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三个支点所在的城市返回渡口镇的路上,江砚深病了。
最开始只是几声咳嗽,他没在意,以为是赶路时吸了太多凉风。第二天咳嗽加重了,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每咽一次口水都疼得皱眉。第三天他开始发烧,额头滚烫,眼眶泛红,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些发飘。
但他什么都没说,咬着牙继续走。
谢清晏是在第三天傍晚发现的。当时他们正在一片废弃的村庄中寻找过夜的地方,江砚深走在前面,翻过一道倒塌的土墙时,落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谢清晏伸手扶住他,触到他手腕的瞬间,被那滚烫的温度惊得手指一缩。
“你在发烧。”谢清晏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低烧,不碍事。”江砚深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可能是这两天晚上没睡好——”
话没说完,他眼前忽然一阵发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谢清晏一把捞住他,将他半拖半抱地扶到旁边一处相对完整的屋檐下,让他靠着墙坐下。
江砚深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谢清晏蹲在他面前,伸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像是一块烧红的铁。
“这叫低烧?”谢清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
江砚深睁开一只眼,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心虚地扯了扯嘴角:“……可能比低烧高一丁点。”
谢清晏没有接他的话。他收回手,站起身,环顾了一圈四周。这座废弃的村庄比他们之前经过的地方都要破败,大部分房屋已经坍塌,只剩几间还能勉强遮风挡雨。他选中了不远处一间相对完整的土坯房,门板已经不见了,但屋顶还在,墙体也没有大的裂缝。
他回到江砚深身边,蹲下身:“上来。”
江砚深愣了一下:“啊?”
“我背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连站都站不稳。”谢清晏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但那种平淡中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上来。”
江砚深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那片不容商量的光,最终妥协了。他趴在谢清晏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谢清晏的背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清晰可感,但他的步伐却很稳,一步一步,走得扎实而小心。
江砚深把脸埋在谢清晏的颈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雨后空气的气息,忽然觉得发烧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谢清晏把江砚深背进那间土坯房,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地面,脱下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才把他放下来。然后他起身,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找来了一些干柴和枯草,在屋中央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在昏暗的屋子里跳跃,驱散了寒意和黑暗,在土墙上投下温暖的光影。谢清晏从背包里翻出水囊和一小包药——那是出发前王婶硬塞给他们的,说是她自己采的草药,专治风寒发热。他把药倒进水囊里摇了摇,递给江砚深:“喝了。”
江砚深接过水囊,乖乖地喝了几口。药汤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奇怪的土腥味,他皱着眉咽下去,感觉那股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
“王婶这药是不是忘了放甘草?”他苦着脸说。
“良药苦口。”
“你这话说得跟个老中医似的。”
“跟你学的。”
江砚深笑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咳嗽。他捂着嘴,咳得肩膀都在抖,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他靠在墙上,看着面前那堆跳跃的火焰,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谢清晏在他身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江砚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火焰,沉默了几秒,才说:“从那个城市出来之后。”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想耽误行程。”江砚深说,声音有些哑,“我们已经拔掉了三个支点,还有四个。每多耽误一天,那些被‘锁’困住的人就多受一天的苦。”
谢清晏没有说话。
江砚深转过头,看向他:“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明明就有。你生气的时候嘴角会抿紧。”
谢清晏下意识地松了一下嘴角,然后意识到自己被套路了,嘴角抿得更紧了。
江砚深笑了一声,然后又被咳嗽打断了。他咳完之后,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一些:“下次我会告诉你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你还记得啊。”
“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正是这种平淡,让江砚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谢清晏。”
“嗯。”
“你靠过来一点。”
谢清晏挪近了一些。
“再近一点。”
谢清晏又挪近了一些,肩膀几乎挨着江砚深的肩膀。
江砚深没有转头看他,只是轻轻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额头还是很烫,隔着衣料,谢清晏能感受到那股不正常的温度。
“让我靠一会儿。”江砚深说,声音很轻,“就一会儿。”
谢清晏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江砚深靠着自己的肩膀,听着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和窗外夜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江砚深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不是睡着了,但至少比之前平静了。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江砚深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泛红的鼻尖,心里涌上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将手覆在了江砚深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江砚深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两人就这样靠着彼此,在火光中安静地坐着。
夜很长,但火没有熄。
