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时代 第3章 流沙之城2

那是一座高塔，外墙是沙黄色，与整座沙子筑的城相比，非但不相得益彰，反而突出得有点画风不和。

究其原因，多半是因为沙城里的房屋都是矮小而拥挤的，而高塔四周空出了一块地，如果放在正常居民区，或许还能命名为高塔广场，宽阔得有些奢侈了。

当然，还有一部分画风不和的地方，就是这鸟不拉屎、连半个活人影子都没见着的地方，竟然有机械人！还是手持枪火的机械人！

“跑！”人群中不知是谁反应快大喊了一声，十来个人往那些摆设一样的矮房子里躲去，可有个反应迟钝的，先是被看到拿枪的机械人惊了个目瞪口呆，又是被突如其来的号令吓得不知所措，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要躲。

就这水平，铁定要挂彩。

桓宁躲的地方离他近，从矮房的小窗里叫了那人一声。

机械人抬手瞄准、一扣扳机，对准了那呆头鹅就是一枪，呆头鹅突然反应奇快，抱头往桓宁这边跑，子弹却正正好击中了他的小腿。

桓宁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这呆头鹅死在自己面前，在他挣扎倒下的瞬间把他拖进了矮房。

“你不要命了？！”赵煦跟他躲进了一间屋，突然觉得这看着靠谱的同事好像有点蠢得离谱，“万一那黑家伙朝你开枪呢！你能跑得过子弹吗？！”

桓宁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惊天壮举，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一时语无伦次起来，“这、这不是没开枪吗？我不能见死不救……而且、我觉得他血肉模糊地倒在我面前更可怕一点。”

“……”赵煦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于是顾左右而言他，“在这破地方中一枪，早晚都得凉，救他等于白救。”

那呆头鹅才从中枪的痛苦中缓过劲儿来，就听见这么一句，顿时又精神了，“哎哟你这人──”

赵煦以为他要喷什么狼心狗肺的话，结果对方很没出息地给人趴了个五体投地，“求求救救命吧，能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赵煦再次沉默，开始在矮房里翻箱倒柜起来，“这鬼地方有人住吗？怎么什么都没有──”

话音未落，赵煦就听见呲啦一声响，桓宁从呆头鹅身上撕下了一根布条，然后在呆头鹅震惊的眼神中替他包扎起伤口。

呆头鹅不知是疼的还是怎么着，竟然哭了，桓宁以为自己用力过猛，顿时手足无措，笨拙地想哄他一哄，结果听这事儿精哀嚎：“我这件衣服有多贵你知道吗？！它可是名牌──啊！”

桓宁顿时毫不留情地用力给他打了个结，然后真诚地解释说：“我看不出它是什么牌子，只是觉得你这衣服材质吸水性比我的衬衫好点，才拿它来止血。”

名牌不就是要穿给人显摆的吗？别人要是认不出来那穿名牌还有什么意义！呆头鹅这下是哭得真心实意。

如此无理取闹的行为终于烦到了屋里的另一个陌生人，他看着脾气就不好，见状更是没好脸色，“行了行了，死不了，回到现实也就是截个肢，一个大老爷们哭什么哭！”

呆头鹅一听更是天塌了，却被他那凶神恶煞的眼色吓得抽抽嗒嗒，不敢吱声了。

赵煦把这间矮房翻了个底儿朝天，正愁眉不展呢，这会儿看着呆头鹅胆小怕事的样子乐了，“什么也没找到，你要是撑得住呢，咱还能跟上大部队找线索，要是疼得受不了了，就在这歇到世界毁灭吧。”

呆头鹅知道在这个鬼地方没人能照顾他，那缺心眼的陌生人救他一命已是他踩了狗屎运，于是他收敛好自己的脾气，忍痛挪到桓宁身边，嗡嗡地道了声谢谢。

桓宁觉得他靠得太近，默默站远了点。

这反应被那暴脾气看在眼里，脸上的表情从凶神恶煞扭曲成了似笑非笑，他朝桓宁扬了扬下巴：“诶，你叫什么名字？”

“干嘛告诉你。”呆头鹅身残志坚。

“……滚一边儿去，没问你。”暴脾气又变回了凶神恶煞。

桓宁这才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但他不善于与人打交道，像赵煦这种能自说自话的尚且能应对，但这种脾气阴晴不定的人物，桓宁觉得自己招架不住。他有些怯生生地说：“桓宁……”

“真名儿？”暴脾气问。

桓宁不明所以，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然后礼尚往来地问，“你呢？”

“经常的常，回声的声。常声。”

赵煦十分自来熟地介绍自己，还好心地点了点那个伤员，“呆头鹅，你叫什么？”

呆头鹅没想到自己在人心里成了个这样的形象，再加上中弹受伤，感觉这辈子再没这么狼狈的时候了，本想老实本分地抱紧救命恩人的大腿，这会儿被人点名，不情不愿地说：“陆修好。”

