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学期正式开学。
推开教室门,靠窗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方屹抬头看见我,把桌上那小袋糖往我这边推了推。
"上学期你老低血糖,我特意备的,甜但是不腻。"他挠挠头,又补了一句,"话梅糖,你之前说喜欢的那种。"
黄诗绮把温水杯塞进我手里,笑着拍了方屹一下:"光顾着占座,吵吵闹闹的,别让人嫌烦。"她转向我,声音放轻,"温的,慢慢喝。"
陈语汐没说话,一沓纸轻轻放在我桌角,封面上写着《新学期学习计划》,字迹整整齐齐,连每天的休息时间都排好了。陆执的笔记本已经摊开在旁边,第一页用红笔圈了重点。"先看这些。"
我翻开看了看,他把我落下的章节单独整理出来了,顺序是按难度排的,不是课本顺序。
好像和上学期没什么两样。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开春之后气温忽高忽低,心悸来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安安静静坐着听课,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紧接着就收不住了。我攥紧笔,慢慢调整呼吸,等那阵难受过去。
有次我低头喘气,余光瞥见旁边的人也没在写题。陆执的笔停在半空,侧脸朝我这边偏着,像是在看黑板,又好像没有。我调整完呼吸抬头,他已经转回去了,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很轻的线。
课间方屹招呼大家去走廊透气,才走几步,胸口闷胀的感觉就涌上来,我停下来,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了?"陆执最先停下,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有点心慌,歇会儿就好。"我摇了摇头。
方屹立刻折回来,摆摆手:"那就在门口站会儿吧,这边风也挺舒服。"他说得轻轻松松,像只是临时改了主意。黄诗绮伸手扶着我的胳膊,步子放得很慢。从那之后,不管什么时候一起走,陈语汐都会悄悄把脚步放慢半拍,像成了不用商量的习惯。
而陆执总是走在我靠马路的那一侧。一开始我没注意,后来发现每次换方向,他都会不动声色地换到我外侧。
体育课,男生在球场上跑,喊声远远飘过来。我们五个坐在看台上,方屹盯着球场看得起劲,时不时点评两句:"这球传得也太差了。"
"就你?跑三分钟就得喘。"黄诗绮笑他。
"这叫战略性保存体力。"他瞥我一眼,"对吧卢砚?"
我弯了弯嘴角。阳光落下来,他们跑跑跳跳的样子很好看。我也想那样,可我的心脏不允许。
风有点大,我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过了一会儿,陆执把自己搭在膝盖上的外套递过来,没看我,视线还落在球场上:"拿着,别吹风。"
我愣了一下:"你不冷吗?"
"我穿得多。"
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薄T恤。我没拆穿,把外套接过来搭在腿上。
白天在学校还能撑住,夜里的煎熬没人看得见。平躺越来越难,常常半夜胸闷猛地砸下来,喘不上气,只能时不时起来靠着枕头坐一会,等心慌慢慢平复。妈妈每天早晚盯着我吃药,药盒一格一格,一天天空下去。
有天晚自习,我正低头写作业,一阵强烈的心慌突然袭来,指尖发麻,笔"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黄诗绮立刻转过头。前排有同学回头望了一眼,被她用胳膊肘轻轻挡了一下视线,很快又转回去了。我咬着下唇深呼吸,脸色大概很难看。陈语汐起身跟老师低声说了什么,扶着我靠在椅背上。方屹跑去接温水,陆执把我桌上那摞习题册收走,不让我再盯着题目费神。
他收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很快移开。我手心全是冷汗,他大概也感觉到了。
等那阵不适退下去,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难受就直接说,可以提前回家,别硬撑。"陈语汐认真地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我想跟上进度,不想落下功课,不想一直做那个需要别人照顾的人。
春天一天天往前走,花开得热烈,我的身体却在一点点往下走。小组学习照旧,只是讨论的时间缩短了,难的题目直接跳过。午休阳光好的时候,我们五个坐在操场看台,不跑不闹,就安安静静地聊天。
方屹手舞足蹈讲球赛;黄诗绮说起最近读的散文,语调软软的;陈语汐帮我们梳理各科重点;陆执话不多,偶尔插一两句。
这天方屹带了盒切好的水果,分到我手里的那块格外大:"多吃点,医生不是说要多补充营养吗。"
"方屹,你别记错了,卢砚要少糖。"黄诗绮抬了抬眉毛。
"甜和糖不是一回事!我特意查过的!"他伸手护住盒子。
我笑出来。春风扫过,樱花瓣轻轻落在脚边。
方屹望着操场:"等夏天考完月考,傍晚我们来操场吹晚风。"
黄诗绮接话:"带冰镇柠檬水——不过卢砚只能喝温的。"她转头看我,细心补上这句。
"那我也喝温的,免得他看着眼馋。"方屹很大方地挥挥手。
我勉强应了一声。心里清楚,这个盛夏的约定,我大概率赴约不了。最近发作越来越频繁,一次比一次难熬。两周后就要复查,妈妈反复说,再出现严重不舒服,一定要直接去急诊。
那天午休结束,我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发现身上盖着陆执的外套。他坐在旁边写题,只穿了一件薄T恤,胳膊露在外面。我坐起来想把外套还他,他头也没抬:"披着吧,你脸色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脸色不好?"
"你睡着的时候眉头一直皱着。"
我没再推回去。外套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放学的时候,五个人沿着香樟道慢慢往外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方屹和黄诗绮走在前边说笑,陈语汐走在中间,陆执挨着我,和我并排。
"晚上睡得着吗?"他压着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
我愣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作业我帮你记,题目不用赶着写。"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复查结果出来,告诉我一声。"
我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色。
"嗯。"我说。
我望着前面伙伴的背影,风吹树叶沙沙响。春天很好,身边的人也很好。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药盒冰凉的边角。
风从香樟树叶间穿过来,他们的笑声在前面飘着。我跟上去,影子落在地上,和他们的叠在一起,长短差不多。
不知道还能这样走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