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吹过校园,樱花落得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段时间,我看上去和所有高一学生没有半点不同。
按时到校,早读跟着全班拖着调子念书,课上低头听课,埋着头刷题。课间也会被几个人拽着走出教室,去走廊晒晒太阳。
方屹照旧精力旺盛,一路上吵吵闹闹,一会儿抱怨数学作业太难,一会儿伸手去抢陈语汐手里的糖吃,被她抬手轻轻拍回去,嘴里还不服气地碎碎念。
黄诗绮笑着帮他俩劝架,转头就提醒我多喝水,别总闷着不说话。
陈语汐无奈收拾他俩留下的烂摊子,顺便拿出本子,给我们划了几道适合晚自习刷的基础题。
只有陆执话最少。
他不掺和几人的打闹,走在最侧边,安静跟着队伍。每次我准备起身、挪椅子、弯腰捡笔,他总会提前一步,稳稳把椅子扶稳。很多次我不经意侧头,都能撞进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可只要我回看过去,他就会若无其事移开视线,假装望向路边落满花瓣的树。
上课的时候班里总是松松散散的,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前排有人偷偷传小纸条,憋住笑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方屹坐在旁边,趁老师转身板书,偷偷用胳膊肘碰一碰我,把画着丑兮兮小人的草稿纸推过来,眉眼弯弯等着我笑。
黄诗绮会悄悄剥好一颗糖,指尖轻轻碰一下我的胳膊,示意我赶紧藏进笔袋,别被老师抓到。
陈语汐会在草稿纸上给我标注好重点例题,字迹清清爽爽。
陆执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听课,偶尔余光扫过来,确认我状态还好,才重新看向黑板。
我跟着他们一起弯起嘴角,把胸口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闷意悄悄压下去。
所有人都以为我的情况稳住了。
体育课那天,方屹抱着篮球在操场边喊我过去,说就投两个,不累。
我笑着摇头,说想在看台上坐一会儿。他“哦”了一声,也没多问,抱着球跑开了,隔一会儿又回头冲我喊:“等会儿看我三分啊!”黄诗绮和陈语汐被几个女生叫去买水,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问我要不要带冰的。
我说不必,黄诗绮便只给我留了一瓶常温的。看台上只剩我和陆执。
他没跟着去,也没说话,只在我旁边坐下,把矿泉水瓶拧松了递过来。
瓶身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我低头喝水,听见他在我旁边很轻地叹了口气,像怕被风听见。
后来,夜里开始不太对劲。
一开始只是躺下之后胸口发闷,像有只手轻轻按住我的呼吸。
没过几天,闷意变成沉甸甸的堵塞。只要仰面平躺,胸腔里就像慢慢蓄满水,空气挤不进来,我很快就会喘得醒过来。
我大多时候多垫一个枕头,侧着身子勉强入睡。可胸闷说来就来,常常睡到一半,不得不坐起身靠着枕头,慢慢等心慌平复,才能试着再躺回去。
窗外浸在黑暗里,房间里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我一遍一遍数着自己的呼吸,常常数着数着,就乱了节奏。
白天我照样在学校待着。
阳光铺在课桌上,试卷一页页翻过,耳边是同学说笑的声音。
方屹课间还会凑过来跟我扯东扯西,问我要不要放学一起去买冰汽水;黄诗绮会分我半块软糖;几个人凑在一起吵吵闹闹,烟火气十足。
我也能跟着笑,跟着搭两句闲话。
可那些看起来平平常常的白天,其实都是我一夜一夜熬出来的。
复查那天,医生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他说,病情在逐渐恶化,药物已经压不住了,可以先登记,等待后续适配的心脏。
妈妈没有哭,只是慢慢把报告单一张张整理叠好,动作很慢。
医生又叮嘱,眼下看着平稳,并不代表安全。如果之后憋气、心慌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夜里总要反复坐起喘息,就要立刻住院。
我点了点头,心底还存着一点侥幸,觉得自己应该还有时间。
晚自习前,我趴在走廊栏杆上吹风。楼下路灯刚亮,操场上还有人跑步,影子被拉得很长。陆执从教室里出来,站在我旁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今晚还难受吗?”
我摇头,说还好。
他看着楼下,声音很轻:“难受别忍着。”
我笑了一下,说考试要紧。
他没接话,只是把我肩上滑下来的校服外套重新拉好。那一下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回到学校,我把结果轻轻说给他们四个人听。
方才课间的嬉闹声一下子停了。
方屹瞬间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色,再也不吵着拉我跑操、打球;黄诗绮从此把我的水杯时刻灌满温温的白开水,再也不买冰饮;陈语汐直接划掉计划表上所有熬夜任务、难题拓展,只留给我最轻松的基础课业。
唯独陆执,安静看了我很久。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开口:“有我们在。”
从那天开始,他们对我的照料都放得很轻。
方屹他们慢慢适应了这份分寸,打闹也会下意识收敛、放轻动静。
陆执则更细一些。
我稍微放慢步子、气息乱半拍、脸色淡一点,他总是第一个察觉。他从不当众追问,不逼我说话,只是不动声色放慢脚步,默默陪在我身侧,替我挡开拥挤的人群和风。
我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能安安稳稳撑到期末考试。
距离期末只剩最后一周,夜里胸闷心慌的发作越来越频繁。就算垫着枕头侧躺,那种沉甸甸的堵意也会反复涌上来,一夜里总要坐起来靠着枕头喘息好几次,熬到天快亮,才勉强喘匀。
考试那天,我照常走进考场,落座,拿起笔。
进场前人群拥挤,陆执从我身侧擦肩而过,指尖轻轻碰了下我的胳膊。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听得见:“撑不住就举手,不用硬扛。”
阳光很好,教室里安安静静。
笔尖落在试卷上,沙沙作响。
我握着笔,心口隐隐发沉。
这一场看似普通的期末考,我或许撑不到收卷铃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