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雨 第47章 灵犀

荣康公主自住进了王府，一双眼睛暗中审视王府众人。她想寻个机会将密诏交给萧琮，只是单独相见的机会渺茫，愁得很。

荣康自以为不露声色，便是持弓等人都疑惑她为何一日比一日焦躁。见她没有生事，王爷、王妃与萧明德只装作不知，由着她去。

棠妙卿与荣康相处了不过一日，就感觉出荣康看似不经意的试探。棠妙卿摸不着头脑，寻思着二人没有过节，她又贵为公主，怎么旁敲测温棠家的私事？

到了下半晌，日头要落山了，棠安吉来接棠妙卿。

萧明德亲自送出门去，两人并肩而行，穿过重重回廊，听棠妙卿问道：“公主要在府上住一段时日吧？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萧明德淡淡笑道：“宫里传的话，说是有道士推算过了，她的属相冲撞了太后，需得出宫避上一避，等太后身子无恙了再回去。”

棠妙卿心中觉得蹊跷，很是不解：“这话倒是奇怪了！她在宫中生活了十几年，一直与太后相安无事，怎么突然就冲撞了？”顿了顿，又道，“按理说，我不该多言的。上回在宫中，她拦下王妃娘娘，非要拉着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攀谈几句，当时我便觉得古怪。您得空了不妨问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不过是些小孩子家家的琐事，她才多大年纪，能有什么心思？”拐角处有树枝探出墙头，垂在路中，萧明德伸手护住她的头，领着她绕过树枝，往前走，“你心思整日都在芸绣轩里，如今还琢磨上别人了。我呢？平日里有没有想到过我？”

棠妙卿脸上发热，低着头不敢看他。停下脚步，手在袖袋中摸索一阵，取出一个扇套来，红着脸儿：“上回说要给您做个扇套，我这手艺比不得您房里那些丫头，您若不嫌弃，便凑合着用吧。”

萧明德接过来，细细打量。扇套是米白色缎料，边缘用浅金色的丝线滚边。绣的是一丛竹子，竹叶好似在风中轻摇。竹子旁边还绣有几块层叠的山石，别有韵致。

他平日里什么稀罕物件没见过？奇珍异宝、锦衣玉食，见得多了，能让他动心的实在是寥寥无几。

萧明德摆弄着扇套，心头荡漾，笑道：“我却是忘了给你画花样子，倒是先得了你的扇套，这可让你费心思了。”

见她腰间挂着个香囊，石青色的，素净大方，上头绣着一只小猫儿，毛发根根分明，栩栩如生。他忽然凑近了些，伸手便要去拿：“不如这个也留给我吧，我挂在床头……”

话没说完，将棠妙卿吓了一跳。桃柯都惊得跳了起来，忙上前将棠妙卿护在身后。

萧明德心思清明了许多，瞪了桃柯一眼，对棠妙卿道：“以后跟着你的换个丫头，这个力气大，又一惊一乍的，忒不稳重！”

棠妙卿本红着脸躲他，听他这么一说，反倒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她笑得开心，萧明德心情也很好，指着香囊道：“这个留给我吧，我瞧着上头的猫儿很是可爱。”

真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萧姌玥养着一只波斯猫，连他院子的门都进不去，他最是见不得带毛的活物。

棠妙卿笑着快步迈出门去：“等我心情好了，再给你做一个便是。”

门外，棠安吉已经等候多时，他对着萧明德施了一礼，扶着棠妙卿上了轿子。

棠安吉骑马行在轿旁，隔着帘子对棠妙卿道：“每回见了他，我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上嫁如吞针，唉，要是表哥人品再正一点儿，哪里轮得到小王爷什么事？”

棠妙卿心中冷笑，你是看我被戴绿帽子还不够，是不是？她掀起帘子，斜睨一眼：“你和陆令则是金玉其外，徒有其表而已。没法子呀，我如今就是很欣赏小王爷这种沉郁优雅又俊美的人。有钱有权又好看，实在是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棠安吉听了，忿忿不平，我可没拈花野草的！他弯下身凑近轿子：“你常去他们府上，他房里有通房或是侍妾没有？”

棠妙卿刷得一下，便将轿帘撂了下来，再不理他。

萧明德生性冷淡,又有些洁癖，房里除了持弓、佩弦两个大丫头伺候着，还从没有听人说起过他有通房与侍妾的。

不论是男人、女人，在萧明德眼中，都不过是个寻常的人，与花木没有分别。除了身边人能与他说上几句话，旁人是再难吸引他的眼神的。

……

董娘子从苏州回来了，她对苏州那边的门路熟得很，回去了一趟，竟以低廉的价钱买回许多上好的料子和绣线。

芸绣轩又有刘玉相帮，绣出来的绣片成品越发精致，几个绣娘的手艺日益见长，隐隐能和董娘子相媲美了。

自打苏州回来，董娘子沉郁很多，只字不提回去探望子女的事儿。白日里带着绣品去各家府上，让后宅的女眷们挑选，夜间点灯熬油地刺绣。

董娘子是个要强的性子，如今有了好的底料与绣线，便自己上手绣了几幅绣片，《琵琶山鸟图》绣工精细，艳丽又灵动；《仕女戏蝶图》中小娘子衣袂飘飘，蝴蝶翅膀薄如蝉翼。

棠妙卿问过她苏州那边子女的情形，她都一笑而过。棠妙卿心里难过，劝道：“您把这些个伙计交给绣娘们做就是了，您只需设计些新鲜花样儿，去各家后宅里将铺子里的绣品卖卖，不要这么辛苦的。”

