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解命题 第67章 清明

一个周末过去，论坛上的舆论趋势如墙头草般完全被颠覆。

周一俞知去上学的时候就完全没有前几天的那种被偷窥的感觉了，虽然还是会有人看他，但目光不是之前的厌恶，反而是愧疚和可怜。

俞知觉得很可笑，愧疚和可怜，和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全然是外人对他的评价。

课间的时候，苏清悦心血来潮，打开贴吧，想再写篇小文章取悦一下自己，但偶然间点开一个好友的聊天界面，她却猛然发现上面的昵称是俞知。

苏清悦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退出去又重新点开，结果还是同样的两个字，没有任何变化。

苏清悦缓慢地向上滑着聊天记录，越滑越激动。

我靠靠靠！！！这是俞知？？？！！！

俞知之前找我来咨询感情问题？？？！！！

“叮铃铃铃——”

预备铃猛然打响，将苏清悦神游天外的思绪拽回来，恍恍惚惚度过一节课之后，苏清悦才敢确定俞知是真的来找他咨询过感情。

没有任何缓冲，苏清悦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说干就干，苏清悦迅速截屏留存聊天记录，紧接着转换软件，将所有截屏一股脑全发给裴越，留了个猥琐的表情包后潇洒离开。

裴越看见来自苏清悦的消息是在中午吃饭的时候。

让裴少爷的表情由微微带笑到饶有兴致只需要几张聊天记录。

“阿俞，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我的？”

俞知嘴里机械地嚼着饭菜，正在难得地发呆，听见裴越的问题愣了愣，转头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似小猫呼噜的咕哝。

“嗯？”

裴越被他可爱到了，笑了笑，右手手掌支着下巴，又问了一遍：

“我说——你当时怎么知道你喜欢我的？你本来就喜欢男生？”

“嗯……不是，我本来不喜欢男生，是问的一个女生，她告诉我的……”

俞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哪个女生？是不是昵称叫‘程苏理学’的那个？”

裴越嘴角的笑慢慢地藏不住了，眼睛里也浸满了春天的暖，俞知一瞬间看晃了神，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桃花眼瞬间就睁大了。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猜？”

裴越逗他玩逗上了瘾。

“我不猜。”

俞知转头继续吃自己的午饭，像是对这件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也像是蔫蔫的。

“怎么了？生气了？”

“没有。”

“好吧，我告诉你，是苏清悦，你找的女生是苏清悦，她今天不知道怎么点开了和你的聊天界面，看到你的昵称就知道是你了，然后把截图发我了，你要看吗？”

“……不要，我想睡觉了。”

“好，睡觉，我帮你收拾碗筷，你快去睡觉，昨晚熬那么晚，都没睡几个小时。”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俞知在裴越之前收掉了自己的碗筷，走进卫生间，将门带上了。

裴越皱了皱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

四月的末尾有个假期，是清明节假期，对于学生们来说，无论什么节日，只要能放假，那就是好节日。

清明自然也不例外，只是这是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的，对于裴越来说，清明节并不是单一的假期。

每一年的清明，他都会雷打不动地坐飞机去北京，去墓园看他母亲，从十一年前就是，今年也是一样。

只是他打算在今年带上俞知。

老人们都说逝去的人是能通过留存于世的照片再次看见这个世界的，连裴云军和宋平章都是相信的，所以裴越也是相信的。

他没有他妈妈的照片，合照上的照片都不够正式，裴越想让俞知去北京，想将俞知正式地介绍给宋明怡。

告诉她自己也有可以共度一生的人了，她可以不用担心了。

还没来得及告诉俞知，对方就先来说了个不好的消息。

“裴越，我妹妹生病了，发烧，我得照顾她，这个清明假期就不能陪着你了，对不起。”

俞知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也很低，很像在吟诵古诗，神圣又高洁。

“没事，我清明也不在南通，我要回北京祭拜我母亲，还有，不要说对不起。”

裴越掩下心底的失望和难受，笑着回应俞知。

他能感觉到最近俞知对他的态度不如从前，甚至可以说是远不如从前，但他没有直接戳破对方的伪装。

总是要留一点独自发呆的空间的，他愿意留给俞知时间，也愿意照顾爱人的自尊心。

无论换作是谁，心底最腐烂不堪的部分被剥开展示给打大众看都是会难堪的，都是会怀疑自己配不上别人的爱的。

他能理解，也会体谅，更会守护好俞知温润如玉的模样，这是他能做到的最有用的一件事情。

俞知听见他最后一句话差点就没忍住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不想和俞国成单独周旋，不想和裴越分手，不想看他伤心的样子。

