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秋猎那日,泛黄的枯叶片片飘落,又被驰骋的马蹄卷得四散纷飞。
皇子嫔妃们皆端坐围场高台,观赏李绪与陈朔骑射。
我侍立在静妃身后,借余光悄然打量皇上,想猜一猜他会有何反应。
可自始至终,皇帝面容凝肃,不怒自威,一股无形压力弥散四周,压得人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静妃依旧不敢看向李绪,只垂首默然饮茶。我却满心祸事,总觉得李绪会有小动作,因为他在前头铺垫许多事,皆是针对陈朔所做,如果李绪今日不妥善处理陈朔,日后可再无如此好的机会。
此次骑射陈朔是不用上场的,陈家乃将门世家,家风内核不过争强夺胜,狂妄自大。
李绪遮掩自身实力,陈朔血气方刚的少年,秦陈斗争百年,在他眼中,李绪就如同秦氏余孽。
陈朔是不可能让李绪压了他一头,就算李绪是皇子又如何?陈朔的态度就是陈家的态度,即使以往如日中天的秦氏早已灰飞烟灭,但只要李绪活一天,斩草除根的道理永远扎根在任何一位攀权者的心中。
不知陈氏为何对李绪如此步步紧逼,我觉得二人骑射无聊,走神想着这个问题,陈氏抄了反贼满门,理所应当,李绪不过是事后降生,何必如此?
正想到死胡同,静妃唤我名字,原来她嫌嘶鸣声太吵,心口跳的有些快,若是此时一走了之,皇帝和假儿子都在此处,不好提离席的事。
我在宫中这些年,若是这等小问题解决不好,怎能担起掌事姑姑,我从袖口悄悄拿出用棉花芯团好的耳塞,放入静妃耳中,调整好静妃的发髻,好在众人的目光全在马场上,无人注意到我的动作。
如此一来,静妃又安心饮茶,我直起腰望了李绪一眼,只是离得远,看不清他的脸,便索然无味。
陈朔此次选得是让李绪吃亏的西北骏马;反观李绪,所乘不过寻常坐骑。
这几日我往来军营,总见陈朔执拗地与那烈马较劲,屡屡摔下仍不罢休,等我去接李绪时,他仍在苦练,一身狼狈。
后来才听闻,那马原是贵妃秦氏生前所养的后代,是匹血统极佳的西北大马。秦氏故去后,皇上念旧留养,只因性情暴烈难驯,一直置于马厩配种。先前被陈朔斩毙的小马,也是它所生。
思及此处,不过又是李绪受了委屈。
就在秋猎前最后一日,那烈马竟似突然通窍,顺从了陈朔。他喜不自胜,骑着马,朝着李绪转圈炫耀,李绪当场垮下脸,回去之后,压着我身子,脑袋枕在我胸口,发出躁动的气声,乱动一整夜,到现在腰还隐隐作痛。
谁给他弄不高兴,到头来都是为我徒增麻烦。
正当我心中无奈想着,这时围场上忽传来一阵极轻的哨声,细微得仿佛只我一人听见。我下意识望向李绪,可他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神情。
下一刻,陈朔的坐骑骤然长声嘶鸣,健硕身躯疯狂摆动。
全场皆被这变故惊住,就连陈朔脸上写满震惊与恐慌。
骏马猛扬后蹄,一脚踹翻身后马蹬。李绪猝不及防坠地,吃痛地捂住右臂,蹙眉睁大眼睛,紧盯着着陈朔慌乱分寸的每一丝神情,屏住呼吸,面容决绝心快。
李绪看着他已被甩落在地,滚了几圈,那马却未停步,疯了一般狂奔,四蹄往震惊的陈朔胸口踏去。
我喉头一阵翻涌酸涩,几欲作呕,面色难忍,一只手捂着胸上前护住呆住的静妃。
静妃看到此等场面,回去定会失心疯发作,今日怕是有得忙了。
侍卫欲冲入场内,却始终制不住疯马。皇上虽皱紧眉头,面上却无太多惊色;唯有皇后惶急大喊,一众陈氏族人慌乱无措,竟无人留意踉跄起身的李绪。
他快步行至侍卫身旁,一把夺过长剑。
李绪举剑冲向疯马,那马察觉人影,转身奔来。他双手握紧剑柄,一剑斩断马颈。热血溅满他面颊,马儿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他扔下剑,右臂伤口撕裂,指尖滴着血,像是感受不到痛,转身注视着我,无瑕容颜染上斑驳血迹,我只是望了李绪一眼,便低头死死抱住哭喊的静妃,竭力安抚着她,无视李绪流下的血泪,被自己不着痕迹抹去。
李绪上前跪在皇帝身旁,认罪低头,默认将一切罪责揽于自身。
皇后怒极,扬手便扇了李绪一记耳光。我听见清脆的声响,转身也只见他捂着半张脸,当时竟有心思觉得他除去五官生得好,就连骨相也丝毫挑不出一个缺点。
