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时候,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起来,只不过这回是倾盆大雨,哗啦啦地洒落而下。
俞知一个小时前就睡着了,裴越则去联系了很多相关人员,借用了裴云军和宋平章手底下的人,做出了一份身世清白的死亡证明,死者姓名是俞国成。
布置好一切,裴越才去赴了超时已久的约。
见面的地点是一处老房区,阴雨连绵,空气冰冷刺骨,五六个人被绑在一起,围成一个圆圈,狼狈不堪地坐在脏污的地面上,嘴上被贴了胶布,却还“呜呜”的叫着。
“就是你们设计发的帖子?”
裴越穿着昂贵的大衣,坐在了一旁保镖提前准备好的椅子上。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保镖将他们嘴上缠着的胶布撕下来。
保镖照做了,几秒钟后,一声不堪入耳的辱骂声传来。
“我操!你他妈傻逼吧?你娘了个狗蛋玩意敢这么对我?!我把你揍得你娘都不认识你!”
裴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动了动。
紧接着,一道巴掌就甩到了说话那人的脸上,带出了嘴角残留的血。
那人被甩懵了,还没来得及叫唤就又被粘上了胶布。
“换个人问,这个太吵了。”
有了杀鸡儆猴的先例,第二个人就没这么嚣张的气焰了,被撕开了胶布也不敢说些什么,问什么都不说,明显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
裴越“啧”了一声,同时又一个人嘴上的胶布被撕开。
空气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撕拉声,这回终于有声音了。
“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个混的!平常也就吓唬吓唬人,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今天正好跟着他们混就被带过来了!我平常不跟他们混的!”
又是一个蠢货。
“那你指认一下哪个是你们之中的核心人物,还有谁最近参与了七中造谣帖子的事情,对了我可以考虑放你走。”
“冯鹏远!还有罗辉!就他们俩!上回我们一起去吃饭的时候听见他们说这件事情了!”
裴越眯了眯眼,露出了目前为止的第一个笑,尽管看起来很能让人毛骨悚然。
“给他松绑,让他站起来指,看看哪个是我想找的人。”
不久之后,两个人就被押送到了裴越面前,其中一个眼里是止不住的怒火和恐惧,另外一个眼里是算计和畏惧。
裴越叫人给两人撕了胶布,随后压下身子,两臂手肘压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两个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的人,嗤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
“说说吧,谁是主谋?”
冯鹏远掂量了一下他现在处境,觉得不是很妙,刚想开口,忍一时风平浪静,却被罗辉抢先。
“主谋是他,冯鹏远,他是七中隔壁北区职高的校霸,想找俞知的麻烦,正好听说我曾和俞知有过交集,就威胁我和他一起造谣俞知,否则就让我混不下去。”
“他之前找我打听过俞知的事,我以为他只是想听八卦,就告诉他了,但他转头就逼我发帖造谣俞知。”
“你是裴越对吧?我不是有意的,我跟俞知也没什么大恩大怨,没必要害他啊。”
这一番话下来,言辞之恳切,情感之真挚,如果不是裴越提前调查过他,恐怕都要被糊弄过去。
一旁的冯鹏远更是震惊得眼都瞪大了,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罗辉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你再瞎他妈乱逼逼?!当时不是你主动找上我说你知道俞知家的烂事的?!不是你说你有法子整他的?!
我操!出了事就往我身上推?你他妈的!我整死你!”
冯鹏远没能将自己的言语落实为行动,裴越给了他一脚,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靠,如同睥睨着两只蝼蚁一样向下看着。
通过刚才的对话和他掌握的一些信息,他大概能猜出事情的原委了。
这两个渣滓,都挺该死的。
“裴越,你相信我,我真的是无辜的——”
裴越打断了罗辉无用的自救。
“无辜找人造谣俞知吗?无辜往他桌子上放死老鼠吗?”
裴越眼神冰冷,嘴角却带着讽刺的笑,直接道出了让罗辉恐慌无比的一句话。
裴越看着这两张令人憎恶的脸,觉得自己离被气疯不远了,磨了磨后槽牙,裴越长长呼出一口气,起身不欲再看。
临行前踹了罗辉一脚,裴越摆了摆手。
被捆成麻花的混混们还以为终于可以走了,可一个拳头打碎了他们美好的幻想。
保镖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揍人的手法很讲究,位置要挑好,力度要够大,十几拳下去保证一点伤痕都没有,鉴伤机构也验不出来。
裴越直接没有走,而是举着手机面无表情地录视频。
他身边站了一个男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手上拿着一个文件夹。
裴越录了五分钟的视频,切到微信给俞知发了条消息后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死亡证明开好了吗?”