第二天早上,江砚深的烧退了一些,但身体依然虚弱。谢清晏坚持让他再休息一天,江砚深本想反对,但对上谢清晏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们在废弃的村庄里多待了一天。白天,谢清晏出去找食物和水,江砚深留在土坯房里休息。傍晚的时候,谢清晏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只已经处理干净的野兔和一些野菜。
江砚深靠在墙上,看着他熟练地架起火堆、穿好兔肉、撒上盐巴,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一个不久前还对人间烟火一无所知的“神明”。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他问。
“跟你学的。”谢清晏头也不抬,“你昏迷的时候,我看了很多遍。”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看着谢清晏在火光映照下的侧脸,看着他专注地翻转着烤肉的姿态,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兔肉烤得很好,外焦里嫩,盐味适中。江砚深吃了不少,又喝了药,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
晚上,两人并肩躺在火堆旁,看着屋顶裂缝中透出的一小片星空。
“谢清晏。”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真的去找个地方定居吧。”
“好。”
“种一棵树,养一条狗,开一家小店。”
“还要在后院种辣椒。”
江砚深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对,还要种辣椒。你负责种,我负责吃。”
“你负责做饭。”
“……能不能换个分工?”
“不能。”
江砚深又笑了。他侧过头,看着谢清晏被火光映红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想就这样一直看着这个人,看很久很久。
他把这个念头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但谢清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两人在火光中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睡吧。”谢清晏说。
“嗯。”江砚深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江砚深的烧完全退了。虽然身体还有些乏力,但已经不影响赶路了。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了那座废弃的村庄,继续向渡口镇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半天,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熟悉的轮廓——渡口镇的那棵大树,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沉默的灯塔。
江砚深停下脚步,看着那棵树的轮廓,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
“回家了。”他说。
谢清晏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点了点头:“嗯。”
两人并肩走进了渡口镇的边界。镇口的几个居民看见他们,远远地就朝他们挥手。王婶从杂货铺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摘完的菜,看见江砚深苍白的脸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又受伤了?”
“没有,就是有点感冒。”江砚深连忙摆手。
“感冒?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这叫有点感冒?”王婶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胳膊,“走走走,进屋去,我给你熬碗姜汤。”
江砚深被王婶拽着往屋里走,回头看了谢清晏一眼,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谢清晏回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然后跟在他们身后,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当天晚上,王婶做了一桌子菜,说是要给江砚深补身体。江砚深看着满桌的鸡鸭鱼肉,又看了看王婶那副“你不吃完就别想走”的表情,默默地端起了碗。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青梧来了。她也不客气,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
“第三个支点拔了?”她问。
“拔了。”江砚深嘴里塞着一块鸡肉,含糊不清地回答。
“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江砚深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那盏铜灯,放在桌上。铜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灯座内部的光芒依然在缓慢地流转。
沈青梧看着那盏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妈要是还在,一定会为你骄傲的。”她说。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那盏铜灯,嘴角弯了一下。
“希望吧。”他说。
晚饭结束后,王婶又絮叨了好一会儿,才放两人离开。
江砚深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夜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他的烧已经退了,但身体还有些虚,走起路来脚步比平时轻飘一些。谢清晏走在他身边,没有扶他,但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近到两人的手臂偶尔会轻轻擦过。
住处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角放着背包和行李。桌上那盏油灯还剩下小半瓶油,谢清晏摸出火石点亮了它,橘黄色的光芒在狭小的房间里铺展开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江砚深在床沿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日赶路加上一场高烧,让他的体力见了底,此刻一放松下来,浑身的酸软便如潮水般涌上来。他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忽然觉得这张硬邦邦的床板比世上任何一张柔软的床垫都要亲切。
谢清晏站在桌边,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整理——水囊需要重新灌满,干粮袋快空了,明天得去找王婶再讨一些,那盏铜灯被他用一块软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回背包最里层。
他做完这些,转过身,看见江砚深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
他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条薄毯,准备给他盖上。
手刚伸出去,江砚深就睁开了眼。
“我没睡着。”他说,声音带着一丝刚酝酿出的睡意,“就是躺着歇会儿。”
谢清晏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还是把薄毯盖在了他身上:“盖好。你刚退烧。”
江砚深没有拒绝,拉了拉毯子,把自己裹紧了一些。他看着谢清晏在床沿坐下,脱掉外衣,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动作自然而熟练,和他在一起久了,谢清晏已经学会了很多人类的生活习惯。
“谢清晏。”
“嗯。”
“你今天晚上,能不能睡这边?”
