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祥宫如今早已炸开锅,静妃只需旁人喂药,能不能活全靠天意,可李绪不同,他的伤口反复撕裂,发炎高热,我不得不守在他身边。
刚刚我们起争执,李绪吵不过我,气血上头晕了过去,我硬是背着他走了小半程,好不容易遇见个小太监,几个人七手八脚搀扶着把李绪送回景祥宫,平日见他挺瘦的,这一路属实将我累得不轻。
我将李绪沾满血的衣服全都脱下,让人烧点热水送过来,伤口先简单清理,等太医来到医治。
全太医院一半被皇后叫去治她的侄子,一半被太后叫去静妃那处,不知是太后有意罚他,李绪又成了不被人注意到一角,虽说事都是他惹出来的,但李绪现在这幅模样真叫人可怜,让我心中火气已压下不少。
他浓密纤长的眼睫盖住眼睑,李绪本身杏眼漂亮得无可挑剔,只是闭上眼,五官又变得锐利艳丽得多,苍白的脸颊一侧还肿着,红彤彤的不怎么好看。
整理好一切后,我终于能松口气,怕李绪衣裳再沾上血,便没有为他换上里衣,赤着上身乖乖在榻上躺着。
现在我没有事情可做,只是呆呆的看着李绪,或许心中太疲惫,这些年也就李绪算个伴,对他还会有点依赖,我不由自主俯下身抱住李绪,趴在他胸前叹息。
“五雀儿,你的手段太狠了。”我说。
李绪炙热的胸膛捂暖我的指尖,听着剧烈躁动的心跳,我闭上眼得到喘息的空子,无奈流下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太医急匆匆的步伐,便擦干眼泪起身,询问静妃状况。
太医默然摇首,我便知静妃时日不多,神情慌乱匆匆跑出,险些绊倒门槛,刺骨的秋风吹透我脸上残泪,不知该何去何从。
等到我去时,静妃早已双目紧阖,面色惨白地呓语连连,宫女喂药,全部被她吐出,活是难活了,但太后还在此处,我跪在太后面前。
她明知我从李绪那处来,我不知该如何开口说,只能低着头,接受着整个南国最尊贵的女人审视。
“淑真......”我听见静妃还在有气无力的叫喊,“妹妹错了......错了......”
其实静妃并不无辜......
“静妃是被绪儿吓成这幅样子,难怪皇帝不会来见她最后一面。”太后拄着拐杖,看着病榻上的女子,满心失望。
静妃是靠着有李绪才会得宠的,总会对皇上说自己如何爱护照顾李绪,实则将母亲的责任抛得远远的,对李绪不闻不问,享受着盛宠。
当然这份谎言的捏造,最开始是我。
既然她是被李绪吓疯的,那一切伪造的假象全部崩塌,最后落得因果下场。
“你与淑真,都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太后在静妃身侧辗转,忆及往事,苍老面庞浮起惘然,“哀家待你们如同亲生女儿,可当年,淑真究竟是因何事进的冷宫,你难道不知?你去看了淑真,她不肯见你。她死了,你却疯了,无非是亏心事作祟。”
这时,静妃忽然安静下来,如回光返照,唇间喃喃有声,“姑母......我那时......鬼迷心窍......害了姐姐...”
静妃在倪留之际唤太后一声姑母,惹得老妇人频频叹息:“她为你留下一个孩子,你不珍惜,贪图虚荣,枉读诗书!”
在太后一声声失望中,静妃绝望痛呼中咽气,我见她久久未发出气息,竟毫无礼节冲上前试探气息,发现她手已经凉了,绝望跌坐在地,万念俱灰也不过如此,这下出宫希望渺茫,我流下不甘的泪水。
静妃无子,在冷宫那些年,她待我确如亲女。即便如今我们各怀心思,我仍为你心生惋惜。
“别以为哀家看不穿一个小宫女的心思。”静妃已死,太后背对着我下达判决,“你们主仆二人,各怀鬼胎,利用无视绪儿,你说……哀家该如何处置你?”
我未想到李绪会告到太后面前,他到底是告了何状,会让静妃的死无人在意,而我处在中间,该如何选择。
“奴婢本想出宫好生安葬母亲,家中还有恩怨未了结,一心想着出宫。娘娘好心为奴婢寻婚配,是奴婢与殿下纠缠不清,最后落得个通房贱位,可令奴婢始料未及,殿下竟对此事耿耿于怀,酿成大祸。”
我直挺挺跪在那里,眼泪不情愿落下,今日我哭了太多,但我希望这些泪还是为冬宛流最好,如此才能继续诚恳解释,“奴婢与殿下是同甘共苦一起活下来的,母亲死前还牵挂着他,现如今殿下身旁无一人帮衬,求太后娘娘做主……”
李绪真真猜透我唯利是图,苟活私利的脾性,现如今跟在他身边才会活命,我咬着牙磕头,“让奴婢继续服侍殿下,奴婢保证会照顾好殿下,若他有半分差池,奴婢定以死谢罪。”
好话我已说完,太后若是答应才有鬼,这话是说给门外的人听的。
李绪早已醒了,抱着胸站在门外偷听我与太后交谈,不知听到多少。
秋夜刺骨冷,他穿得很多,足足盖住他半张脸,长发草草用发绳盘成发髻,额头与鬓角全是碎发,与李绪的五官交相辉映。
他站在月色中,苍白如艳鬼,既让人发颤又入迷。
“绪儿,她的话你全听见了,是生是死,你来抉择。”太后将选择权交予李绪,早知如此,我便不与他闹不快,自己惭愧得低下头,悔不当初。
李绪面无表情看着我羞愧模样好一阵,他身上寒风气息太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最后幽幽开口道:“皇祖母,她的话,不用信。”
在长辈面前,李绪为避免自己结巴难堪,话语稍缓,且一针见血,走到我身旁踱步,“方才她还说,若是母妃离去,她便殉主,即使是死,也不愿跟着孙儿。”
左不过一时气话,我真未想到静妃如此禁不住吓,罢了,事已至此,将我打残扔出宫也认了。
“可她终究是乳母的女儿。”李绪话锋一转,挡在我身前,继续说道,“孙儿在马场上,令父皇母后寒心,如今母妃也去了,日后不知是如何处境,赵溪这些年对我很好,有她在,孙儿会少受些苦。”
太后听后,也知他杀了陈朔,日子不好过,便做主封我为孺人,好生照顾李绪,操办静妃后事。
此时宫女已为静妃穿好衣裳,打扮如往常静谧美好,只是匆匆入了坟墓。
皇陵在吴中,皇帝连谥号也未曾给她,让人连夜盖棺送走,但静妃的下场还是太好,毕竟冬宛至今只有一捧骨灰,无处安放。
见静妃的事已尘埃落定,太后这时拉住李绪的手,想为他出谋划策:“绪儿,世人皆知真相,但在天家眼前,说不清,道不破,此乃天衣无缝,你父皇定不会让你出事。但他是皇帝,你如此做便是寒了帝王的心,你父皇少说发几个月火,但绪儿你不能乱了阵脚,皇后若是再有意刁难你,找哀家便好,你是淑真好不容易等回来的孩子,你再有何三长两短,哀家与你父皇是经不住的。”
等回来的孩子?我心中升起疑虑,竖起耳朵想听明白,在太后离去时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