“已经打印出来了,学校那边也已经打过招呼了,包括北区职业高中,都已经确定下来了,会以校园霸凌为由开除所有涉及此事的学生并给以处分。”
“传媒公司那边几天前就联系过了,不会有人爆料到社交媒体上,学生们有发的也已经删完了,没有引起太大的流量。”
说到这里,白近楠顿了一下,将手上的文件夹递了出去,接着道:
“至于学校内部的舆论,我想可以通过七中的贴吧发布死亡证明和学校官网发布开除通知来解决。
学校开除通知的发布时间可以根据您的意思来,最好是二者同时发布,这样效果最好。”
“嗯,好,我知道了。
今天晚上六点整,我会在贴吧上用俞知的账号发布澄清,你和校方协商好,同时发布通知。
另外,学校的通告里要加上对其他学生的警告,不要那么委婉,你懂我意思的。”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俞知回消息了。
“好的,我会通知他们的。”
俞知醒了,裴越就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你在这里盯着,差不多了就收手,把他们扔回原来的地方。
还有,特别照顾一下那两人,辛苦你了,白秘。”
“没有,都是我应该做的。”
**
明决私人医院——
俞知睁眼时看到的,是郑秀芝抬手为他调整输液袋的侧影。
某个瞬间,他甚至以为回到了小时候,俞妍还没出生,俞国成还不会动手打他的时候。
那时的他只有五岁。
年轻的母亲带着发高烧的幼子来医院看病,彻夜陪伴照料,担忧地难以入眠。
这是不少人学生时代写作文时都套用过的经典事例,但这曾经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俞知身上。
在他出神的片刻,郑秀芝已经转过头,看见俞知醒了,她惊喜又担忧,问道:
“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头还疼吗?”
俞知用没有扎针的右手撑着自己坐了起来,靠上了母亲为自己调整好的枕头。
“好多了,头不疼了,妈,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俞知说话时看了眼手机,却发现裴越两分钟前发来了一条消息。
【雨夜:醒了吗?】
“中午的时候小越就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生病了,现在在医院,还告诉我你在学校里也出了事,小知,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妈妈呢?”
郑秀芝尽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可俞知还是听出来了她嗓音里的哽咽和颤抖。
他握上母亲冰冷的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良久之后,俞知才出了声。
“不想让你担心,而且也没什么大事,照片是假的,故事也是编的,造谣的人发的帖子很假,没有多少人信,原本这两天这件事就过去了,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又骗我,我都知道了,小越全都告诉我了。
他说你遭人排挤,还差点被打……小知,受委屈了不要一个人憋着,会更难受的,你可以给妈妈说啊,虽然妈妈也很无能,但总好过你一个人,不是吗?”
郑秀芝很轻地说完了这一段话,像是怕惊扰了俞知一样。
明明是责怪的开头,却让俞知的鼻尖很酸,乌黑的眼珠只能看到一片模糊不清的世界。
窗外的雨还在下,寂静的病房里除了空调的声音就是无休止的滴水声,像是电影开场白的背景音,单一却不单调。
俞知眨掉眼里的泪,答应下来郑秀芝的话,即便他知道这算不得数。
郑秀芝起身去了卫生间,俞知这才拿起了手机回复裴越的消息。
【Storm:醒了。】
裴越像是在专门等俞知的消息,秒回他:
【雨夜:好点了吗?病房里有没有人?有需要可以按床头的呼叫铃。】
【雨夜:我有点事出去了,在回去的路上了。】
【Storm:好多了,我妈妈来了。】
【雨夜:生气了?】
【Storm:我生什么气?】
【雨夜:气我把事情都告诉阿姨了?】
【Storm:没有,我没有那么不讲道理。】
【雨夜:好的,是我理解错了,谢谢小鱼没有生我的气^^】
【雨夜:我还有十五分钟到,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买回去。】
【Storm:有点想吃牛轧糖,现在能买到吗?买不到就算了。】
【雨夜:知道了,还有别的吗?】
【Storm:没有了。】
【雨夜:好。】
二十分钟后,在郑秀芝给俞知削苹果的时候,裴越推开了单人病房的门。
“阿姨好,吃晚饭了吗?”
