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时代 第2章 流沙之城1

再睁眼时，桓宁顶着个黑眼圈进了陆卫二基地，把莫永吓了一跳，“你昨晚做什么去了？”

桓宁推了推脸上那副黑框眼镜架，试图遮掩一下黑眼圈，小声回复：“……就随便看了一下719的档案。”

莫永一梗，“你过来，我跟你交代点事。”

有什么好交代的，昨天不是都说得差不多了吗？桓宁摸了摸鼻子，无端感到有点心虚。

他跟着莫永进了一个无人的隔间，下一刻，莫永便给了他一个心虚的理由：“一周后你称病请假，别来基地，我安排人替你去。”

“舅......”桓宁一开口便被莫永打断，“没商量的，那个平行通道才研发出来多久？你难不成上赶着去给韩时琛当小白鼠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桓宁平和地劝说。就连自己的舅舅都敢对这位新部长阳奉阴违，想来韩时琛背后没什么靠山。

不过桓宁没想择舅舅而从──

“小宁，”莫永软硬兼施，“我知道你想亲自去查你爸妈那件事的真相，但身为你舅舅，我更想保障你的安全。”

“那舅舅你也清楚，这种空间困不住我。”桓宁抬头看向莫永，拆穿了莫永的另一个打算——如果他不肯接受，那么莫永将会把他关在这个隔间，在这个空间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可惜这个地方桓宁太熟悉了──以前他就经常研究这种空间，不过为的是与外界隔绝。

“你是非去不可了？”莫永皱眉，从桓宁父母出事之后，桓宁就一直由他带着长大，除了刚开始那段时间有点沉默寡言，这孩子就没怎么让他操心过，一方面是桓宁有意无意地不给莫永惹麻烦，另一方面是他本就是个没什么主见想法的，问他什么都是随便都行看您方便。莫永很少在这孩子身上看到这种固执的眼神。

尽管只是固执了一会会儿。

“总是有人要去的……”桓宁又低下头，握了握拳，“没有人比我更想查清当年那件事。韩部长选我或许也有这方面考虑。”

719事发时桓宁十四岁，除了接受父母因此殉职的消息，别的什么也干不了。早前关于719的事莫永不让他过问，桓宁只能听其他人说，后来没过多久就被封档了。这次有这么个机会去一探究竟，他也算是求之不得。

莫永的通讯手环传来集合信号，他看了一眼桓宁，无声地叹了口气，“你还是先从这里出去再说。”

说罢，莫永的身影从眼前消失。

正如桓宁所言，这种级别的空间无法关他太久，没一会儿，空间密钥便被桓宁破解了。

一周之后，桓宁准时站在平行通道前，也站在陆卫二的几位高级长官视线里。

同行的是平行通道的研发人员之一，除此之外，还有舅舅安排的那位“替补”──一位机械人，编号SC994。

“你好，我叫赵煦。”那位研发人员朝桓宁伸出一只手。

桓宁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平行通道调好了时间，在眼前缓慢打开，他抬手看通行手环，上面显示着他的名字。

不知是沉默的气氛所致还是怎么的，桓宁突然有点想回头，但还是捏了捏掌心，忍住了。

不用看也知道，那些堪比机械人般古板正经的长官们一定面无表情，有也是对他们二人的默哀。

毕竟谁能想到这刚研发出来没多久的平行通道能一下子跨越十五年？

再加上自己这个幸运值为负的倒霉蛋，还有一周前那场梦的预告，这趟穿越之行多半是要出点事的。

尽管如此，桓宁也还是很快地打消了视死如归的念头，因为他更受不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架，宁肯快点开始，说不定还能早去早回。

直到桓宁赵煦还有SC994启程，这次任务的发起人韩时琛始终没露面，桓宁自娱自乐地想：说不定他真的会在穿越后的世界等着呢。

好消息是，桓宁猜对了。坏消息是，桓宁不知道自己猜对了，因为他失忆了。

“喂！你还活着吗？”

“这人怎么还睡得着呢？心也太大了吧？”

桓宁两眼一睁，被亮光照得又闭上了。

“哟，还活着。”有人踢了踢他的腿。

桓宁本来是没什么起床气的，但实在不喜人触碰，于是他凶神恶煞地睁眼看向那个人──可惜背着光没能看清。

那人没被他表情吓着，反乐了，像在逗一只刚睡醒朝他哈气的猫，“得，醒了咱就走吧。还以为你是这地方的人呢，看你这样子也是个倒霉蛋。”