但他更不想让一个人渣毁了裴越的人生，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不行，他接受不了。

想到这里，俞知就没那么想哭了，他装作轻松的样子，轻声道：

“好，不说对不起，说我爱你，对不对？裴越，我爱你。”

“我也是。”

**

俞知并没有说谎，俞妍确实是生病了，但不是什么大病，也不需要他在旁边陪着，他这么说只是因为……

因为他不想让裴越在他身边。

“哥哥，越哥哥呢？”

俞妍昨天晚上又烧了一回，这会睁开眼看见俞知忙前忙后，后知后觉地问他。

“他有事，去首都了，这几天都不回来了，小妍，不要那么粘着他。”

俞知听见他的话，起身倒水的动作顿了顿，装作无事般回答她。

“哦，那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越哥哥呢？”

“……”

“以后吧，之后总能见到的。”

俞妍觉得她哥哥今天说的话都很奇怪，只要是有关于越哥哥的话题，她哥哥都会不知不觉间回避过去。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俞知好像没有那么在意裴越了。

“饿了吗？我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想吃蛋炒饭。”

“好。”

同一时刻，北京机场——

【宋齐铭：你又去北京了？】

【雨夜：嗯。】

【宋齐铭：俞知陪你？】

【雨夜：不是，我自己来的，他有事。】

【宋齐铭：哦，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雨夜：没想好，看心情。】

【宋齐铭：行，回来给我说一声，我找你玩去。】

【雨夜：别来，我家不欢迎你，爱滚哪去滚哪去。】

【宋齐铭：切~小气鬼，你以为我愿意？要不是孟书然想找俞知玩，我才不去你家呢！！！】

【雨夜：。】

裴越关上手机，拉着行李箱走在空旷的机场大厅里，周围都是三两成对的人群，洋溢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听着交错重叠的欢喜言语，他此刻的心情达到了这么多天以来最顶端的极峰——差到不能再差了。

裴越快步走出机场，想尽快回到怀山路的那栋别墅。

那栋别墅是裴云军在他十八岁生日当天划给他的一套房产，价值接近九位数，也是他在北京的第四套房产，。

别墅地理位置很好，属于市区的黄金居住区域，安静又方便。

他的另外三套房产，有两套房产是在他才出生时就有了的，一套是宋明怡，也就是他母亲，去世时划到他名下的，这些年一直是由律师管理着，他基本没怎么操过心。

倒春寒依旧没有过去，甚至可以说是比前几天更猛烈了，冷风汹汹地刮过裴越的脸颊，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几乎让人难以呼吸。

裴越没有管刺痛的面颊，径自拉着行李箱走近预约好的计程车里。

司机是个年轻男人，热心异常，一口一个小帅哥叫着，乐呵呵地帮裴越把行李箱搬进了后备箱。

裴越有些难以忍受聒噪的环境，但良好的教养让他不想把烦躁的心情过渡到司机身上。

“麻烦请你不要说话，我有点头疼。”

“哦，好，要去医院吗？”

司机小哥很热心，当即就列出了几个附近的医院。

“不用了，能开快点吗？我想尽快到家。”

裴越礼貌地拒绝了司机。

“好的，没问题。”

车厢里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嗡嗡作响的空调，将车内的空气带暖起来。

窗外的景色一如既往的繁华，高楼林立处是白领们赖以生存的庇护所，水泥森林中有成千上万的人日复一日被束缚捆绑。

裴越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脑中一片空白，眼里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像个被强行带到人类社会进行试验的半成品机器人。

司机或许是第一回见这么冷漠的少年人，眼睛止不住地在后视镜里盯着裴越看，带着好奇的意味。

北京城每时每刻都在运作，这个巨大的城市承载着荣耀与责任，却也有着大多数城市都有的通病：堵车。

原本一个小时的车程因为堵车延迟到就十多分钟还没到，司机小哥对此很是抱歉，路上一个劲地跟裴越唠叨北京让人发疯的交通。

裴越不想多说话，便闭着眼睛假寐，没想到真的睡着了。

裴越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些难以捉摸的画面，冷色的刀刃，激烈的争吵，蓝色的海面，都让人喘不过气，裴越皱着眉，抿紧唇，想从一方幻境中挣脱。