谢清晏转过头,看着他。
江砚深往床的内侧挪了挪,让出一半的位置。那张床本来就不大,一个人睡还算宽敞,两个人就有些挤了。但他还是拍了拍空出来的半边床铺,又说了一遍:“睡这边吧。”
谢清晏没有问为什么。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躺了下来。
两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屋顶的裂缝中透进一线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像是一条细细的银色河流。
安静了很久。
然后江砚深翻了个身,面向谢清晏。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退烧后残余的水光。
“我今天在想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我们没有在那个神陨之所遇到,你现在会在哪里?会是什么样子?”
谢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可能会继续沉睡。可能会在某一天彻底消散。”
他顿了顿,侧过头,对上江砚深的目光:
“但幸好遇到了。”
江砚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谢清晏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轮廓,看着他墨色的眼睛里那片安静的、坦荡的光,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谢清晏搭在枕边的手指。
谢清晏没有躲。
江砚深的胆子大了一些,将整只手覆了上去,握住了谢清晏的手。谢清晏的手依然很凉,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微微僵硬,而是自然地放松了手指,任由江砚深握着。
“谢清晏。”江砚深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谢清晏忽然翻身,撑在了他身上。
江砚深愣住了。
谢清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白色的光芒在他周身若隐若现,将他的面容映照得如同夜色中绽放的昙花。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江砚深从未见过的情绪在翻涌——不是迷茫,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确定的、坦荡的、近乎勇敢的东西。
“你说了很多话。”谢清晏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有些话,你一直没有说出口。”
江砚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谢清晏,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那是他唯一泄露情绪的破绽。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这个被他定义为“无神之神”的存在,这个从空洞和虚无中诞生出来的神明,正在用他全部的理解和勇气,主动靠近他。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谢清晏的脸颊。指尖触到的那片皮肤微凉而细腻,像是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石。
“我怕说了,会让你为难。”江砚深说,声音有些哑。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会不会为难?”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珍重的笑。
“谢清晏。”
“嗯。”
“我喜欢你。”
谢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江砚深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我也是。”
江砚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温柔地捏了一下,酸酸涨涨的,却不疼。他伸手环住谢清晏的腰,将他拉近了一些,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和他的一样快,一样重。
他仰起头,吻住了谢清晏。
这个吻和上一次在月光下的那个吻不同。那个吻是轻盈的、试探的、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而这个吻是深沉的、确定的、带着劫后余生的珍惜和失而复得的郑重。
谢清晏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回应了他的吻。他的动作依然有些生涩,但那种生涩中带着一种全心全意的投入,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和存在都交付出去。
两人在黑暗中亲吻,呼吸交织,心跳重叠。月光从屋顶的裂缝中倾泻而下,落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银纱。
江砚深的手从谢清晏的腰间滑到他的衣襟,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布料时,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谢清晏,目光中带着询问。
谢清晏对上他的目光,没有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江砚深的手指解开了第一颗纽扣。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珍宝。每解开一颗,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看谢清晏的表情,确认他没有不适或抗拒。谢清晏始终没有躲避,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墨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月光和屋内摇曳的灯火。
当最后一颗纽扣被解开的时候,谢清晏的衣襟向两侧敞开,露出苍白而清瘦的身体。月光落在他的皮肤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是一尊被月光雕刻而成的雕塑。
江砚深的目光扫过他锁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他们在第一次战斗中留下的。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动作温柔得像是怕弄疼他。