桓宁还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桓宁迷茫地朝四周看了一圈，发现自己到了一片沙漠之中！

四下零零散散地站着人，这时有个女生往他身边靠了靠。

“小哥哥，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人家能跟你一块吗？”女生弱弱地问。

换做以前，有女生主动跟他搭讪他一定唯恐避之不及，因为他的脑袋一定会变成一颗涨红的西红柿。不过从他开始不修边幅做隐形人起，就几乎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女生会来搭讪他。

这会儿多半是穿越把他眼镜框给穿丢了，而他一头长刘海凌乱地散成了中分，露出了额头，搭配上他原本就端端正正的五官，看起来特别清秀且无害。

无害──在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里简直是最吸引人的东西。

桓宁还没来得及揣摩这女生话里的意思，什么叫第一次来这里，这里是哪里？结果就有一个人凑上来了。

“小丫头，你跟他一四肢无力的小白脸儿有什么用？不如跟哥哥我，我可是第三次来了，经验丰富多了……”

桓宁认出是刚刚那个踢他的人，他握了握拳头，“你叫什么名字？”

对面扬了扬下巴，不知哪来的自信，“我叫邵鸿达，看你是个新人，叫声邵哥一会儿罩着你点儿。”

女生以为桓宁是要为她出头，巴巴地看他，“我……我叫许霞。”

桓宁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默默地走远了些。

这时又有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桓宁正想回头记他一笔，却听人说道：“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这是成功回到十五年前了吗？”

“你认识我？”桓宁指了指自己。

“啊？”对面一脸震惊加疑惑，不过想来是见过大场面的，他看了一眼桓宁手腕处的手环，很快调整好了表情，认真道：“果然，我就知道会出问题。我叫赵煦，应该算得上是你同事，指挥官──也就是咱的顶头上司，要我们一同穿越到十五年前执行一项任务，不过现在看来出了点意外，你失忆了。”

他没说还有个同行的机械人也出了意外，压根儿没出现在这个世界。

赵煦把桓宁手腕抬到身前，指了指上面的手环，语速飞快地说：“你叫桓宁，这个手环里有任务相关的资料，一会你可以找个地方看看。不过据我了解我们应该没有成功回到十五年前，至少肯定没有传送到719基地。”

桓宁将信将疑，但对方看起来似乎是个靠谱的同伴，于是他点点头，“但既然你是和我一起穿越的，为什么只有我失忆？”

赵煦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可能……我运气比较好？”

“……”

人群中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好了，有些朋友看样子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是个衣冠楚楚的青年，“我叫向安煜，暂且称自己为经验丰富的老人，在此可以跟大家简单介绍一下现在的情况──”

桓宁看着那视线中心的青年，一脸从容，仿佛像这片沙漠的导游一般。桓宁很草率地认定这是朵交际花，并默默决定与此人保持距离。

“这儿其实是一个意识世界，有的人会在睡梦中来到这个地方，有的人则有可能眨了一下眼就来了。要想从这个世界醒来，需要寻找这个世界真正的光明，或许是一桩案件的真相，或许是在这个世界活到最后，或许是拯救这里的关键人物……各个地方有各个地方的光明。但如果在这里死掉了──”

向安煜卖了个关子，等人迫不及待问了才说，“我也不知道呢，毕竟我还没在这些世界里死过。”

有人心大地笑了几声，但看周围气氛算不上轻松愉快，于是笑声戛然而止，“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随便咯。”向安煜不以为意，耸了耸肩，“反正我也没指望你们这些新人带我出去。”

刚刚向桓宁示好的许霞，这会儿又当上了向安煜的小尾巴，一行人亦步亦趋地跟着这只领头羊往沙漠中的一座城走去。

放眼望去，这片沙漠空无一物，就连众人落在身后的脚印也风过无痕，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座奇怪的沙城？好像故意吸引着他们往沙城走似的。

赵煦用胳膊肘戳了戳桓宁，“你说他说的是真的吗？这还是我研发的那个平行通道吗？”

桓宁退开一步，跟上了队伍的末尾，“是不是真的也都不重要了。”

“也是。”赵煦跟上，“一会儿找机会看能不能用手环联系上莫长官他们。”

