,你以后不准在伤害自己的身体里,听到没有?”
姜润瑜挠头:“这种事情也不是我想控制就控制的,好姐姐我没事的,你放心好了。”
秦楚楠瞪着他。
姜润瑜连忙改口,三指朝天:“我再也不会了,我发誓!”
秦楚楠还想说什么,结果却被开门声打断。
来人正是班主任。
他的脸上挂着牵强的笑容,手里还拿着一份报告单。
“润瑜,我刚才碰到了一个医生,他告诉我你是他的病人,给了我这份报告单,他是认错了,对吧?”
班主任的脸上竟然让姜润瑜看出了一丝紧张来。
病房里响起一道声音,轻轻地砸进了班主任的心口,却砸得他晕头转向。
“是真的。”
班主任的眼神在报告和姜润瑜直接来回游移,最后定格在那张薄薄的纸上,不自觉捏皱了边缘。
姜润瑜却笑了:“啊呀老班你别难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明天就要进焚化炉了。”
班主任死死捏着拳头,没有回话。
姜润瑜宽慰道:“好啦,没事的,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病房里剩余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见状,姜润瑜只好叹了口气:“好了,你们这样都影响我心情了,”他改口道,“老班医药费多少?我结给你。”
班主任挥了挥手,颓然地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你妈已经把钱给我了。”
姜润瑜却结巴了起来,手指僵住了:“啊,她来看过我了吗?”
这句话问得太急,他立刻咬住下唇
班主任没点好气,别过脸:“没有,我给她打电话告诉她你生病了,她说她在开会,然后给我转了笔钱让我好好照顾你,还有你那个爹我到现在都没联系上。”
“哦,这样啊,挺好的,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忙,都忙点好啊。”
班主任意识到自己话说密了。
秦楚楠抽了张纸巾拍在他脸上。
少年隔着纸巾捂住眼睛,水渍在纸巾上慢慢晕开,他没想哭的,只是生病脆弱时总是忍不住的。
"对不起,"姜润瑜的声音闷在纸巾里,终于不再是那种刻意轻快的语调,"我就是,就是突然有点难过。"
班主任又给他递了张纸,为了弥补刚才自己的口无遮掩笨拙地补救道:“好了好了,别哭了,我答应你个要求,只要你不伤心,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吗?”姜润瑜抬眼,擤了下鼻涕说。
“老师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姜润瑜指了指自己那头离经叛道的头发,“我要保留我的新发型,你以后不准因为这个找我谈话。”
班主任:“……”
病房里的哀伤被这突如其来的无理要求冲淡了大半,班主任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姜润瑜,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