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光阴如白驹过隙,旧伤尚未彻底结痂平复,新的磕碰刀茧,跌打淤伤又纷纷接踵而至。吕贞低头盯着摊开的掌心,视线久久凝在指根处。
厚硬发白的老茧嵌在皮肉里,与肌肤融为一体,摸上去粗糙不已,仿佛两片老树皮。平日若不触碰,尚且无感。唯独握刀与挽弓时,钝痛便令五指僵硬发麻,连一柄短刀也难以握紧。
吕姝曾试过用刀片把茧子削薄,却发现无济于事。削少了没用,削多了依旧会疼,后续愈合长出的茧只会比从前更厚,痛感分毫不减。每每看到吕贞发黄的掌心,她眉间就拧一个川字纹,惋惜道:“虽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明明是双做女红的巧手,非得剑走偏锋。你到底图什么?”
吕贞莞尔,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从容抽回手道:“往后二姐出门行路,有我站在身侧就够了。”
吕姝闻言一怔,随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吕贞额头上,嗔怪道:“你呀——”
夜色浸透庭院,晚风携着初秋草木的凉气,漫过屋檐。
霓鹭打了满满一桶井水,胳膊被桶绳勒出两道红痕,脚步踉跄地踏入屋内。此时吕贞正独自坐在床沿,缓缓挽起宽松的裤腿。
布料每上移一寸,露出的皮肤就越触目惊心。青紫交错,深浅淤痕堆叠,从脚踝一直到膝下,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之处。几处连日反复磕碰的位置浮肿隆起,指尖轻轻按压,能清晰感受到皮下筋脉突突跳动,疼痛四下窜开。
吕贞苦笑。
对痛处,她似乎有了新的感受。
院门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木门发出干涩的吱呀响动,划破静夜。
“小姐应是还未歇下,容奴婢先行通禀主子。”霓鸢轻声应答。
来人脚步顿在院门前,“不必,没什么事。上次给她的膏药,想来用得差不多了。我寻郎中又配了些药,得空替她煎上。”
“是。”
两句对话落下,脚步声缓缓远离,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吕贞趴在床头,翻书的动作放缓,唇角不禁微扬。
当霓鹭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汤药走近时,吕贞已经侧身躺好,严实裹住锦被,露出半张侧脸。
“我不喝,苦。”她脑袋往柔软的枕被里蹭了蹭,推脱道。
霓鹭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她掀开被角,将几颗琥珀色蜜饯递到她眼前,“大小姐来送药,哪次没有准备蜜饯?快起身啦。”
吕贞这才磨磨蹭蹭地钻出被窝,仰头端起瓷碗,将漆黑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随即捏起一颗蜜饯含入嘴中,甜意迅速压住满口药苦。
时序入秋,白日碧空如洗,只浮几缕薄如蚕丝的云絮。可日头毒辣不减盛夏,烈阳毫无遮挡地炙烤大地,空气闷得凝滞发烫。
老槐树下,吕贞靠着树干喘息,额角汗珠滑落,浸透里衣,紧紧黏在脊背。
放眼望去,仪仗旗帜被烈日晒得蔫垂无力,树梢蝉鸣此起彼伏,聒噪刺耳。就繁茂的槐树叶,也被烤得尽数卷曲,蔫蔫地耷拉着,毫无生机。
忽然,一只蚊虫在眼前盘旋。吕贞下意识抬手,指尖刚扬起,一根纤细的蛛丝从枝桠垂落,黑身小蜘蛛稳稳落在她鼻尖。
她不假思索,反手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蝉鸣里格外清晰。鼻尖一阵酥麻,她垂眸看着手心,不清楚蜘蛛是死是活。
“嗤……好端端的,给自己来一巴掌是为何?”