一通电话叫醒了他，裴越猛地睁开眼，缓了一会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路上正在堵车，半点都走不动，司机通过后视镜打量着他，试探性地提醒他：

“你的手机来电话了。”

“好的。”

裴越动了动发麻的手指，拿出了被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是宋平章打来的电话。

“爷爷。”

裴越的嗓音低哑深沉。

“到北京了？去那套房子里看了吗？”

“在路上，堵车，还没到。”

“小俞没陪着你？”

宋平章没听见俞知的声音，有点惊讶。

“没，他妹妹生病了，就没跟我来。”

“妹妹？严重吗？”

“还好，就是发烧。”

“什么时候去看你妈妈？”

“今天下午吧。”

“好，我想吃川宰街上的那家老式枣糕了，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点。还有老裴，他想吃薛记的桂花糕，你记得也给他带一点。”

“嗯，好，知道了。”

电话挂断，裴越揉了揉眉心，回想了下刚才做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梦，觉得烦躁，这几天像是遭了瘟一样，事事不顺。

好在没让他烦太久，路上的车忽然就动了，像是按了加速键一般，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到了家。

高档别墅区并不让闲杂车辆入内，特别是计程车，故而裴越在入口处就下了车。

付完款，他拉着行李箱向里面寸土寸金的地方走去，面上神情不属，看不出来是喜是悲。

裴越是第一次来这边的别墅，跟着导航走了一段时间才找到具体的位置。

别墅很大，装修风格是按照裴越的喜好布置的，现代风格一体化设计，简约大气。

整栋房子除了黑白灰能找到第三种颜色都是对设计师的侮辱。

主卧在三楼，有一整个大阳台，采光很好，裴越一进去就被阳光照了个满怀。

裴越没心情逛房子，连夜的航班让他身体和精神都很疲惫，只匆匆洗了个澡便睡下了。

再睁眼就是傍晚了，裴越睡醒一觉精气神好了不少，心情也跟着扬了扬。

他伸手摸上了枕边的手机，按开一看，什么都没有。

好不容易好点的心情瞬间就下去了，好几个小时，什么消息都没有，别人也就算了，俞知怎么也不给他发消息？

裴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两个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认输地主动跟俞知发了消息。

【雨夜：小妍好点了吗？还在发烧吗？】

裴越等了一会没等到俞知的消息，又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还是起身换了衣服。

墓园在郊外，打车去得一个半小时，裴越怕再晚墓园就要关门了。

路上的时候俞知回了消息，但依旧很短。

到墓园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守园的老人让裴越不要磨蹭太久，他要下班了。

裴越应了一声，道了声谢，便进去了。

他没带多少东西，只有一束花，白金郁金香混搭白色康乃馨。

宋明怡生前最喜欢的花就是郁金香，馥郁香气，明艳颜色，都是她喜欢的模样。

将白金色的花束放在墓碑前，裴越蹲下那方巾擦了下石碑，带过黑白的人像，裴越的眼神温吞了下，下意识喊了句：

“妈妈……”

初春寂静的墓园里冷风瑟瑟，寒夜初降，夜空之上是一片连着一片的黑，像稠浓的墨汁倾洒出来，像一汪无人问津的死水泼落，黑得发乌。

“妈妈，我今年遇见了一个男生，他叫俞知，是一个很特别的男生，我们在一起了，你会祝福我们的，对吗……”

“我们度过了一个新年，是我来南通以后最开心的一个新年……”

“但他最近出了点事，他家里的情况不太好，他爸在监狱里，然后他因为这个被人造谣了。

我都不知道，他骗我说他爸死了，我就信了，之后我找了人伪造死亡证明……也想找人查查他的过往的，但最终还是没这样做……我不想像查犯人一样查他，不想把自己比的高人一等……”

