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乐盛典那日,灰袍小仙所述有关疏白幼时的轶闻,虽然听着荒唐倒也确有其事。
彼时已经五万岁的疏白确实迟迟没能飞升上仙,宸微帝君的心情已经不是简单的一句着急可以来形容了。最后这位老帝君想着,左右他们这些天生天养的神仙渡劫飞升,总归都要渡一次情劫。便狠了狠心,封了疏白就成神力,直接将他连仙体带神魂一并丢去了下界。彼时品行比涟兮强不了多少的疏白,仗着自己还有那么一成仙法,在凡尘世俗中混的如鱼得水。而他也确如灰袍小仙所说,在凡间收了一个女婴做徒弟,那名女婴唤作君挽。
许是那女婴和疏白眼缘,自幼便得疏白亲自教养,这一养一教便是十三年。十三岁的君挽习得了一身本事,而疏白自觉没什么好教的了,便将君挽一丢,自己四处云游去了。等到疏白在凡间历练时日即将结束时,他忽而想起了这个徒弟,想着见她一面再返回天界。却不曾想疏白最后一面见到的,却是君挽的碎尸。
夜风卷起大火灼烧的灰烬和那散落一地难以拼凑的血肉,便是疏白在凡间所见的最后一纸残画。从前疏白不知心在何处,直到鼻腔灌满浓烟和血腥的味道,疏白忽然感觉到胸口传来阵阵剧痛。眼前一黑、时空扭曲,疏白被天道强行拉回东天界,同他一起出现在东天界的,还是层层密密、遮天蔽日的劫云。
寻常灵仙初劫飞升不过三道天雷,疏白却是六道,且道道雷光粗壮盛大。雷止劫云散,疏白毫无悬念的飞升为上仙。他躺在消散的雷云之下浑浑噩噩,脑子里闪过的都是君挽的身影,他想他这初劫渡的着实有些可笑了。渡劫渡劫,先有劫而后渡,可偏偏他却是飞升之后才开始被情所困,反倒是先挨了雷,飞升后才开始遭劫。
待飞升的气息稳定,疏白便立刻折返凡尘,可惜他终归还是来迟了一步,君挽的一切都已经不在了,就连那副难以拼凑完整的碎尸都片分不剩,不知是被好心人一块块捡了去,还是被什么野狼野狗悉数吞食果了腹。
迟来的情根深种让疏白近乎疯狂的开始收集有关君挽的一切,她曾经使用过的东西,她曾经待过的地方,但凡是她沾过的,他都一并收集起来,甚至最后他还将他们之间的回忆抽出来一部分,连同他收集到的那些东西,一并封近了自己的姻缘线中。若有朝一日她投胎转世,他便能第一时间察觉,并且还能强行将她的姻缘绑在自己身上,此生不变。
可惜,疏白这一等便等了十几万年,甚至比那场浩劫大战还要久上些许。
他不怕再等几个十万年,他只怕就算他等上无数个十万年,也等不回来她。因为这十几万年里,他从未感应到她的气息,凡人若非魂飞魄散,怎么可能十几万年还未投胎转世。可他不敢细想,他甚至还异想天开的假设君挽其实是某位神仙渡劫时投生在凡间的,故而他这十几万年,早就私下将诸界女仙的神魂都悄悄探了个遍,可惜,无一人是她。
偶尔天幕低沉、夜色浓厚之时,疏白都险些要接受她是真的魂飞魄散了,可心口的钝痛又让他难以放弃,于是挣扎、折磨、悔恨甚至愤恨。
这位天生天养、早些年过于无情冷心的人,终是以最不可挽回的方式长齐了七情六欲。
东天界、未极宫
疏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带他意识再度清明时,发现自己正正躺在内殿的地上,眼角残存着一丝干涩,大约是泪水干透后留下的。
他长叹一口气从地上站起身来,失魂落魄之后,他还是东天界的帝君,还是那个最为刻板守礼、太上忘情的疏白帝君。
疏白这一晃是从自己的内殿回过神来,而涟兮则是在一片黑暗中不适应的眨了眨眼。
她记得自己酒量一向很好,显少会有喝多的时候,就算偶有几次喝的多了,也不至于全完忘了自己在哪。她只记得自己上一刻还在北天界替初瑶挡酒,一眨眼周围的一切就都变了光景。四下里昏暗无光,三步之外无法视物,但涟兮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而且不算太大,应该都没有不往宫的正殿宽敞。周围阴冷且潮湿,还若有似无的飘着一股腥臭味,像淤泥包裹着稻草和生肉一并腐烂的味道。
她这一生不长,还不足四万岁。头三万年,她跟着袇玉生活在冥界,连僭婴宫都很少迈出,除了与她形影不离极尽宠溺的袇玉、时常来看她的鹤扬和姒箬外,就只剩冥界几个深的袇玉信任的仙官见过她;后来他回了西天界,鹤扬和西天界自然也将她视作掌上明珠,对她皆是有求必应。虽然近些年她着实散漫任性了些,私底下又同不少神仙打过架,但每次都有鹤扬和袇玉替她收拾残局,倒也没同什么人结下深仇大恨。
如眼前这般约莫是被什么人暗算了的光景,她还是第一次遇见。
略略想了想,涟兮抬手先捻了个诀,而后才唤出一颗拳头大小的明珠。她才擎着明珠准备四下照看,身后忽然袭来一道罡风。涟兮立刻旋身躲离原地,同时将明珠抛向空中定住,反手抽出她那条黑金色的长鞭,一套动作寻如闪电于瞬息之间完成,然而那罡风也不慢,第一道未中顷刻又生两道分别直奔涟兮两侧而来。
涟兮直接挥鞭抽向那两道罡风,破风的瞬间发出低沉的炸裂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荡出细微的回声。或许是连发三道都没有对涟兮造成丝毫影响,罡风就此止息没有再出现。但破风的回声却诡异的越来越响,如波涛般在整个空间里横冲直闯、叠加反复,从最初沉闷的细微声音,渐渐演变成如野兽猛烈的嘶吼声。
涟兮抬手向定在空中的明珠打了两道灵气,明珠瞬间光芒大胜,将阴周围沉的昏暗驱散大半。然后涟兮就看到了在她对面的墙边,一头胡须比她整个人还要长的墨色巨兽,正喷吐着湿冷的气息、虎视眈眈的盯着她。
原来不是回声有蹊跷,而是刚才的声音的的确确是兽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