裴越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笑着和郑秀芝打招呼,手上提着一个购物袋和一个文件夹。
“没呢,我待不了太久,小妍还在学校呢,我得去接她。”
郑秀芝也勉强笑了笑。
“好,时间不早了,那我就直接说了,我这有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在这个文件夹里面,你们看一看。”
裴越将文件夹递给郑秀芝,让两人一起看,自己则在一旁拆起了购物袋。
文件夹里是一份死亡证明,这是俞知和郑秀芝都没有想到的。
“这是……”
郑秀芝有些失声,清了清嗓子,没有接着说下去。
“这是一份死亡证明,俞国成的,俞知之前告诉我他生物学上的父亲去世了,我就按照他说的弄了一份死亡证明,如果你们愿意,这个可以当做证据帮俞知摆脱困境。”
裴越说的很直白,也很有诱惑。
“但是我之前跟班里的同学说过了,我们家的真实情况,这个会不会行不通?”
俞知皱了皱眉,注意力却没放在证明上,而是指出了这个方法的隐患之处。
“没关系,你可以说之前的是你继父,这个是你生父,我相信他们也不会出去乱说的。”
裴越莞尔一笑,将手里的牛轧糖递给俞知。
“可以,我同意,小知,这个确实是一个好方法。”
郑秀芝看完文件夹里的内容,冷静地做出了她的决定。
“好,我也同意,就这么办吧,需要我做什么吗?”
俞知接过牛轧糖,剥开糖纸,放入口中。
牛轧糖很甜,却怎么都盖不过他心中的苦涩。
原来困扰自己这么多年的问题用一张纸就可以解决……
原来自己和他的差距这么明显,他以为只是钱的问题……
解决方案就这么定了下来,眼看着时间也不早了,俞妍学校的课后服务也快放学了,郑秀芝只能先去接小姑娘了。
“阿姨再见,俞知今天就现在这里住着吧,我怕他今晚再发烧,在这里住着保险一点,明天上午再给他办出院。”
“好,那就麻烦你了小越,他学校里的事情也谢谢你。”
郑秀芝笑着回裴越,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不值一提,只能称得上是知性,反而给她又添了几分韵味。
“拜拜,明天见,早点睡。”
俞知也笑着跟郑秀芝道别。
“给我一下你的手机,我要在贴吧上发个帖子,给你澄清。”
“用我的账号吗?”
俞知吃着刚才郑秀芝给削的苹果含糊不清地问。
“对,不然用谁的?我的?”
俞知竟然犹豫了一下,这让裴越很是纳闷,难道俞知贴吧上还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还是用我的吧,给你。”
俞知最终还是乖乖把手机给了裴越,任由对方在他手机上鼓捣敲打。
六点的时候,裴越掐着点发布了那条带有俞国成死亡证明的澄清。
几乎同一时刻,七中官网和北区职高官网还有另外一所高中的官网也发布了声明,是关于校园霸凌的开除通知,还有对于网暴者的警告。
按照裴越的意思,声明中说的很明确。
【再有类似事件的发生,学校绝不会予以容忍,会以最严厉的手段勒令学生退学并给以处分,计入档案,永不消除。】
俞知就静静地看着他发的那条帖子下冒出一个又一个评论,除了平稳的呼吸声就只剩下干干净净的白噪音。
“裴越,你说他们怎么想的?看到事情是这样的反转,会不会觉得是他们错了?”
俞知看见有人截了七中和其他两个学校的官网的图放在了评论区,忍不住点开看了看,终于说了一句话。
“我觉得不一定,有些人就是很恶心,骨子里就烂透了,但你不需要为了他们而自我否定,你是你,独立的你自己,跟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裴越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盒糕点,放在俞知面前。
“给,路过糕点坊买的,各式各样的都来了一点,尝尝有没有喜欢的,下次再去买。”
俞知放下手机,低头去拆糕点盒子,手是抖的,糕点盒子是用麻线系上的,俞知拆了好多次都没能拆开。
突然,一只手横过来拿走了盒子,轻而易举地就解开了麻线,将新鲜的糕点放在了俞知面前的桌子上。
“下次可以向我求助的,俞知,阿俞,向人求助并不是一件多么丢人的事,至少我不这么觉得。”
俞知没说是或不是,只是低头拿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馅的点心,张嘴咬了一口,又递到裴越嘴边,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
“唉,你好会勾人啊……”
裴越状似无奈地咬了一口点心,放过了俞知。
只有俞知知道,他心里并没有完全认可裴越刚才说的那句话。
向人求助是不丢人,但一味地向人求助就很丢人。
裴越已经帮他足够多了,他不要裴越再做什么了。
伪造死亡证明这件事就想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不轻不重地压在他心上。
平时不会引起他多大的注意,但总会在关键时刻提醒俞知,不能让俞国成出现,不能让他引起乱子,不能给裴越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