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渡口镇休整了三天之后,江砚深和谢清晏再次出发了。
这一次出发前,江砚深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召集了渡口镇的居民,在镇口的那棵大树下,开了一个会。
说是开会,其实就是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站在那块被坐得光滑发亮的大石头上,告诉大家他要去做什么,为什么要做,以及——他希望他们做什么。
“我要拔除那些支撑黑暗的支点。”他说,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晰,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每拔掉一个,周围的土地就会恢复生机,灰雾会变淡,光会重新照进来。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人。”
他扫视了一圈围在树下的居民们——王婶、老周、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几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几个好奇地探着头的小孩。他们的脸上有疑惑,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某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人们脸上看到过的东西——期待。
“我不在的时候,希望你们能守住这片地方。”江砚深继续说,“等光重新照进来的时候,总要有人在光里等着。”
没有人说话。安静了几秒之后,王婶第一个开口了:“你去吧。镇子我给你看着。”
然后是老周:“铁匠铺的活儿我顶着,你不用担心。”
然后是那几个年轻的汉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
江砚深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他低下头,用力清了清喉咙,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一种认真的、带着感激的笑。
“谢了。”他说。
他跳下石头,背起背包,和谢清晏一起,在居民的注视中走出了渡口镇。
走出很远之后,谢清晏开口问:“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临时想的还是准备了很久?”
“临时想的。”江砚深老实回答,“我本来只是想跟他们告个别,但站上去之后,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说得挺好的。”
江砚深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谢清晏——他的表情依然平淡,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像是刚才那句夸奖不是出自他口中。
江砚深嘴角翘了一下:“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哦。”江砚深故意拖长了语调,“原来在谢清晏眼里,我说的话还挺好的。”
谢清晏没有接话,但江砚深注意到他的耳根似乎红了一点。
第三个支点的位置,在指南针的指引下,位于正南方。
和前两个支点不同,第三个支点所在的地方不是荒野,也不是废墟,而是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城市。从远处望去,高楼大厦的轮廓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在岁月的侵蚀中依然倔强地站立着。
“这座城市叫什么?”谢清晏问。
江砚深掏出地图看了看——地图上标注的名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一个字是“城”。“不知道。但看起来规模不小。”
两人踏入城市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街道两旁是高耸的建筑,玻璃幕墙大多已经碎裂,只剩下光秃秃的骨架,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废弃物——生锈的汽车、倒塌的路灯、碎裂的广告牌,还有一些已经无法辨认形状的杂物。
江砚深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这座城市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危险,也不是寂静,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正安静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你感觉到了吗?”他低声问。
“嗯。”谢清晏的声音也很低,“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能判断方位吗?”
谢清晏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几秒后,他睁开眼,指向左前方的一栋大楼:“那边。三楼。”
江砚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栋大约十几层高的大楼,外立面是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大部分已经碎裂,只剩下一些参差不齐的玻璃碴还挂在窗框上。三楼的位置,有一个窗口是完好的——玻璃完好无损,甚至干净得有些不正常,在周围破败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而那扇玻璃窗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江砚深握紧了腰间的砍刀,但没有拔出来。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他抬起手,朝那个人影挥了挥。
那人影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消失。
江砚深放下手,对谢清晏说:“走吧。它没有敌意。”
两人继续前进,但都提高了警惕。穿过几条街道之后,他们来到了城市的中心广场。
广场很大,中央有一座已经干涸的喷泉,喷泉的顶部立着一尊雕像——是一个手持灯盏的人形,灯盏朝向天空,像是在向天祈求光明。雕像的表面已经布满了裂纹,长满了青苔,但那个姿态依然保持着,像是在时间的洪流中始终不曾倒下。
而在喷泉的正后方,竖立着第三个支点。
和前两个支点都不同,这根柱子不是黑色也不是白色,而是灰色的——一种介于黑白之间的、暧昧不清的颜色。它的表面不像前两根柱子那样光滑,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像是蜂巢一样,每一个孔洞中都透出微弱的光芒,五颜六色的,像是无数颗细小的星星被囚禁在柱子中。
江砚深走近了一些,仔细观察那些孔洞中的光芒。他发现那些光芒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地流动、变化,像是活的。
“这些光……”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其中一个孔洞中透出的蓝色光芒。
就在他触碰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情绪涌入他的脑海——不是记忆,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纯粹的情绪:喜悦。那种喜悦如此强烈,如此纯粹,像是有人在他心中引爆了一颗快乐的炸弹,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收回手,那种喜悦也随之消退,但余韵还在心头萦绕,让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些是……愿望。”他喃喃道。
谢清晏也伸手触碰了一下另一个孔洞中的黄色光芒。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一瞬间,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温暖的、安心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人轻轻地拥抱了一下。
“这根柱子没有在吞噬愿望。”江砚深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它在储存愿望。”
他的话刚说完,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你说得对。”
江砚深猛地转身,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一个老人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他很老很老了,老到脸上的皱纹像是干裂的土地,深深浅浅地交错在一起。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穿着一件破旧但干净的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木杖。他的眼睛很特别——一只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像是失明了很久;另一只眼睛却是清澈的,带着一种看透世事后的平静。
他站在广场的边缘,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像是一幅古老油画中的人物。
“你是谁?”江砚深问,手依然握着刀柄。
“我是这根柱子的守护者。”老人说,声音苍老但清晰,“但我和之前那些守护者不一样——我是自愿守在这里的。”
江砚深和谢清晏交换了一个眼神。
“自愿?”江砚深重复了一遍,“你自愿为‘锁’服务?”
