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婵被罚禁足时,她命人为自己搭了个秋千。
小厮们兢兢业业,挑选木材时也向她询问。
“吵死了,我又不是木匠,要你们有何用!”一句隐忍的怒吼,拉锯的打磨的,霎时全都响了起来。伺候近前的丫鬟,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头压得很低,如同被瓢泼大雨打蔫的花苞。
当归膏被吕婵捏在指间,不停转动。蓦地,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开口叫丫鬟时,喉咙始终没发出声响。
自上次一别,她不知吕贞伤势如何。懊恼、悔恨、难过,三种情绪,令她无法静心。尽管她始终无法对吕贞有所好感,但因她的无心之举,却令吕贞受伤。世上本没有令吕婵顾忌的事,偏偏她最不喜欢欠下人情。
吕婵颓然坐在椅子上,偏头往窗外看去。目之所及,无一人偷懒,皆因吕婵一句“想要秋千”,便亦步亦趋,唯命是从。她忽然想到什么,冲丫鬟道:“这药膏给那丫头送去,她要是敢拒绝,你也别回来了。”
对于吕贞几乎将腿摔断这事,她不可否认,父亲对她的惩罚算是微乎其微。这是令她出乎意料的。但更令她意外的是,卫允嘉那个人,在看到吕贞快要落地时,毫不犹豫地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甚至胳膊也因此骨裂了。
她不禁对吕贞刮目相看。
吕婵知道,父亲一直有意与卫家交好,结果却始终不尽人意。卫家面对父亲的讨好,态度总是不冷不淡,极为中立。
见吕赫之如此忧心,吕婵下定决心,要替父亲摆平这道槛。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卫允嘉不似传言中那般冷淡,对她恭敬有加。
这给了她希望。只要有空,她必定会寻些由头去卫府拜访。
渐渐的,连卫允嘉的父亲卫敛也有所注意。
三个月的功夫,当吕婵认为自己可以与卫允嘉搭线时,朝廷却突然传来要调遣卫允嘉去边关的消息。
一切都功亏一篑。
而吕贞的出现,使吕婵又看到了转机。两人认识不过一月,她却发现卫允嘉对自己这个妹妹颇为上心。
尽管她心中不甘,认为这个机会本该属于自己。可她明白,只要是对吕家有利的事,她绝不会破坏分毫。
“小姐,真的不需要奴婢拿金疮药来吗?”霓鹭眼眶红红的,雷打不动地守在吕贞床边。
自打吕贞入府以来,频频出意外。霓鹭知道,吕贞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定难受的要命。大好年华,先是经历丧母之痛,接着被下毒,如今又差点摔断腿,怎么看都是有人故意为之。
尽管她只是个丫鬟,不该过问主子的事,可每当看到吕贞强撑着说不痛的时候,她的心就像被一根银针穿了进去。
霓鹭懊恼自己什么都帮不了吕贞。
忽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小姐,小卫将军来了。”
“还有我还有我!”
“……还有这位阿玄公子。”
吕贞撑起身,“让他们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就被阿玄迫不及待地推开了。
“吕贞,”他首当其冲,扑到吕贞跟前。吕贞苍白的脸,此刻看来相当落寞,她眼下还有一片青黑。“哟,这谁啊?”他夸张地往后一仰,“我们的铁人哪里去了?”
吕贞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阿玄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她见过不少回了。但今天她确实没什么力气跟他闹。
卫允嘉让下人都出去,屋里只剩他们三个。他站在床边,没靠太近,眼神往吕贞脸上扫了一下,又赶紧移开。
“伤势如何?”他问,声音不怎么自然,“可有好转?”
吕贞看着他那副“男女授受不亲”的架势,噗嗤一声:“多亏有卫将军在。不然我的命怕是丢在那儿了。”她往前探了探身,“听说你手臂骨裂了?你怎么样?”
阿玄一把捉起吕贞的手腕晃了晃,打断道:“哎呀,小卫好得很,他可是将军,这点儿小伤伤不了他。”
随后话锋一转,“你看看我嘛,我都瘦了。你天天躺着也不想想我,是不是我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吕贞被他晃得头疼,想把胳膊抽回来,愣是没抽动。
“真的,”阿玄凑近了一点,委屈巴巴地说,“你不在,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你看我这脸色——”
卫允嘉站在阿玄身后,吕贞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只是听到“咚”的一声,药膏被搁在桌上。
阿玄像是没听见,索性拖了把椅子坐到床前,两手撑在床沿上:“贞儿,你快点好起来吧。你不来,演武场都没意思了。我跟小卫大眼瞪小眼,他也不理我,你让我一个人跟谁玩儿去?”