他的脸又好小,大手盖住小半张脸,太过完美的容貌,情绪感知便愈发淡漠冷情。
皇上以厌弃目光扫过皇后,她顿时怯退,默默藏至皇上身后。
他明白此事定与李绪脱不了关系,便任由皇后给他一掌,但李绪是皇帝最疼爱的儿子,为包庇李绪,他未当场下任何旨意,只称命人彻查,余事交由皇后处置。
皇帝总是如此,令人回去反复揣测,在惶恐中等候发落。
皇后狠狠瞪了一眼李绪,便上前查看陈朔伤势。
我顺势瞧了一眼,人都快被踩成肉泥了,能活下来,简直痴人说梦。
就在静妃精神稳定些时,我小心翼翼顺着她胸膛,待好转些便让轿子抬着走。
李绪在皇后离开后起身,这时我才记起他身上的伤,连忙让其余宫女按住静妃,跑到李绪身边,拿出手帕擦拭着他手掌的血迹,想带他离开处理伤口。
“殿下,您伤得很重,奴婢扶着您回宫。”我半推半就着想带这位与外界隔绝一切的人。
可我不过一节女流,无论如何用力推着走,李绪站在静妃对面,始终不动分毫。
“殿下!”我急切喊道,低声提醒他,“您不能贸然过去,静妃此时见不得血腥。”
我以为李绪会念在与静妃多年情分,总归是相依为命过来的。
但李绪听后重重甩开我的手,刚刚坠马时,他的头发已经散乱,面容冷峻,对我说:“这是你的事,与我,没有关系。”
说罢,李绪走上前,留我一人在原地,我红着眼眶,又气又悔,他还是恨当年的事。
“啊!”身后是静妃凄厉的嚎叫,我立刻上前护住静妃,命人抬轿过来。
“母妃!”李绪语气全是掩不住的关切,他不知何时披头散发,遮住脸庞轮廓,男女莫辨。
静妃不敢正眼看他,捂住眼睛崩溃哭喊。
“淑真!”静妃喊,“我错了!淑真,我对不起你!”
皇后刚失亲侄,皇上又已离去,心中气火无处可撒,转而看向静妃,语气愈发尖酸,恶毒指向她,“如若,你的失心疯还未痊愈?是见不得血腥,还是又想起谁的尸体了呢?”
“她的骨肉日夜守在你身边,受尽冷待,你连一眼都不敢看。”皇后掩嘴嗤笑,而侄子的死又让她眼中流泪失态,尖锐的声音在马场盘旋,“若秦淑真午夜入梦,定当化作厉鬼索你的命!”
这时轿子来了,我马上扶起静妃,顺着她的胸口,众人抬起轿子,落荒而逃。
快走到宫道时,我注意到李绪还在跟着,脸上还带着血渍,紧绷着脸让人不敢靠近。
但他的手还在滴血,身旁又无人照料,我只好让其他宫女看护好静妃,自己则是处理这尊大佛。
我好心上前,可李绪并不领情,自顾自向前走,他的腿估计也摔坏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只好小心翼翼扶着他。
李绪咬着牙,甩动肩膀,不许我碰他。
这条宫道人少,是我命人特地抄的近道,我见李绪有了脾气,便实话实说,“静妃要是死了,景祥宫无主,你我很难在宫中生存,更何况你害死陈朔,陈家人会放过你吗?”
李绪听后不为所动,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长发已散乱,像是四处报复的妖鬼,我害怕他这幅模样,不得不向后退,直至逼到墙角。
“赵溪只会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李绪双眼含恨,咬着牙将情绪宣泄而出,“我恨你,我要让静妃死,让你功亏一篑。”
啪!
一记比皇后更响亮的巴掌打在李绪脸上。
李绪不可置信捂着脸,睁大眼睛直勾勾看着我,像是一直被纵容的狗莫名其妙打了一顿,“你打我?”
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敢打五皇子,只是觉得现在手背发麻,脑袋也发麻,等清醒时,我满脸悔恨,不应该打他脸的,想看一眼李绪脸上的伤势,却被他闪躲。
既然打也打了,我装作沉着气,扭头放出狠话:“要是静妃真活不成,你我之间什么姐弟主仆情分,肌肤之亲,就此陌路,我不过是你一个小小通房,连侍妾都算不上,静妃才是我真正的主子,她死了,我跟着殉主,何必跟着你苦苦度日。”
李绪是吵不过我的,他平日也是太惯着我。
“你,你……”李绪听到我的一番言语,那一刻的伪装全部碎掉,变得气息不稳,眼中泛着血丝,伤痕累累的在我面前崩溃,颤抖着快哭出声。
李绪实在想不出能对我说的狠话,两眼翻白,便栽在我胸前气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