“疼吗?”他问。
“当时疼。”谢清晏说,“现在不疼了。”
江砚深低下头,在那道疤痕上落下了一个吻。
谢清晏的身体微微一颤。
江砚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疼就告诉我。”
谢清晏摇了摇头,伸出手,抚上江砚深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湿润:“不疼。”
他的手指顺着江砚深的脸颊滑到他的衣领,学着江砚深的动作,一颗一颗地解开了他的纽扣。他的动作比江砚深笨拙一些,但很认真,每解开一颗,都会轻轻地舒一口气,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仪式。
当两人的上衣都褪去之后,他们赤/裸的胸膛贴在了一起。江砚深的体温偏高,谢清晏的体温偏低,冷与热交融,像是一条冰冷的溪流汇入温暖的河水。
江砚深抱住谢清晏,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谢清晏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空气的气息,清新而干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吻上了谢清晏的喉结。
谢清晏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江砚深的肩膀。
“放松。”江砚深在他耳边低声说,“交给我。”
谢清晏没有说话,但他抓着江砚深肩膀的手指松了一些。
江砚深的吻从喉结一路向下,经过锁骨,经过胸口,经过肋骨,每一寸皮肤都落下了他温柔的印记。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用嘴唇描摹一幅珍贵的画卷,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谢清晏躺在床上,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同梦境中的幻影。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月白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时明时暗,像是呼应着他内心翻涌的情绪。
当江砚深的手触到他腰间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江砚深的手腕。
江砚深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谢清晏没有回答。他看着江砚深,看了很久,然后拉过他的手,放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这里。”他说,声音有些哑,“以前是空的。现在不是了。”
江砚深感受着掌心下那颗心脏的跳动——平稳而有力,和他自己的心跳逐渐同步,像是两支原本独立的旋律,在某一刻悄然合为同一首曲子。
他低下头,在谢清晏的心口落下了一个吻。
“以后也不会空了。”他说,“我保证。”
谢清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捧起江砚深的脸,吻上了他的唇。
那个吻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要热烈,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渴望,像是要把所有的言语都融化在这个吻里。江砚深回应着他,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狭小的房间里升温,化作一种无法言说的亲密。
江砚深引导着谢清晏,一步一步,温柔而耐心。每当谢清晏表现出紧张或不适,他就会停下来,轻声问他疼不疼,要不要休息。谢清晏每次都摇头,然后主动吻他,用行动告诉他继续。
在这个过程中,两人都流了泪。
不是悲伤的泪,也不是痛苦的泪。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终于确认彼此心意的释然,是把一个生命完全交给另一个生命的信任。
当一切归于平静之后,两人躺在狭窄的床上,紧紧相拥。江砚深的下巴抵着谢清晏的发顶,谢清晏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两人的身体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
窗外,夜风轻轻地吹过,带动树枝在窗棂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疼吗?”江砚深问,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
“有一点。”谢清晏诚实地说,“但不讨厌。”
江砚深笑了一下,收紧的手臂:“那就好。”
谢清晏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江砚深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忽然听到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江砚深。”
“嗯。”
“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谢清晏的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好。”他说,“一起活下去。”
月光从屋顶的裂缝中倾泻而下,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像是一层温柔的薄纱。在这个经历了无数次离别和重逢的世界上,在这个充满了灰雾和黑暗的角落里,两个人相拥而眠,像是两盏终于并在一起的灯,彼此照亮,彼此温暖。
那天晚上,江砚深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灰雾,没有废墟,没有支点,没有锁。只有一片广阔的田野,阳光灿烂,麦浪金黄。田埂上有一棵大树,树下有一间小小的屋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
灯火人间。
他站在田埂上,风吹过他的头发,带来麦穗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身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裳,长发被风吹起,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阳光还要温暖。
江砚深也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凉而纤细的手。
这一次,他不会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