“行了行了,”她把手抽回来,“你再抓下去,怕是我的手腕也要栽了。”
闻言,阿玄这才松开,接着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脚翘起来,晃悠道:“反正我不管,你赶紧好,别让我一个人受罪。”
卫允嘉终于转过身,看了阿玄一眼。阿玄见状,冲他咧嘴笑道:“小卫,你说是吧?”
卫允嘉没理他。他径直走到床边,把药膏递给吕贞:“一日两次,外敷。”
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阿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过头冲吕贞眨巴眼睛:“他是不是生气了?我也没说什么啊。”
吕贞伸出手来,捏起阿玄的脸,“都怪你,把我的救命恩人吓跑了,你这个坏东西。”
阿玄口齿不清道:“他治己要肘的,跟我有啥关系——”
吕贞没理他,把手收回来,靠在枕头上。阿玄见她不说话,便收回了嬉皮笑脸的样子。
半晌,阿玄先开口道:“你那个大姐,是叫吕婵吧?”
吕贞不说话,微微点头。
“瞧着挺稳重的人,没想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阿玄又开始晃他的腿,“她那一嗓子吼的,你那匹马惊了不说,连卫允嘉那匹战马都被她吓了一跳。”
吕贞无奈一笑。
那天吕婵喊出来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凭什么她能骑,我就不能?”话一出口,吕贞的动作不由得一滞。让她忽然想起儿时站在河水岸边,看着别家孩子骑在父亲肩头,心里涌上来的那股,一模一样的酸涩。
阿玄见她不说话,换了个姿势,身子往前倾了倾,两手搭在膝上。“哎哎,你猜卫允嘉当时离你多远?”他伸出手比划,“大概这么远,一辆马车的距离。你刚准备要跌,他嗖一下,人就已经在你边上了。”他边说边比划,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就这样。我都没看清是如何做到的。”
“他那胳膊,就是接住你的时候伤的,”阿玄说,“你要是脑袋朝地磕一下,不是残废就是死了。”
吕贞移开目光。她想起马蹄扬起那一瞬,身体被甩出去的场景。她看见天在头顶翻了个个儿,看见地面朝自己的脸撞了过来,看见逐朔的鬃毛甩出一道弧线,手却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等她摔在地上的时候,疼才逐渐翻涌而来。先是一声闷响,然后是从后背蔓延到四肢的痛,痛的她眼前发黑,连叫都叫不出来。她趴在地上,惊恐万分,怕因此丧命。
她还不能死,至少不该是现在。所有她没查清的事,都在等她。
“吕贞,你想什么呢?”阿玄见吕贞一直没反应,摇了摇她胳膊。
“……没事。”吕贞的睫毛颤了颤,“阿玄,我有点累了,你先回去吧。”
“好,那你好好歇着吧。”阿玄站起来,拍拍衣摆,“我给你带了药,已经送到了你丫鬟手里,不舒服就吃几粒,大抵是管用的。”
随后,他看向了一直被吕贞握在手里,卫允嘉刚刚给她的药,“看看我和小卫的药,到底哪个更管用。”
阿玄走后,霓鹭端了药进来,说了一句:“小姐,大小姐那边差人送了当归膏来。说是……让您别拒绝。”吕贞看了一眼那盒膏药。当归的气味从盒缝里透出来,苦苦的。于是霓鹭把那盒当归膏搁在妆台上,挨着那两盒没留名字的药。三盒并排,高低不一。
………………
卫允嘉从吕贞院子里出来时,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昏黄,把院墙上的瓦映得发红,又慢慢褪下去。整个庭院,静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拐过回廊,迎面碰上一个人。
吕姝手里提着食盒,正从另一头走过来。看见来者是他,脚步不停,反倒又走近几步。
“卫将军,”她福了福身,“来看贞儿的?”
卫允嘉点了点头,准备从她身侧走过去。
“这就走了?”吕姝转过身,跟了两步,“不多坐会儿?”
“不了。”
“也是,”吕姝笑了笑,“贞儿伤着,怕是也没精神应酬。”她提着食盒,步履缓慢,“我给贞儿炖了汤,刚出锅的,还热着。卫将军要不要也来一碗?”
“不用。”
吕姝也不恼,自顾自地说:“将军对贞儿这般上心,我替贞儿谢过你了。”
卫允嘉脚步顿住,扭头看她。“吕二小姐,”他道,“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吕姝一脸无辜:“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将军和贞儿,很是投缘的样子。”
卫允嘉沉默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吕姝站在原地,“将军慢走。”她看着卫允嘉消失在转角,嘴角的笑意也慢慢收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食盒,盖子歪了,露出盅碗的一角。她伸手把盖子扶正,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