就这么絮絮叨叨了半个小时，裴越又打车回了怀山路别墅。

**

和裴越繁忙的日程相比，俞知今天一天的生活单调的像白开水，照顾妹妹然后刷题，没了。

而且俞妍的病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是前些日子突然到来的倒春寒导致的。

原本是两三天就能好的，但是受俞国成的影响，俞妍和俞知的体质都算不上好，俞知体现在血友病上，俞妍则体现在低免疫力上。

较低的免疫力造成的影响就是从小到大俞妍生过的病数不胜数，几乎到了只要是场流感，俞妍就必定会中招的程度。

所以一场小小的感冒也被脆弱的免疫系统延长到两个星期，直到今天，俞妍才彻底恢复了以往的活泼好动。

她一会儿看看哥哥在房间里做什么，一会儿去厨房找找有什么好吃的，下午的时候在家里闷烦了，她甚至都想去超市找郑秀芝。

虽然最后不出意料地被俞知拒绝了，但俞妍依旧得到了来自全天下最好的哥哥的补偿——出门。

俞知没有带俞妍出远门，只是带她去了小区内的一个小公园。

小公园里平常都是些大爷大妈们在唠嗑打麻将，但某些时段也会有成群的小孩子们玩耍。

倒不是这个小公园有什么独特的魅力，只是里面有种很常见的东西——健身器材。

不知为什么，健身器材对俞妍这个年龄段上下的小孩有一种莫名且十分强大的吸引力，仿佛那些金属器材上浑身都写满了五个大字：“快来玩我吧——”

所以，绝大多数安装健身器材的地方不一定有老人，但一定有小孩。

毫不夸张的说，健身器材就是被这群小孩子们占领了。

俞知带俞妍出门的时间很玄妙，是普通家庭晚饭结束后散心的时间。

这个时间的小公园里聚集了许多人，有老人有小孩，还有一些陪孩子玩耍也顺便散散心的宝爸宝妈，却唯独没有像俞知一样大的少年人。

天气还很寒冷，却依旧挡不住小孩子们的热情，俞妍长得漂亮可爱，性格也好，很快就融入了一群小孩子中间，受到了一众小孩子们的喜爱。

俞知则在一旁找了个长椅坐下休息，刷了一天的题，再怎么好的身体素质也该累了，俞知现在的状态这样，就是精神疲惫，身体更疲惫，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

其实俞知没必要让自己一整天都坐在书桌前刷题，但没办法，他的房间有的东西太多了，留存的回忆也太多了，他不能在那个空间里闲下来。

只要一闲下来，他就会想到各种各样的回忆。

比如，他们在那张书桌前接过吻。

再比如，他们曾在那张床上睡过觉。

而勾起俞知注意的也不一定都只是回忆，裴越“不小心”落在这的东西也很多，首当其冲的就是某只和他同姓的小猫玩偶。

为此，俞知只能将小猫藏起来，放在衣柜的最深处，让它永不见天日。

俞知默着脸仰了仰头，听见颈椎处的骨头“咔嚓咔嚓”地响，则活动了没两下，俞知就感受到腿上的手机震动了下。

几乎同一个瞬间，他的眼睫也颤了颤，像展翅欲飞的蝴蝶一样轻盈优雅。

俞知垂下薄薄的眼皮，慢吞吞地抬手点开手机。

此刻他的心情极为复杂，他既希望消息是裴越发来的，又希望不是他发来的，像极了有选择困难症的人。

作为爱人，他想让裴越也关注他、在意他，时刻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可同样也是因为爱裴越，居于现实，俞知不得不疏远他、忽略他，也希望裴越不要那么在乎他。

认真来讲，俞知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其实是和裴越分手，这样他不需要为日后俞国成的出狱而寝食难安。

但他舍不得，舍不得裴越，舍不得对方的温柔。

所以他自私地想，再过一段时间吧，等俞国成真的出狱了，他再和裴越提分手，这样也对他没影响……

即便怀着这样的心情，在俞知看见那个熟悉的位置、熟悉的两个字上挂着一个小红点时，他还是险些情绪失控。

俞知抖着手按灭屏幕，骨节发白，他低着头，垂着眼盯着自己左手上一道不起眼的疤痕看了很久才调节过来情绪。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俞知的一个秘密，连裴越都不知道的那种。

抱歉，昨天发现有个坑没埋上，就费了很长时间埋坑，耽误了更正文，只更了这些，就先发出来了，今天会接着这章更，争取多更一点^^

对了，48章修了一下，加上了我今天刚埋的坑，可以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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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更完了，八月一晚上可能还有一章，那就得看我能不能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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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