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栉鳞大街上的最好的携风酒楼,依旧是携风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依旧是点上五斤竹叶青一只熏兔。
涟兮自从第一日喝过这里的竹叶青后,便喜欢上了这个味道,虽说凡人酿的酒不比天上的,可这里的竹叶青,总能让涟兮喝出一股斯人已逝的苍凉感,是天界的酒里所没有的。是以这几日,她天天都踩着点儿的来酒楼,后来得知还有个二楼可以看街景,更是认准了这个位置。
小二送酒肉上来时,涟兮正撩开斗笠下一角,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
“把你们家掌柜的叫上来。”她也没回头去看小二,只如是淡淡说道。
“好嘞。”小二答应的干脆,蹬蹬蹬的跑下楼。
小二倒是从第一日起,就因着她这招眼的打扮眼熟上了,虽不知这是京城哪位人家的小姐,只道是个有钱且神秘的主。最近这位小姐每次来都要点五斤竹叶青一只熏兔,除此之外还喜欢叫他们掌柜的一起话闲谈天,高兴了还会再要个碗,给掌柜的也倒上一碗,碰碗对饮。
小二早就习惯了涟兮的路数,果不其然听见她要找自家掌柜的,就颠颠的下楼去叫。一则小二觉得他们掌柜的有些功夫在身,万一有不轨之人打涟兮的主意,他们掌柜的还能挡一挡;二则小二在涟兮撩开斗笠喝酒时,隐约瞧见过几眼,只道斗笠下那张天实在生的惊为天人、美的惊心动魄,难怪要带着斗笠呢。
于是小二心想,虽然喝酒这嗜好不怎么端庄,但架不住这模样万中无一,有那样一张脸似乎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要是他们那个迟迟没有娶妻的掌柜同这姑娘喝几回酒谈几回心结了良缘,可真是再好不过。
携风酒楼的掌柜正是那日‘路过’救了涟兮的人,他的名字就叫携风,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实际据他自己说已经年近四十的男子。
适才携风在楼下见这一袭黑衣轻车熟路的上了二楼,就知道自己大约要被叫上去了。其实他本不是这么热心肠的人,只是这黑衣的姑娘给他一种非常特别的感觉,他分辨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感觉,便借着陪她聊天的功夫慢慢品,一来二去不觉竟品了近一个月。
“跟你说了无数次,想喝酒可以叫你府中下人打了回去喝,一个姑娘家家抛头露面到酒馆来喝酒,成何体统。”携风原本是个沉闷的性子,熟识了之后倒也生出几分对小姑娘的关心来。却不知他眼里的这位小姑娘,实际是个三万多岁的‘老’姑娘。
“我没有。”涟兮戳了戳自己的斗笠,“我遮着脸呢,没抛头露面。”说着另一只端着酒碗的手伸到面纱下,仰头灌下嘻嘻笑着,“再者,在家里喝怎么能比这里,看街景、听喧嚣、品世俗,这才是最好的下酒菜,家里没有这些情调。”
“你总是有道理。”携风在涟兮对面坐下,很是自觉地开始为她分解兔子。
他分出一只兔腿,她立刻抓过来啃着,他分出一块兔肉,她又马上抓过来塞嘴里囫囵嚼过咽下,他分多少她就吃多少,吃到最后只剩一盘骨头,心满意足的送下最后一碗酒,借着微醺的酒劲抓起他的衣袖,蹭了蹭手上的油,笑的没心没肺,“明儿我还来。”
“明天你别来了。”携风也不反抗,任由她拿自己新裁的衣裳当擦手巾。
“为、为什么?”涟兮打了个酒嗝,很是不满的撇撇嘴,以为他又要拿什么姑娘家不要总抛头露面做说辞,“我都说了,在家里喝没有这里有味道……”
“不是。”携风摇了摇头,声音忽而带上几分伤感,“明日是我一位故人的忌日,要闭店一天。”
“……哦”涟兮点头,她没死过,也没见身边哪位神仙死掉,除了她出生后不久就不在的母亲外,她对‘死’这个字全然没有什么确实的概念,但听携风语气苍凉的说出‘忌日’两个字,她却恍惚有些感同身受的悲戚,“那,我能与你同去,为那位故人添一炷香么?”
携风似乎没想到涟兮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有些微怔了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淡淡点了一下头,“也好,她生前很喜欢热闹的,你若去了她应当会觉得高兴。”
“她喜欢喝竹叶青么?”涟兮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问了这么一句,问出口才觉得这问题似乎有些不妥,只恨自己今天果然是喝多了口不择言,连忙找补,“我是想说,她若喜欢,我,我明日陪她喝一些。”
“嗯……”携风倒是没有生气,眸子的落点渐渐涣散,显然是在思考或者回忆些什么,如此沉默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才再度回过神看着涟兮,“也好,你明日陪她喝一些吧,她生前也很喜欢我这里的竹叶青,只是这么多年了,我却都不曾想着陪她喝一些。”说着,眼神忽的又黯淡下去,眼角还隐隐泛出些微红。
“她不会怪你的……”涟兮不会劝人,抿着嘴唇只挤出这么一句便没了。
窗外喧闹熙攘鲜活,却仿佛被结界隔绝了,丝毫不能传到这酒馆的二楼,只由的携风一人愈发悲戚,涟兮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