董娘子只是停不下来。将绣片用不同色泽的实木装裱起来，从一楼到二楼，甚至于楼梯间都挂着各色绣品。《紫气东来》、《千里江山图》、《富贵牡丹》、甚至于山水小景，让人目不暇接。

有进店的老主顾看了这些绣品，眼睛都亮了，大加夸赞。听说了芸绣轩的名声，很多人特意来瞧，果真是绣工精细、活灵活现。

芸绣轩的生意红火起来，每日里众人忙得脚不沾地。

瑞泰丰眼见芸绣轩的生意日渐红火，便禀报过东家杜同道。

杜同道听了，呵呵一笑，不过是小娘子过家家罢了，折腾不起大风浪来。

杜承蕙觉得自己看人很准，棠妙卿虽说是运气很好——瞎猫撞上死耗子，被指婚给郡王爷，但人家也确实有几分本事的。

这日，杜承蕙一个人溜溜达达走到了芸绣轩门前。铺子里的伙计都认识她，见她进来，不禁面面相觑。怎么着，这是砸场子来了？

林掌柜赶紧迎上前去，满脸堆笑：“哎呦，哪阵风把您吹来了？杜老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您今儿个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杜承蕙仰头看着墙上装裱好的绣品，圆满画框、方形挂轴、扇形摆件……光影流转间，一幅幅绣品透着朦胧温润的质感。

如今的芸绣轩，与往日相比，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杜承蕙她边看边笑道：“我这不是听说你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心中好奇得很，便过来瞧瞧。怎么着，到底是得了哪路神仙指点，竟也有这番气象了？”

说着，伸手摸了摸柜台上的布料，质地细腻，花色新颖，杜承蕙挑眉问道：“这料子是从谁家进的货？你们倒舍得下本钱。”

林掌柜笑得更欢了：“杜老板这话说得！做生意不下本钱还行？俗话说得好，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您家瑞泰丰挣了大钱，怎么着也得让我们这小本买卖喝口汤不是？”

答非所问，这话说得油滑。杜承蕙不以为意，转而问道：“棠姑娘今日过来了么？方不方便见上一见？”

“这可不巧了，姑娘今儿个没来。”我们姑娘岂是随便一个人都能见的？林掌柜陪着笑道，“下回她要是来了，我遣人去您铺子里知会一声。您若有重要的事儿寻她，不如留个话儿？”

杜承蕙转身往外走，淡淡道：“也罢，下回有机会再见她……”

话没说完，后头传来棠妙卿越来越近的声音：“林掌柜，我这就回家去了。您让伙计去后边，将那台大的织机挪动个位置，如今靠着窗子，实在是晒得厉害。”

杜承蕙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掌柜。

林掌柜哎呦一声，忙对杜承蕙道：“您看！姑娘什么时候来的，我竟然没听见。”他扬声对棠妙卿道，“姑娘，瑞泰丰的杜掌柜来了有一阵子了，正想见见您呢。”

妙卿从后头走进来，见杜承蕙站在门口，头上斜插一只碧玉簪，打扮得干净利落，忙笑道：“杜姐姐来了，难得难得。”

杜承蕙笑道：“我路过你们这里，便进来瞧瞧。”

棠妙卿招呼她坐下：“杜姐姐快请坐。桃柯，去二楼将上好的龙井拿下来。”

杜承蕙心中欢喜：“不必麻烦，这茶台上不是有茶么，喝它就成。”

棠妙卿笑道：“冲着杜姐姐上回送的上乘绣线，也得请您喝好茶才是。”她拿了绣线给王妃看，说是连王府中都少见，她愁着不知该如何回礼。

杜承蕙在椅子上坐定，笑道：“这条街上如今都在说，你家铺子近来生意兴隆得很。怎么着？”她指着柜台上的缎料问道，“这是从南边运过来的？咱们京城可见不着这些时鲜花样。”

董娘子能从苏州买回这许多料子，也是意外之喜。棠妙卿烫好茶杯，将沸水注入茶壶中，斟了两盏茶，推到杜承蕙面前，伸手示意杜承蕙：“不瞒你说，这也是赶巧了。我正想着去寻杜姐姐商量商量，不想您就先来了。这可是咱们心有灵犀了！”

心有灵犀！杜承蕙心中欢喜，胳膊上汗毛都乍了起来。她拿起茶盏，眼睛直盯着棠妙卿：“哦？你想找我说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