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深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回荡着今安轻轻的脚步声。
“哒——哒——哒——”
宋雪青已经完全适应山洞的黑暗,能看到一个黑影在挪动:“谁……”
今安忙压低声音喊:“是我!”
宋雪青听出是今安的声音,激动地咳了好几声:“星……咳咳……星星……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今安顺着声音找到了被镶嵌在墙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的宋雪青。
宋雪青的状态很不好,几乎是在用一口气撑着,这口气若是断掉,她人就要折在这里了。
今安徒手抠挖宋雪青身上的泥土。
“桀桀桀!”
石像鬼回来了!
宋雪青刚刚燃起的希望噗地熄灭,不停地催促今安离开:“……走……走……不要……管我……”
“马上就好……再坚持一下!”今安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双手因为用力,指甲外翻,泥土粘在手指上,带来难忍的疼痛。
在今安即将拉出宋雪青时,一张古怪的脸若隐若现地出现在宋雪青身边。
今安看着这张狰狞的鬼脸,握紧拳头砸了过去,令人惊愕的是,石像鬼即将浮现出来的鬼脸竟然因为这一拳缩了回去!
时间紧迫,容不得今安和宋雪青细想原因。
宋雪青的双手最先露出,今安用力一扯,宋雪青的上半身便完全脱离墙壁,今安双手穿过宋雪青的腋下,抱紧她的上半身,用力往外扯,二人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今安不敢耽误片刻时间,背起宋雪青慌不择路地跑。
“光!我看到光了!我们出来了!”今安眼中迸发出喜色,大喊道。
宋雪青睁开薄薄的眼皮,温暖的阳光顺着这股缝隙刺入她脆弱的眼球,刺目,却又让人忍不住欢欣鼓舞。
“……出……来……了……”
“对,我们出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现在是初春时节,带着凉意的清风吹散了二人从山洞内带来的寒意,暖呼呼的阳光洒在二人身上,给她们带来前所未有的温暖。
先前山洞内太暗,今安只能随便帮宋雪青上药,现在出来一看,才知道宋雪青伤得有多严重。
她动作熟练地替人包扎好伤口后,背上人往基地的方向跑。
两条腿跑得慢,还会时不时地被脚下的树枝藤条绊住,耽误了不少时间,而她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思来想去间,今安一咬牙,用布条遮住宋雪青的眼睛,随后展开双翼,背着人全速飞往基地。
宋雪青迷迷糊糊中感觉耳边呼呼的响,清爽的风兜头吹来,心中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风,感觉像是在天上飞似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眼睛好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什么都看不清,因为太累,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出心神去思考今安为什么要用布条遮住她的眼睛。
她知道今安不会害她,便没有深究这一点,而是趴在今安身上感受凉爽的风拂过脸颊。
今安身上浓郁的血腥味被清风吹散,只留下淡淡的铁锈味。
“再坚持坚持,我们马上就到了!”
“……风……好舒服……”
今安的身躯因为这句话微微凝滞片刻。
一路上今安都在和宋雪青说话,防止她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睡过去。
“雪青,你哥哥还在等你带他回家,所以不要闭上眼睛,不要睡,不要放弃。”
“你要是闭上眼睛,就没有人会带他回家了,你忘了自己一直努力的原因吗?你想就这么死在外面吗?”
“……我……记……得……一直……都……记得……”
她想保护她的哥哥,想做她哥哥最坚不可摧的战友,现在她想带她哥哥回家。
“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没死,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不要轻易放弃,只要不放弃,一切仍有希望。”
……
在离基地最近的那片树林前,今安收回背后火红的羽翼,用双腿背着宋雪青跑。
她一开始还能背着人跑,后面却只能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拖着人一步一步地走。
她走一步,歇一下,喘一口气。
天色渐晚,黄昏下的日光将人的影子无限拉长。
今安看到近在咫尺的高大城墙,再也坚持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她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等稍稍恢复一些力气后,爬过去扯掉宋雪青眼睛上的布条。
宋雪青一动不动,任由今安动作。
今安心中一慌,颤颤巍巍地去探宋雪青的鼻息,发现她还有呼吸,只是陷入了昏迷,提着的心立马放下一半。
今安用力拍打宋雪青的脸颊,想拍醒人,可惜她没力气,与其说是在拍打,不如说是在抚摸宋雪青的脸颊。
意识到这一点,今安改变策略,转而用全身的力气去掐宋雪青的人中,这次宋雪青醒了。
今安呼出一口气,半吊着的心放了下来:“我们到基地了……不要放弃……不要闭上眼睛……不要睡觉……”
“……我……会……坚……持……下……去……”一句话,宋雪青说得断断续续。
她记得今安的话,不能放弃,放弃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刚刚只是不小心睡了过去,她不能只让星星一个人坚持,她也要坚持。
许然最近一个月经常待在城墙上,有时能待上一天,这几天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情,心情看着不怎么明朗。
偏顾景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明明猜出许然心情不好的原因,还哪壶不开提哪壶,惹得许然脸色愈发难看。
下午,今安一出现在城门前,许然便看见她拖着一个生死不明的人一步三喘地走着。
见宋雪青清醒过来,今安抬起发酸发软的双腿跑了起来。
但在外人看来,今安不是在跑,而是在走,走得比乌龟还慢,不等她走进基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大门内冲了出来。
看见许然的那刻,今安紧绷的弦“啪”的一下断掉,发软疲惫的身体被抽去最后一丝力气,摇摇晃晃地往前倒,被冲过来的许然及时接住。
今安攥紧许然的衣领,来不及说话便两眼一翻地晕了过去。
许然闻到今安一身的血腥味,抱起人往军二医院奔去,余光看见迎面来的顾景,道:“后面还有个人,你带去军二医院。”
随后像一道风从顾景身边刮过。
——
许然坐在病床边上,目光落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眉头紧皱的女孩身上,深邃的眼眸中翻滚着异样的情绪,最后又归于平静。
顾景手里提着两份打包好的早餐推门进来,他把其中一份递到许然面前:“喏,给你带的,都守了一晚上了,快吃点东西。”
许然接过早餐放在一旁,没有要吃的意思。
顾景找了块地方坐下吃饭,看许然不打算吃也没劝,又不是三岁小孩,饿一两顿也没事,饿得狠了总会想吃。
饭菜的飘香味很快弥漫在整个病房,许然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都没注意到病床上眉头一直紧锁的人逐渐放松起来。
顾景吃饭的速度很快,几分钟就吃完了,他收拾好桌子上的垃圾,道:“你说李助理和她男朋友这次去野外是做什么的?”