也不知这名字哪不对了，常声冷笑了一声，却说：“那塔外的机械人没打算一枪毙命，它从一开始瞄准的就是人的腿。”

“这样啊──”赵煦反应得快，“把人腿打折了是想让他们丧失行动能力，然后呢？”

桓宁接上赵煦的话音，“然后有另外的人来处理。”

屋中三人顺着他的意思往外看，果真有不少披着斗篷或全身缠着白条的人往这些矮房里走，也不知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明明这沙城一开始哪都找不到人。

“修路的，”常声叫了那呆头鹅一声，“还能站起来吗？”

陆修好不敢跟他计较称呼的问题，扶着墙硬撑着站起来了，那表情活像被俘虏的逃兵，等候敌方大将发落。

常声：“假装你没被击中，一会儿跟紧了。”

这怎么装？！你腿被子弹打中一下试试？陆修好身上叠了好几层冷汗，愤懑之余才明白常声话里的意思，“我们要去哪？”

然而没人回答他。

因为矮房的门口来了两个人，头上缠着白布，身上披着斗篷，打扮得就像见不得天光的吸血鬼一样。虽然看不出样貌，但凭借身形大抵能判断这是一老一少。

桓宁有点好奇他们如此注意防晒，是不是斗篷之下的皮肤都很白？

当然他也只敢默默地好奇，不敢出声。

“你们是村长请来的监察者吧？”发话的人佝偻着背，从声音能听出来是个老太太，“跟我们来。”

“诶诶，要去哪？这样出去不会被乱枪打死吗？”陆修好直不愣登地一问，那一老一少注意到了他。

“先生的腿脚可是出了什么意外？”老太太目光如炬，盯着他的腿意有所指地问。

陆修好在那眼神下不敢说实话，支吾半天才想到一个说辞，讪讪地说：“……刚刚盘腿坐在地上，坐麻了。”

“哦，”老太太没在意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只是说：“如果先生腿脚不便，可以在此地歇着。不过天黑之后怕是会没处落脚。”

然后她没管陆修好，走向矮房里的一个橱柜，小的那个上去把橱柜打开了。

刚才赵煦翻箱倒柜找了一通，当然知道这橱柜里除了一座神像什么也没有。

这会儿小孩和老太太对着神像行过大礼，而后小孩把神像搬到了橱柜上方，拆了橱柜里的挡板，其后竟露出了一扇矮门，矮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行的向下的通道。

老太太哑声开口：“请你们向主行礼致意，主将洗净你们身上的风尘，带领你们通往生路。”

赵煦目瞪口呆地看了桓宁一眼，桓宁示意他照做。一行四人便整齐地仿照着刚才老太的动作，面向神像跪地俯身，双手举过头顶后，半个身体都与地面相贴。

起身后，桓宁回头看了陆修好一眼，就这一眼，那家伙差点儿要给他行大礼，“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我、我可能下不去……”

桓宁有点不知所措。

常声替他解了围：“刚才枪声响了四下，保不准还有三个跟你一样的瘸子，你可以出去找他们结个伴。”

陆修好尽管知道那些机械人不会一枪毙了他，但让他出去还是不敢，他猛然摇头，咬咬牙跟上了小部队。

常声十分警觉地想落在小部队的最后，但那个拆橱柜的小孩似乎非得盯着他下去，于是他只好把队伍最后的位子让给了那小屁孩。

陆修好在常声跟前哆哆嗦嗦地下了通道，身后有个煞神盯着他，他想挪快点，但腿脚不允许，于是跟前面的桓宁拉开了一大截。

他心里唯恐煞神暴脾气发作，慌得一脚踩了空，摔了个屁股蹲。

常声暴脾气倒是没发作，但嘴里也没什么好话：“快起来，没人背你。”

陆修好现实里多半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这辈子吃的苦全在今天了，可惜身边根本没有把他当少爷的。他只能自力更生地爬起来，咬牙一步一顿地跟上，生怕他们把他丢下。

终于，在下了不知多少个台阶后，陆少爷眼见已脚踩平地，又来了个亲切的五体投地，然后又灰溜溜地爬起来。

他发现原先的大部队也都下来了。

桓宁看了一圈，小声地说：“有两个人不在。”他一开始就数过进了沙城的人数，这会儿很明显少了两个人。

“多半是留在上面了。”常声也察觉到了，“你们还记得城门口的雕像吗？”

桓宁和赵煦都留意过，沙城的城门口有两座对立着的巨型雕像，神像身上缠着绷带，手中拿着权杖和天平，天平上一边放着石头，一边放着沙子，两座神像手中的天平分别向不同的两侧倾斜。

“记得。应该是审判之神。”赵煦说，“但不知道是哪个文明的审判之神。”

桓宁轻轻开口：“奥瑟罗斯，来自于另一个星系的神话中，象征审判与重生。”其实他并不是很确定，因为从书上看来的奥瑟罗斯手中并没有天平，但综合神像的所有元素，最像的应该就是这个神了。

