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顾明远一步步走近,最后来到自己面前,章雅乐的嘴不由得撅得越来越高,眼眶变得湿润起来。等他停定时,她情不自禁地歪了头看他,没有说话。过了一阵,才幽怨地开口说道:“如果我不讲话,你是不是就不跟我讲话了?”
没等顾明远回答,她便转过身继续向前走,换了话题,感慨一句:“还是张然家好,附近就有一个这么大的公园,还能在湖边的大树下坐着乘凉。”
顾明远跟在章雅乐的后面走着,听着她的话语。
章雅乐接着转过身朝他笑了,一边倒着走路,一边与他说着刚才在张然家发生的事情:“张然和沐沐重归于好了。你还记得张然前段时间吐槽的女朋友吧?明明都还没认识几天就迫不及待地搬到一起住,请神容易送神难,要不是沐沐,张然都不知道要跟她纠缠多久了。还是沐沐霸气,一来就把她赶走了。”
说了一大段,她停下了脚步,表情变得真挚起来:“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调成静音了,没接到你电话。”她又牵强地笑了一下,垂下眼眸:“我也不知道你会跟我打电话。”
顾明远看着一路上忽明忽暗的章雅乐的身影,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却始终难以开口。
再抬起头时,章雅乐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微微颤抖,直言不讳地问道:“你在跟我冷战吗?”接着,她孩子气地皱了眉头,盯着顾明远的双眼:“我不喜欢冷战。”说完,一颗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顾明远紧抿着嘴,看不出来什么表情,随后,他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章雅乐擦掉继续滑落的眼泪,颓唐地埋下头去:“我不知道……”声音里满是哭腔:“我不知道为什么时而觉得我们还算亲近,时而又比较陌生……
在北城见到你、跟你交往对我来说是一件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意外到到现在我还是时常觉得不真实。看着你的时候,有时候觉得理应是位熟人,有时候又好像是个刚认识的新人。这么久没有见面,你会有所变化吧?想法和兴趣爱好。就像我以前不喜欢吃蛋黄,现在觉得没有蛋黄的鸡蛋少了些味道……
我应该怎么跟你相处呢?像以往那样随便一点,还是应该礼貌一点?太随便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我没有礼貌,然后会比较失望?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开朗活泼的?温柔内敛的?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也猜不透,好像不管我怎么样,你都可以接受。你是真的接受呢?还是在忍受?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想要跟我在一起,是喜欢我呢?还是刚好遇到相处起来比较省事。毕竟大家是同学,知根知底的,省了最开始认识的不少麻烦。我知道你不喜欢麻烦,能简单的就简单。就好像你家里都没有一件多余的物品。衣服、鞋子为了省事也大多类似……”
铁定心思要将事情说清楚的章雅乐越说心里越沉重,仿佛身处于一座迷宫之中,怎么找也找不到出口在哪里。
“我不知道。”章雅乐闪着泪光看向顾明远,有些着急地想要为自己辩护:“我不知道你问的问题是在问什么?你想要什么答案?我知道最开始不想见家长的人是我,最后自相矛盾让你见家长的人也是我,我也很混乱。
可是也许见家长也不一定意味着什么呢?不需要把一些不确定的保证强加在这件事情上,只是单纯地把自己的交往对象给父母看看,不是也很好吗?我爸妈跟你聊天很开心,我也希望可以表现得好一点,让你爸妈也可以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如果我想办法应对一件我害怕但是我愿意做的事情,有错吗?”
章雅乐委屈地看向别处,撇开顾明远上前替她擦眼泪的手,幽怨地说道:“我不要你帮我擦。比起擦眼泪,你有没有想过最开始就不要让我哭?”
沉默地等着气氛稍缓,顾明远开口说道:“这里离我公司不远,要不要去看看?”
章雅乐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他,她说了这么多是跟牛弹琴吗?他就用这么一句话打发她?还是跟工作有关。谁要看他工作啊?她又别过脸去。
虽然是个问句,顾明远却不是在问问题,直接牵过章雅乐的手,将不情不愿却也没有拒绝的她带到集团事先为他安排的住所。
“昨天总部领导过来视察工作,跟这边的各项目组开会,晚上我陪同领导与正在洽谈合作事宜的客户吃饭,行程衔接得很紧,我忘记跟你讲了,对不起。”顾明远略带抱歉地看着因为霎时间解锁的新地图而有些迷茫的章雅乐,接着解释:“我不怎么会喝酒,饭局过后助理就把我送回这里。”
听着顾明远的解释,章雅乐心里的郁闷消散了不少,好奇地打探着房间:“这是哪里?”
“公司安排的住宿。”
章雅乐瞬时瞪大了眼睛,忽然产生一种冒犯了私人领土的心虚感,急忙收回环顾四周的视线,想要拉着顾明远出门。
“没有别人,是给我住的。”顾明远看出来章雅乐的心思,将她安心地固定在原地。
“你一个人住?”章雅乐显得十分吃惊。这可是北城最繁华商业中心的小区房子,寸土寸金,她都不用特意去查就知道这套房的租金估计比她一个月的工资还高。
“嗯。”
顾明远答得理所当然,让章雅乐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公司可真是财大气粗。还没暗自感慨完,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都有这么好的地方住了,为什么还要我帮你找房子?”
