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雨 第48章 投缘

杜承蕙心中欢喜，面上笑意更浓，笑着问棠妙卿：“哦？不知道妹妹想找我说什么事？”

棠妙卿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姐姐也知道，我这芸绣轩是小本生意，您别笑话我不自量力。姐姐能不能通融通融，让我们能少量拿货，价钱上能便宜一些？”

声音温软的小娘子，眼波清凌凌地瞧着你，杜承蕙几乎要脱口答应。她咳了一声，端详盏中的茶汤：“你倒是会做生意！一行自有一行的规矩。芸绣轩若是进货进的多，价钱自然就好说。若是零星拿货，那价钱肯定是随着行情走，必定就贵些。我若是坏了规矩，往后这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棠妙卿心中尴尬，还是厚着脸皮，笑道：“姐姐说的是。只是我这小本买卖，若是一下子进货过多，手头的银子委实周转不开。规矩之外，无非是人情。”她央道，“杜姐姐，让我先少量拿些上乘的料子，待我这里的生意起来了，再慢慢加大进货量？”

仿若看到当年的自己，小小年纪，对着一群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怯怯的，还是鼓足了勇气，壮起胆子，独自一人周旋。

杜承蕙看一眼铺子中的陈设，瞧着棠妙卿紧张的神色，终是笑道：“这样吧，我瞧着妹妹便觉得投缘，何况妹妹待我也和气。我就做主，给你的价钱比旁人便宜一成。但有一条，你若是要货，得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亲自遣人给你点货。总不能让旁人知晓了，要不我这生意不好做的。”

棠妙卿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心中大喜过望，忙起身来道谢：“多谢姐姐这份情谊。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实不相瞒，铺子中也就剩这批料子，过了阵子，往后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看着她纠结的小脸儿，杜承蕙哈哈笑道：“妹妹，生意场上，你跟谁都不能掏心掏肺地说实话，记住了没？我今日能应允你，一来是咱俩投缘，二来呢，也是看在姑娘身后有庆王府撑腰。往后我若是遇上了难处，还望妹妹看在今日的情面上，能帮的就帮衬一把。说到底，我也不过是想着投桃报李罢了。”

棠妙卿心下了然，也笑道：“只要姐姐不违法乱纪，不悖于人伦道义，但凡我能出得上力的，断不会推辞。”

杜承蕙笑意更深：“难得遇见个志趣相投的！姑娘身后是一条光明大道，我就厚着脸皮唤你一声妹妹。我也是生意人，讲的就是个利字当头，妹妹既然这么说，我可就不见外了。”

这也是棠妙卿意料之中的事情，换成别人，杜承蕙不会这么好说话的，这就是瞧着庆王府的面子。

棠妙卿也知道一个女子在生意场上讨生活的艰难。芸绣轩不过是个小铺面，有林掌柜、董娘子内外打理，她就省心不少。

可是瑞泰丰不一样，京城内外遍布分号，生意做得大，对接的又是三教九流，全凭杜承蕙一人支应，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杜承蕙迟迟不走，棠妙卿不疑有他，便与她闲话家常，谈及绣品布料，倒也是说得投机。

棠妙卿笑着问道：“听说过了端午节，你们瑞泰丰要办刺绣赛事，可有了章程？都是哪几家铺子参与？”

杜承蕙瞥见林掌柜在柜台前招呼客人，也不忘伸长了耳朵，觉得好笑：“不过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几家铺子组织起来，再有愿意参赛的绣娘也可以自己报名。我爹去绫锦院寻了几位官员做评判。”她问棠妙卿，“怎么着，你家也有绣娘想参加？我回去让他们给你递个帖子？”

棠妙卿不好意思道：“能参赛的都是有头有脸的铺子，我们才刚起步，哪好再给你添麻烦？”

这么说，就是心动了。杜承蕙爽快道：“这有什么的？你们抓紧操练，还得过些日子呢，来得及！”她笑道，“你们芸绣轩便是得不了名次，也能博个名声出去，往后招牌打响了，生意岂不更好做一些？”

棠妙卿知道杜承蕙又给自己行了方便：“真是承您的情了……”

“唉唉，可别又客气上了！不过是顺手人情的事儿。”杜承蕙打断棠妙卿，“妹妹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只管来寻我。虽说从前不相识，如今既结了这份情意，便不是外人了。”

杜承蕙还是看好棠妙卿的眼界和格局。一个小铺子，在她手里做得风生水起。

即便往后芸绣轩做大了，看在她杜承蕙今日帮忙的情分上，也不至于与瑞泰丰为难。

生意场上，眼光总要看得长远一些。没有永远的敌人，利益才是最牢靠的纽带。

杜承蕙也是一腔热血，一片赤诚走过来的。刚迈进这个行当，她总想着以诚待人。吃的亏多了，才明白过来，这世上的好处就那么多，你谦让一分，便会被旁人抢去了。

吃完茶，杜承蕙起身笑道：“白嘱咐你一句，生意场上，瞬息万变，你自己当心些。时候不早了，你忙着吧，倒是耽搁了你不少工夫。”