许然没回话,顾景便自顾自道:“不过她们两个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活着回来,真的是福大命大。”
他又说了几句话,见许然依旧没反应,便道:“联队那边我帮你请了三天假,你可以在这里守着人醒来。”
这次许然终于开口了:“不了,医生说她的伤情已经稳定下来,我等会就走。”
顾景道:“都守了两天一夜了,干嘛不多待一天?”
许然离开前看了一眼今安,余光瞥见病房里另一张病床时,心头又烦闷起来,照旧没回顾景的话。
顾景关上门,快步追上许然:“真不多待一天?人可能下午就醒来了。”
许然不理他,顾景就在心里琢磨原因:“这几天心情这么不好,不会是真喜欢上了吧,但是李助理好像真的有男朋友了。”
自己好兄弟第一次动心,刚出现一点苗头就夭折了,实惨啊。
他安慰道:“嗐,李助理只是有男朋友了,又不是结婚了,你除了比我差劲些,各方面还是很优秀的,可以努力一下啊,就是不要天天板着一张脸,免得吓到人家女孩子。”
许然冷声道:“我对她没意思。”
顾景狐疑地看了一眼许然:“没意思你这几天脸上的担心是摆设吗?”
许然眉心微微蹙起:“她还小,不仅帮过我们几次,也救过我们,我只是把她当妹妹,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顾景不是许然肚子里的蛔虫,看他语气笃定,貌似真没这方面的意思,便噤了声。
他之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想看他铁石心肠的好兄弟谈恋爱,现在他知道李助理真的有男朋友,这话以后确实是说不得了。
——
病床上一直安静躺着的人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刺鼻难闻的消毒水味充斥着今安的整个鼻腔,她在春日里出了一身的汗。
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真实又虚幻,让人感觉身临其境,久久不能回神。
今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掀开身上的被子,趴在地上的垃圾桶里干呕。
她这几天进食较少,只吐出了几口酸水,口腔里皆是又苦又涩的味道。
许然上午离开前明明说不来医院,下午出来买东西,回家时不知怎么的竟路过了军二医院,最后又鬼使神差地走了进来。
打开门看见今安趴在垃圾桶上呕吐,许然立马丢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替人顺气:“这是怎么了?胃不舒服?还是吃坏东西了?”
今安闻到许然身上清新干爽的气味,极大地缓解了身体的不适,忍不住反手抱住许然,把脑袋埋在他怀里用力呼吸。
许然身体一僵,虚虚抱着怀里的人轻声安抚,不多时,怀里的人慢慢安静下来,松开紧紧抱着他的双手:“抱歉,医院的气味有些难闻,我刚刚没忍住。”
许然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冷淡:“没事,地上凉,我扶你起来。”
今安借着许然的力气走到床边坐下,看到邻床的宋雪青,她不安的情绪转变为担忧:“雪青怎么样了?”
许然松开扶着今安的手:“他伤得比你重些,明天应该就能醒来。”
今安听到人没事,放下心来。
这时门口传来开门的声响,许然掀起眼皮去看,刚好和顾景的目光对上。
顾景对上许然略带冷意和不爽的眼神,寻思着他还没来得及嘴欠啊:“你不是说不来吗,怎么又来了?还有,我还没和你说话呢,你生气干嘛?”
许然选择性忽略顾景后半句话:“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军二医院离城门口很近,许然出来怎么会离得这么近?地下商城也不在这边啊。
顾景本想问问他出来干什么,余光瞥见醒来的今安,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什么时候醒的?身体感觉怎么样?”