老人笑了——那是一种很淡的、带着苦涩的笑容:“年轻人,你以为所有和‘锁’有关的人,都是在为它服务吗?”
他顿了顿,拄着木杖,缓缓地走到喷泉边,在一块断裂的石阶上坐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我守在这里,不是为了‘锁’。”他说,目光落在那根布满孔洞的灰色柱子上,“我是为了这些愿望。”
“这些愿望的主人,都已经不在了。”老人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灾难来临的时候,他们是第一批死去的人。但在死之前,他们把最后的愿望留了下来——不是求生的愿望,不是求援的愿望,而是……祝福。”
“祝福?”
“嗯。”老人说,“有人祝愿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长大。有人祝愿自己的爱人能够遇到更好的人。有人祝愿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会好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那根柱子,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温柔:
“这些愿望太美好了,美好到连‘锁’都不忍心吞噬它们。所以‘锁’把它们困在了这根柱子里,既不让它们实现,也不让它们消散。”
江砚深看着那根灰色的柱子,看着那些孔洞中透出的五彩光芒,忽然觉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我来拔除这根柱子的话……”他开口。
“这些愿望会消散。”老人说,语气平静,“因为它们赖以存在的载体——这根柱子——会崩塌。”
江砚深沉默了。
他想起前两个支点被拔除后,那些被吞噬的生命力重新回到了土地中,让新的植物得以生长。但如果拔除这根柱子意味着让这些美好的愿望消散——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出这个选择。
“没有别的办法吗?”他问。
老人看着他,那只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光芒:“你在犹豫。”
“是。”江砚深没有否认,“这些愿望不该消失。”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你说得对。它们不该消失。”
他撑着木杖,缓缓地站起来,走到那根灰色的柱子前,伸出手,将手掌贴在柱子表面。那些孔洞中的光芒像是感应到了他的触碰,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些,五彩的光芒在他苍老的手掌周围流转,像是无数只小小的萤火虫。
“我守了这根柱子四十年。”老人说,声音依然平静,“四十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怎样才能让这些愿望不被‘锁’吞噬,又能让它们得到释放?”
他转过头,看向江砚深:
“四十年后的今天,我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盏很小的铜灯,样式古朴,灯座上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灯芯已经干涸了,但灯座的内部,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这盏灯,是用那些愿望的光芒铸造的。”老人说,“四十年来,我从这根柱子里汲取了一小部分愿望之光,一点一点地凝聚成这盏灯。它虽然不能实现那些愿望,但它能保存它们——即使这根柱子崩塌了,这些愿望也不会消失。”
他把那盏铜灯递给江砚深:
“拿着它。然后,做你该做的事。”
江砚深接过那盏铜灯,感觉入手温热,像是握着一只小小的、活着的东西。灯座内部的那些光芒在缓慢地流转,像是一条微型的银河,在黑暗中静静地闪耀。
他握紧了那盏灯,抬起头,看向老人:“那你呢?”
“我会留在这里。”老人说,重新在喷泉边的石阶上坐下来,“这根柱子崩塌的时候,我也会跟着一起走。毕竟,我已经太老了,老到走不动了。”
“可是——”
“没有可是。”老人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活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让我亲眼看着这些愿望得到解脱,就是我最后的愿望。”
江砚深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看着他那只浑浊的灰白色眼睛和那只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了一个字:“……好。”
他转过身,面向那根灰色的柱子,握紧了手中的铜灯。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沿着他的手臂蔓延到铜灯上,然后从铜灯中迸发出来,化作一道温暖的光柱,冲向了那根灰色的柱子。
柱子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开始剧烈地震动。那些孔洞中的五彩光芒像是被唤醒了一样,纷纷从孔洞中飞出,在空气中盘旋、飞舞,像是一场盛大的光之风暴。
那些光芒在飞旋中逐渐凝聚,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有大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它们悬浮在半空中,面带微笑,看着江砚深,然后转过身,看向坐在喷泉边的老人。
老人也站了起来。他拄着木杖,看着那些光芒凝聚而成的人形轮廓,那只清澈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老朋友们……”他的声音在颤抖,“四十年了。”
那些人形轮廓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告别。然后它们转过身,化作一道道流光,飞向了天空,消失在灰雾之中。
老人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些光芒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灰色的柱子开始崩塌。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沙堡一样,从顶部开始一层层地瓦解、消散,化作无数细小的灰色颗粒,被风吹散在空中。
当最后一粒灰色尘埃消散的时候,老人也缓缓地坐了下去。他靠着喷泉的边缘,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安详的笑容。
那根木杖从他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砚深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盏铜灯,看着老人的遗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朝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转身,和谢清晏一起,走出了广场。
走出城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但今晚的夜空和以往不同——灰雾似乎比平时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中闪烁。
江砚深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几颗星星。
“谢清晏。”
“嗯。”
“你说,那些愿望现在去哪了?”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也许是变成了那些星星。”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温柔的笑。
“也许吧。”他说。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那盏铜灯。灯座内部的光芒依然在缓慢地流转,温暖而安宁,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他把铜灯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和那本书、那枚印章放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的路。
还有四个支点。
他迈开脚步,走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