棠妙卿忙起身相送：“姐姐得空儿了就来坐坐。”她转头对桃柯道，“快去将碧螺春拿过来，让杜姐姐带回去尝尝。”

杜承蕙笑道：“哪用这么客气？我又不缺茶吃。”她目光落在妙卿腰间系着的香囊上，石青色，绣着一只白猫，毛发根根分明，似是被风吹拂。忍不住赞道：“这香囊倒是有趣，可是你自己做的？”

棠妙卿低头看了看，笑道：“我手艺有限，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手绣着玩的。”

杜承蕙笑意深深：“要甚么茶叶？妹妹倒不如将这个送给我吧。”

棠妙卿稍迟疑：“这个粗陋得很，哪里拿得出手？”见杜承蕙笑意盈盈瞧着她，便解下来递过去，“既然杜姐姐看得上，这个便送给你了。”

杜承蕙接过来，托在手心细看，见那小猫儿绣得极为精细，每一根毛发都蓬松柔软，恍若真的在被风吹得晃动，眼睛里灵光湛然，活灵活现的。

也不知道将绣线劈了几丝，才一针一针绣出这么精妙来。

杜承蕙笑了：“不知道妹妹还有这等手艺，也是深藏不露了？难怪芸绣轩这阵子声名鹊起。”她抬眼看向妙卿，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真舍得给我了？”

棠妙卿听这话，心中觉得别扭，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笑道：“杜姐姐今日帮了这么大的忙，这点小东西算得了什么？只怕你不喜欢！何况上回你送的绣线实在贵重，这一来二去，我正不知该如何回礼呢。”

杜承蕙将荷包系在腰间，笑道：“我怎会不喜欢？这是你亲手做的，我自然是要好好收着的。”

送走了杜承蕙，棠妙卿心中欢喜，只觉得今日所有事情办得顺遂，自然不知道外面街上，各家铺子里都在揣摩杜承蕙此行的用意。

只道女东家到底是也有女东家的优势。你瞧，平日里棠姑娘都不见外人，是林掌柜、董娘子接待新老主顾。这不，今儿个人家棠姑娘和杜承蕙相谈甚欢。

棠妙卿回到后头的绣坊，去寻董娘子商量。往后铺子进货的事，便都由董娘子去与瑞泰丰那边交涉了。

苏州那边的绣工精细，料子上乘，但路途遥远，舟船费又贵，芸绣轩承担不起。

如今能在瑞泰丰少量多次进货,单价还便宜，不用压大笔银子在货品上，银钱周转起来会灵便许多。

棠妙卿正叮嘱林掌柜与董娘子，教他们往后做生意多跟着瑞泰丰学。又道这个月生意不错，众人辛苦，让林掌柜给铺子里众人发些赏钱。

林掌柜皱眉，又不满姑娘大撒钱！从来不将银子当银子看，说给就给出去了，谁家做生意是容易的？

正说话间，就见外头有人来报，说是府里来人接棠妙卿回去。

棠妙卿心中嫌烦。只要自己出门，棠文怀就要寻个由头，遣人来接回去。

这些日子棠妙卿手头宽裕了些，棠老夫人与棠妙仙也想着揩油水的，时不时找个借口来打秋风。

棠妙仙心中有自知之明的，知道全家的荣华富贵都系于棠妙卿一身，她倒是不再跟棠妙卿争什么，只是平日行事将银子看得太重，很是小家子气。

赵姨娘也指点棠妙仙，说你做姐姐的，要心疼二姑娘操劳，凡事你做姐姐的也要出一份力。

说是帮衬，还是想着插手芸绣轩的事儿。

棠妙卿面无表情地回绝了，只说铺子里的事能应付得来，不劳他们费心。

给他们银子吧，这个无底洞总是填不满的。不给吧，又要给扣上一顶不孝不悌的帽子。

棠妙卿不是任人揉捏的性子，一家子在她跟前试探，她心情好的时候，还能应酬上两句，心情不好了，就冷脸相待，反正看在庆王府的面上，一家子谁也不敢惹她。

眼看天光渐暗，棠妙卿唤上桃柯，上了棠家的马车。

马车赶得飞快，二人坐着颠簸不稳的。

桃柯恼火，叱道：“李叔，你今儿怎么赶车的？街上人多，撞着人了可怎么办？”

车外李忠瓮声瓮气地应道：“天黑了，路不好走，咱们赶着回去，怕老爷等急了。”

棠妙卿掀起车帘一角，不过黄昏时分，目光所及仍是很清明。她瞧着周边的景致，心中不安：“李叔，这不是咱们回府常走的道儿，你这是要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