今安道:“刚醒,身体感觉还行,这几天麻烦你们了。”
顾景放下手里提着的水果,道:“没事,我就是偶尔来看看你,这两天一直都是许然在守着你和你男朋友,你好好谢谢他就行。”
今安本想解释宋雪青不是她男朋友,奈何顾景不给她机会,继续道:“你们两个去野外干什么?搞得浑身是伤,命悬一线地回来。”
顾景是真想不明白两个前途无量的异能者,会为了什么跑去野外自寻死路。
许然也挺好奇原因的。
今安想起在野外发生的事情,也忘了解释宋雪青的事。
她以为她能在野外保护好自己和宋雪青,没想到现实给了她一个响亮的巴掌,打醒了她的骄傲与自满:“雪青的哥哥在野外牺牲了,我陪她去找她哥哥。”
许然的目光落在今安无甚血色的脸颊上:“为了一个已死之人,赔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今安低低咳嗽了几声:“这与是否值得无关,我只是不想看到她后悔一生,也不愿这件事成为她一辈子的刺,扎在心口上,越扎越深,越来越痛苦。只要能减轻她的痛苦,让她好受一点,我愿意陪着她去野外试一试,找一找。”
顾景沉默片刻,问:“那你们找到人了吗?”
“没有。不过没关系,我们努力过,尝试过,这就足够了。”
许然想,她真的很爱她的男朋友。垂在身侧的双手忽地一痛,他松开紧握的拳头,看见掌心有点点血迹渗出。
顾景用余光观察许然的情绪,察觉他神情不对劲,忙换了一个话题:“我听说了你的比赛,很厉害。”
今安勉强笑道:“谢谢。”
顾景话多,又会找话题,病房中稍显凝重的氛围不一会便消散了。
天色渐晚,许然和顾景起身告别,病房重归寂静。
许然和顾景离开后,今安起身去办理出院。她不喜欢医院的一切,而且她想再去一次野外,她想再试一试,也许……也许真的找到了呢。
今安打算继续北上寻人,跑出离基地最近的那片林子后,一声狼嚎在身后响起。
她奔跑的动作一滞,不想折返回去浪费时间,直觉又告诉她,她应该去看看。
一番思想斗争下,今安怕万一真有人需要帮忙,便折返回去了。
今安没想到,自己的去而复返,自己的直觉和善意,真的救了宋淮安。
枝繁叶茂的大树下,靠坐着一个血污狼藉的男人。污泥、血渍和汗水在他脸上、身上糊成一片,几乎看不清他原本的模样,唯有胸膛微弱的起伏和那双始终不肯轻易合上的眼睛,证明这个人还活着。
——否则任谁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一具尸体罢了。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头低阶赤银狼正龇着獠牙,牢牢锁定气息奄奄的猎物。
赤银狼摆出一副进攻的姿势,红白相间的身躯向前压,闪烁着幽幽绿光的兽瞳势在必得地盯着前方无力挣扎的猎物,而后化作一道闪电凌空扑去!
都说濒死之人会看清很多事。当赤银狼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时,宋淮安突然明白自己两年来执着于野外的真正原因。
他一直欺骗自己是为父母报仇,对妹妹也是这么说,可野外魔兽千千万,他如何能找到那头吃了他父母的魔兽?
此刻他好像明白了,他不仅仅是想替父母报仇,他还想找到那个救了他,在他最彷徨无助时陪在他身边的妖人女孩。
他想对她说一句迟了多年的谢谢,想知道她的名字,可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宋淮安最后一丝垂死挣扎的力气早已经被榨干,想到家人,他空洞的紫眸带上些许亮光,想透过赤银狼庞大的身躯再看一看那座庇佑他二十多年的城池。
那座城池是他唯一还活着的亲人生活的地方,也是抛弃他的地方……他眼底燃起的光亮再度熄灭。
宋淮安讽刺地想:他费尽力气逃到这里来又如何,没有人会来救他,他已经不是人族眼中的英雄了。
宋淮安彻底放弃挣扎,始终不愿轻易闭上的眼睛终于合上,静待死亡的到来,但死亡没有到来,到来的是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时的感觉。
那是希望,那是选择,那更是悸动。
宋淮安骤然睁眼,喷溅在眼皮上的鲜血因睁眼动作流进眼里,模糊了他的视线。
跃至空中的赤银狼不知被什么力量切割成数块,尸块落下,露出的依然不是那座高耸坚固的城池,而是一个人!
——她如同明月高悬于天空,火红的羽翼在月光的映照下不减半分光芒,太阳般耀眼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像……像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凤凰……是人临死前的幻觉吗?
他刚刚想到她,下一秒她怎么就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再一次拯救他……再一次带来希望……
凤凰朝他奔来,他隔着朦胧的月光,愣愣地看着那双鎏金色的眼眸,从此便再也舍不得挪开半分视线。
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也越来越薄弱,彻底陷入昏迷前,那张陌生的脸,那双鎏金色的眼眸,借着皎洁的月光,深深地刻进他的脑海里,从此一生再也无法忘却。
今安见宋淮安脑袋一歪,昏了过去,把白天在医院买的伤药、止疼药、止血药等,一股脑地全喂进他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