“心际网查出来的？”常声抬眼看他。

桓宁摇摇头。

“你倒还是个读书人。”常声愈发欣赏这个看着不靠谱的小年轻，“关键线索可能和这个奥什么瑟斯有关，靠你了。”

啊？这么草率吗？桓宁瞠目结舌，还想为自己开脱两句，却没抓住机会。

“诸位──”人群中冒出一个声音，桓宁循声看去，不是他们这群外来人中的，那就是这个地下城里的人了。

只听那本地土著沉声道：“本城将于三日后举行称心仪式，请诸位来做个见证，还请诸位三日内不要随意走动，尤其不要靠近城中心的那座高塔……”

“为什么？难不成我们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住三天？”有人打断问。

“倘若要离开地下城，请小心天光。”本地人无视了那人的质疑，径自接着说：“好了，门口壁灯未亮的表示是空屋，城中空屋不多，需要诸位二到三人一块凑合两晚，小城招待不周，还望谅解。”

本地人悠悠地发布完任务，又悠悠地离场。

桓宁敏锐地发现大部队早已被刚才机械人的突袭分散成了几个小团体。几个小团体大抵都有个主心骨，所以这会儿没什么人再当出头鸟了。

陆修好弱弱地问：“我、我能跟你们一块吗？”他实在舍不得桓宁这根善良又聪明的大腿。

桓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抬头看了赵煦一眼，对上了赵煦同样拿不准主意的目光。

常声在一旁笑：“你俩是一对儿？”

常声语出惊人，吓得陆修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桓宁皱眉看向常声，他却说：“不然修路的要跟你同一间屋，你看他干嘛？”

赵煦忙掰扯：“常老师，饭可以乱吃，玩笑可不能乱开啊，我可是根正苗红一直男。”

“……”桓宁知道常声是看出来他和赵煦互相认识了，才嘴欠了一把。他刚才看赵煦是想示意关于手环联系长官的事，他拿不准这事儿能不能有外人在场。

这么一折腾，空屋早被其他人抢得只剩下一间了。四个人不得不再次蜗居于同一个屋檐下。

这屋檐离他们下来的地方有点远，于是四人走了一段，顺路观察了一下这个地下城。

地下城好像是靠柱子撑起来的，昏暗非常，唯一的光源就是无数根两人粗的柱子上的壁灯。

光亮照不到顶，头顶上空一片漆黑，根据刚才他们下行的深度推测，这个地下城约莫有近二十个人叠起来深。

其他外来的同伴，姑且称之为同伴，有的点上了屋外的壁灯，有的却没点。

桓宁问：“我们进屋要点灯吗？”

常声：“点。”

陆修好唯唯诺诺地说：“刚刚那个人不是说不亮灯的是空屋吗？万一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专挑着不亮灯的屋子钻呢？”说着，他被自己吓得打了个寒战。

“那咱拿什么点？”赵煦问，“这省灯省油省出鬼来的地方，也没看到什么木头柴火。”

常声嘴角一扯，他嘴边不知何时叼了一根细木，赵煦反应过来：“你刚从橱柜上扒下来的？”

“没带烟，嘴里不叼个东西有点痒痒。”常声用细木的一头蹭了空屋旁点燃的壁灯，然后将空屋前的壁灯点上了，还进屋把屋里的灯都点亮。

常声将细木上的火吹灭，又叼回嘴里，看了一眼跟进屋的桓宁，开口说：“你们是陆卫二的人吧？还有那个赵煦。”

陆卫二的人？桓宁对此并没有太多印象，赵煦也没和他说太多。他不能傻乎乎地直接跟人说他失忆了，不答反问：“你知道得很多？”

常声啧了一声，似乎是在纠结该怎么说，该透露多少。

桓宁十分善解人意，“无妨，你我本就素不相识，点到为止就好。”

谁知常声还真打算和他交个底，“我来自陆卫一，不过已经……”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用什么说辞，“算是退伍了。”

桓宁失忆得并不彻底，忘了自己的身份来历、工作任务，但对于一些常识性和知识性的东西却还记得。

当然也记得陆卫二是陆星高级科学文明的象征，而陆卫一是陆星及整个X星系安全的保障──它是一个军事基地，是孕育星际联合安全军的摇篮。

这么说的话，常声以前是联安军的人。

联安军……

怎么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也是联安军出身的。”

桓宁差点忘了脑子里还有个人机在监视者他的想法，冷不丁冒出个冷冰冰的声音，吓得他一个激灵。

桓宁没搭理脑中的韩时琛，正想着如何回应常声，结果赵煦和陆修好进了门，陆修好一脸见了死人一样的面色惨白，赵煦倒是神情严肃：“外面下雨了。”

陆修好惊恐万分：“下什么雨，那下的分明是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