身后传来一声克制的嗤笑,音色清冽,带着几分散漫戏谑。
人影缓缓挪动,阿玄从树干后款款而来。
不过半年,他身形高了大半,挺拔舒展,褪去了早前的少年稚气。常年日晒习武让他肤色褪去白皙,添了一层健康的蜜色,下颌利落收紧,眉眼愈发英气。
唯独脸颊两侧一对梨涡没变,一旦弯唇,瞬间冲淡满身硬朗,又变回从前散漫跳脱的模样。
此刻,他径直走到吕贞身边,毫不避讳的把头歪在她肩上。
“啧,”吕贞抬了抬肩膀,“给我看看,我脸上有没有虫血?”
“嗯?”阿玄伸手别过她的下巴,左右端详,“没有,好得很。”他仔细从她鬓边拈掉一根草屑,冲她一笑,梨涡便深深凹下去。
吕贞淡淡收回视线,放低肩头,任由他靠着。
这厮初到时说什么来着?只在渭京待一月。一月复一月,转眼半年过去,他倒还赖在这儿。非但人在,连他开始时最厌烦的弓,竟也练的大有长进。
她忆起阿玄初到演武场的模样。神采奕奕,握弓如捏炭,发出去的箭能偏到隔壁靶上。头几回,他喊着臂膀肿痛,抬不起来,龇牙咧嘴一整天,还时不时撺掇吕贞一同偷懒避练。
彼时吕贞心底笃定,最多三日,这位公子定然会消失。
最终她赌错了。这人虽然看着散漫惫懒,日日叫苦,却从未真正缺席一次操练。
两人平日里时常互相抱怨辛苦,却始终陪着彼此咬牙坚持。早已习惯了演武场的尘土,马匹的腥臊,不肯半途功亏一篑。
思绪翻飞间,吕贞余光瞥见两道身影自演武场西边走来。
为首的人衣饰规整,玉带束腰,是吕赫之。与他并肩而行的,正是安信王。二人皆穿着朝服,步履从容,低声闲谈,神色松弛。
阿玄直起身,随手从地上掐了一根狗尾草叼在唇边,伸了个懒腰,抬手朝安信王挥手。
“阿玄,又在此处偷懒休息?”安信王失笑,转头看向吕赫之,语气无奈,“自身习武懈怠也就罢了,还带着吕三小姐一同松懈,着实不像话。”
阿玄毫不在意,坦然伸手搭住吕贞的肩头,护犊子般开口:“今日师父分派的课业,我与贞儿早已超额完成。习武本是强身御敌,若一味透支身体劳损筋骨,反倒本末倒置。”
吕贞沉默侧目,一时无言。
吕赫之连忙上前打圆场,三两句话缓和气氛,随即将吕贞拉至槐树阴影深处,神色褪去闲谈的温和,变得正色肃穆:“再过几日就是皇家秋猎。届时天子携文武百官,世家子弟齐赴上林苑。你可愿同为父一起?”
世人皆以为,秋猎只是皇家游宴,君臣同乐的雅事,实则是朝堂暗流的角力场。猎场之上,各家子弟箭术高下,武将猎获数量,皆是朝堂势力脸面。
暗处则是遍布杀机。无数朝堂恩怨,派系仇怨,都会借着狩猎误伤,野兽突袭的名目了结。箭一旦射出,猎物就不止飞禽走兽了。
吕贞眼中划过一丝狡黠。
“我会勤加练习的。”
另一边,阿玄与安信王的谈话已然结束。二人眉眼都覆起沉郁,显然交谈的并不顺利。
待两个长辈身影走远,吕贞陪着阿玄骑马疾驰,吹散心底烦闷后,才各自道别离去。
夜不觉深浓,一弯新月缀在深空。初秋夜风清凉如水,穿窗而入,裹挟着院中晚桂细碎的淡香,抚平白日残留的燥热。
吕贞往脸上泼了几捧水,不急着擦干,等到风吹在脸上时,潮热便消退下去。
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随手翻看兵书。
按照往日,霓鹭早已煎好药,端给她了。而此刻屋内依旧寂静无声。
吕贞手一顿,夹了片树叶到书中。她放下手中的东西,把门推开。
霓鸢正蹲在小炉子前,拿着蒲扇扇火。药罐被搁在炉上,热气顶得盖子微微跳动,发出几声规律的“噗噗”。她又添入几根细柴,扇风的速度陡然加快。
听见脚步声,霓鸢抬头,神色平静无波:“药快好了,主子稍候片刻。”
吕贞点头。环顾一圈后,问道:“霓鹭呢?”