桓宁回想昏迷前的情景，只记得自己在梦里好像来过这个地方，不过那会儿这个沙漠什么都没有，除了他就只有一个机械人，怎么一睁眼身边就多了这么些人？

“因为要想从这个世界安然无恙地出去，你需要一些试验品，或者说……小白鼠。”

一个熟悉的冷冰冰的声音在脑海中浮现，桓宁手心一紧，脱口而出，“韩时琛？”

他竟然还记得这个声音，甚至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不错，没完全失忆。”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身后的赵煦听到了，小声惊讶，“你怎么还记得指挥官？这会儿叫他干什么？你联系到他了？”

指挥官？在他脑子里说话的这人是他顶头上司？没搞错吧？

桓宁差点要把自己当成神经病，说自己脑子里有个指挥官的声音在说话，好在他只是神经了一会儿，还没完全丧失理智。桓宁对赵煦摇摇头，后者只好不再多嘴。

“你是怎么读取我的意识的？”桓宁只好在脑海中用意念交流，“你还是不是人？”

桓宁仗着失忆的名头，胆大包天地骂自己上司，谁知对面似乎没觉得桓宁在骂他，认真而平静地说：“不是。你也可以叫我的编号──N19。”

好家伙，竟然还真是个机械人。如果赵煦说的是真的，一个机械人当上了他们的顶头上司，那还得了？

桓宁好歹没完全失忆，还记得自己从未允许心际网这么个东西接入自己的意识。

许多年前，为方便X星系广大群众的生活工作与学习，某个官方的科研所──桓宁不记得是哪个科研所了──研发出了心际网这么个虚空之物。人们可以自主选择接入心际网，使其读取并存储自己的记忆、知识与情绪，甚至能与专属的智能体同步信息。

而心际网的中枢──众识海会将使用者的公开信息与资源进行整合，实现资源共享。这也意味着，心际网存在**泄露的风险。

为此星系政府还出台了一部识海法，专门针对心际网和众识海的使用安全。

尽管心际网的应用成为了本星系科学研究领域的里程碑，桓宁却仍对此持保守态度。

在他年满二十周岁、取得接入心际网的资格之时，他放弃了，原因是他并不愿意让任何是人或非人的玩意儿了解自己脑子里的想法，除了自己。

“强制接入人的意识是违反识海法的。我有权清退你。”桓宁开始怀疑自己的失忆就是N19强制接入他的意识引起的。

心际网的使用很大程度上依赖人的意志和精神，当一个人年纪渐老、精神渐衰，意识便会慢慢退出心际网──这是一种相对平和的方法。

但如果有人精神与意志强大无比，则能够强制清退心际网的接入，只是其后果会影响到心际网甚至众识海的稳定──所以接入心际网需要接受者同意，也需要审查其资格。

桓宁面不改色，无人知道他的脑海中正发生着一场博弈，“你的研发者或监管者是谁？”

每个带有编号的机械人都需要有人监护管理，如果机械人出了故障或者失控惹了事造成不好的影响，其监管者需要负全责。

而研发者，只是桓宁本能地想知道是谁研发出这么一个超标的机械人，竟然还能强制接入外人的意识！

“为何不信你是自愿让我进入你的意识的？”N19不答反问，他缓缓地说道，“别急；我只是来帮你完成任务的而已，至于你从这个世界出去后的所思所想，我不会侵犯**。”

“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些线索，比如──天黑前离开这座沙城。”

桓宁额头已被汗浸湿，指尖嵌入了掌心，他一时竟察觉不到疼，“如果向安煜说的是真的，这里是个意识世界，那如果有人意志强大，是不是可以直接冲破禁锢？”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但这绝对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N19语气平平，颇像某些游戏中毫无人情味的系统，“一旦有人强制突破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会随之崩塌，身处其中的人皆会受到牵连，可能现实中永远醒不来，也可能丧失自我意识。不过……”

机械人竟然也会欲言又止吗？

N19接上他刚刚的话，“真正意志强大的人或许并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里。”

桓宁突然感到一阵心虚──他的意志也并没有强大到可以强制清退心际网的接入。等他离开这鬼地方后一定要查一下这家伙的来历！

N19放过了前一破绽，而是说:“我在机械人注册系统中不存在任何信息，但愿你不会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还说不会侵犯**，有什么想法全被他窥探去了。

过了许久，N19不再吭声，桓宁才松了口气。

然而在看清众人前行的方向后，他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