顾明远没有立马回答,而是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在顾明远的注视下,章雅乐似是找到了答案,随后目光闪躲,不自然地问道:“你带我来这里是要干嘛?你要搬过来这边了吗?”
“搬来搬去也很麻烦。”顾明远意有所指地答道,他知道章雅乐现在说着违心的话。在她早些时候的“哭诉”中,顾明远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从未将话说得明白,他以为一切尽在不言中,看到章雅乐再次陷入猜测的泥潭当中,他换了直接的说法:“我想有理由可以跟你保持联络,想住你附近方便跟你见面。章雅乐……”
顾明远唤了章雅乐的名字,好引起她全部的注意。等她睁着一双大眼睛聚精会神地望着他时,又轮到自己的视线开始飘忽不定,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个不停。他忽然想起来从前那个孤芳不可一世的少年,那个觉得示爱就是示弱而执拗地将爱意埋藏于心底的少年,那个用自尊心来掩藏胆小而错过最佳时机的少年。在往后的很多次假设中,他说了要改变,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还是在原来的路上兜圈,任由爱意被曲解、被放逐。
“你记不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你找我玩过一个正话反说的游戏?”顾明远紧张地继续开了口,觉得口舌甚是干燥。
“你还记得?”章雅乐有些意外。
“我的答案跟之前一样。”
“答案?”章雅乐疑惑地重复道:“什么答案?你有……”
“已经过去了。”见到章雅乐的茫然模样,顾明远只当是事情久远忘记也是情理之中,没有必要深究,眼里却难免闪过一丝失落。他随后走得离章雅乐近一些,开始说些似乎无关紧要的事情:“你有没有去过康市?康市是个很好的地方。虽然不像北城这么四季分明,冬天也没有你喜欢的鹅毛大雪,风景也还是很好的。康市的饮食与南城不同,最开始过去的时候……”
忽然走近的顾明远让章雅乐的心倏地漏了一拍。她抬头望着他与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话,一时间无暇顾及他的言语,只依稀听得几个词逐个逐个蹦出来,大抵在分享着他与康市的种种。
“章雅乐,我喜欢你。”左右而言它地铺垫了好一阵,顾明远终于做好准备将想说的、该说的话说了出来。说出来之后,他才发觉原来并不是件太难的事情,他却因此荒废了好些年月。
这几个字,章雅乐倒是听得一清二楚,虽然脑子没有反应过来,眼眶却瞬时湿润起来。
“我知道对你来说事情也许很突然,离开康市来北城工作不像出门旅游那么简单。”顾明远抬手轻柔地用指腹摩挲着章雅乐的脸颊,不愿将目光从章雅乐的脸上挪开半分,有些遗憾地说道:“对不起,我来得有些晚。”
“康市这么好,为什么不留在康市?”章雅乐感动得热泪盈眶,忍不住鼻头发酸,却也忍不住说些带有醋意的话。
“康市没有你。”顾明远诚实地答道。
记不得是哪一年的中秋节,康市的热门景点人潮汹涌,与父母同游的顾明远似乎在人群中看到章雅乐的侧影,想要看得真切些,只可惜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不知所踪。父母询问起他对将来的计划,准备为他在康市置业出一份力。那时候他想了想自己的未来,成家立业是上千年的传统,他并不反感,只是成家对象的脸庞除了章雅乐的以外,他想不到第二个。
“你怎么确定来北城我们就一定会在一起?如果没有在一起怎么办?”
“不确定。”顾明远答得直接:“不来就一定不会,我想试一下。”
“傻瓜。”章雅乐低头抹了眼泪,将头埋进顾明远的胸膛,紧紧地抱住他。
“对不起。”
顾明远内疚的声音从头上传来,章雅乐靠在他的怀里,微微抬头问道:“什么?”
“这些天没有跟你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差点忘记这件大事的章雅乐随即从顾明远的怀里弹了出来,看到顾明远愧疚的面色时霎时间变得心软,想象中理直气壮的强硬语气说出口却变得软绵绵的:“我不喜欢冷战。”
顾明远眼里的歉意更深。
“我也不喜欢吵架。”章雅乐接着说道,而后微微皱了眉头:“如果以后出现什么问题的话,你要直接讲出来,不要再埋在心里了,说出来才能解决问题。”一边说着,章雅乐一边思索着这次的事件,说出来好像还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她接着补充道:“你得话说得明白一点,别让我猜来猜去。如果我没听明白的话,你就解释给我听嘛。我又不是听不明白话的人。”
“嗯。”顾明远脸上逐渐有了笑意,柔声问道:“还有什么?”
章雅乐煞有介事地认真思考了一番,下了结论:“暂时没有了。”接着腾出一只手的小拇指朝顾明远伸去:“你先答应我任何时候都不能冷暴力吧,拒绝任何暴力行为。”
“好。”顾明远爽快地与章雅乐勾了手指,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深情地看着她:“对不起。”
章雅乐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听够啦,不要听了。”
“是我太着急,让你不开心了。以后全听你的。”
“这话我爱听。”章雅乐笑着说道,接着重新环抱住他的腰:“不过我们俩谈恋爱没有让你一个人迁就的道理,一步步调整适应,有问题就说,总能找到两个人都舒适的节奏。”
顾明远将章雅乐揽得很紧,在她的头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做你自己就好了,我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