“霓鹭姐姐今日晨起便头晕乏力,身子不适,半个时辰前已经歇息了。”霓鸢低头整理柴薪,“药即刻就好,奴婢这就端进屋去。”
话音未落,吕贞抬手,利落拔下一根银簪。月光落在锋尖,泛起冷冽微光。
“不急。”
她缓步上前。不等霓鸢反应,径直将银簪尖端,浸入翻滚的褐色药汤之中。
片刻后抽出,原本雪白的簪尖,已经彻底浸染成暗沉墨黑的样子,在月色下透着诡异的乌光。
霓鸢眼睑细微颤动了一瞬,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不过瞬息,她便恢复了恭谨神色,解释道:“主子莫要多虑,方才霓鹭姐姐叮嘱我,往药里添了乌梅蜜饯。乌梅本身酸涩,触碰银器便会发黑,乃是寻常物性,并非汤药有异。”
吕贞把银簪举到月光下,来回看了看。半晌,她把簪子收回来,突然低笑一声。
“你说这是霓鹭让你放的?”
“正是。”霓鸢语气笃定。
“既如此,那你端进去吧。”吕贞侧身让开。
霓鸢端着药罐进了屋,放在桌上,退到一旁。吕贞跟进来,在桌边坐下。
她把罐中的药汤倒入杯中,端起来闻了闻。随后放到嘴边,喝了两口。
“你此刻,应该正等着我喝下整碗汤药,静待药效发作吧。”吕贞抬眼,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眼神却冰冷无温。
霓鸢怔了一下:“主子,您到底在说什么呀?”
“主子?”吕贞起身,脚步轻缓逼近,周身气场骤然收紧,“我可当不起。你没听过一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么?”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惟有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霓鸢。
霓鸢下意识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凉的墙面,再也走不动。
吕贞抬手捏起她的下巴,将她偏开的脸庞掰正,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
“我服用此药半年,从来不会往汤药里放乌梅。乌梅解药性,霓鹭好歹是我的贴身丫头,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吕贞俯身,视线与霓鸢平齐,呼吸轻浅落在她耳畔,“你是想替代霓鹭,还是我呢?”
“告诉我,霓鹭被你弄到哪儿去了?”
霓鸢的下巴被捏得生疼,她眼眶泛红,颤道:“……奴婢都说了……霓鹭姐姐在休息……”
吕贞的手又紧了几分,几乎要捏碎骨头。霓鸢顿时浑身绷紧,眼眶里的泪滚落下来,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主子……主子……”
“说。”
吕贞冷着脸,从靴中摸出一把短刀。刀尖在烛火下映出寒光,直逼霓鸢脖颈。
霓鸢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双颊变得通红。她偏头躲开,刀刃却始终稳稳贴在皮肤上。
“在……在湖心。”霓鸢哽咽着,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吕贞心头猛然紧缩。
她盯着霓鸢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湖心……湖心……”
未等她说完,只听“当啷”一声,她转身就冲出房门,脚步刚迈过门槛,却猛地驻足回头。
月色衬的她侧脸明暗割裂,只剩冷戾。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霓鸢身上:“你从开始就清楚我会验药,所有说辞都是刻意铺垫,拖延时间,等着湖心那边动手,是吗?”
霓鸢浑身脱力,顺着墙壁瘫软跌坐在地面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她的嘴唇不停哆嗦着。
寒意包裹整间屋子,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霓鸢紧缩墙角,抱着自己的肩膀,把头埋进膝盖里,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