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带磁性的嗓音与稳健的脚步声一同传至耳边,素来吊儿郎当的人罕见地多了几分正经。他手里握着遥控器,从温言身后的栾树下,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送你的,生日礼物。”易斯忱看着温言小心翼翼托举着飞行器的双手,轻声笑了笑,“我自己做的,不值钱。”
云层浮动,秋风乍起,吹落满树栾花。这条温言曾独自走过上百次的小路,骤然间下起了一场独属于金色季节的漫天花雨。
花叶落了两人满头,温言眼里藏着柔软,她没拂去落花,反而仰起头,目光专注地看向易斯忱那双,她曾说“不喜欢”的眼睛。她瞳孔里存下他小小的倒影,两相对望,光阴就在二人不足一米的距离中无限拉长。
空气之中暗香浮动,直到几名路过的学生好奇地偷瞄两人,温言才缓缓开口:“易斯忱……”
“嗯。”
她声音放得柔缓,易斯忱听了险些腿软趔趄。他轻咳一声,压着上翘的嘴角:“感动了?”
“学校禁飞。”
“噗……”
易斯忱本以为温言会和他说些客套话,心里正打着哄她的草稿,结果这姑娘不按套路出牌,竟然一脸认真地为他科普校规。
他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咳了两声,压着嗓子说道:“正煽情呢。”
“又不是在拍偶像剧。”
眼前男人的发丝被刚刚那一阵疾风吹得凌乱,温言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这还是她第一次毫无芥蒂的对他笑,似有若无的浅香在两人周身环绕,易斯忱盯着她唇角的梨涡,目光逐渐幽深。
“温言。”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刚刚的失神。
“嗯?”
温言喉咙里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她目不转睛地等着他的后续,却见易斯忱不确定地瞄了一眼飞行器,握着遥控器的手紧了又紧。
“开心吗?”
……
一声简单的探询,像一束晴晖,无声驱散她心底因周愿失约而诞下的阴霾。他墨色的眼里有天空、有树影,还有,自己。五味杂陈甚至不足以形容温言此刻复杂的心情,她想不通,易斯忱怎么会对她到包容这种程度。
明明是个游戏人间的纨绔公子哥;明明两人之间不该有交集;明明只在两天前,她才对他说过那些……不算友善的话。
可他究竟在想什么?
她毫无顾忌地将他推远,就差直接把“消失在我眼前”这几个字写在他脸上,她对他那么坏,他却问她,开心吗?
“易斯忱。”
他的期待太过明显,温言手掌合拢一些,她垂着目光,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掌心这架全世界“仅此一台”的飞行器上。
“你脑子坏掉了吗?”
繁枝轻颤,满树萧萧,她半真半谑的言辞,搅得易斯忱胸腔酸软。
他没有否认,徐徐叹息:“嗯,早就坏了。”
风声与疏影一同模糊,天光逐渐呈现暖色,温言感受着手上的重量,仰头问道:
“这个飞行器,你做了多久?”
“没多久……”他答的有些心虚。
易斯忱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一个女孩的话感到不自在,他悄然移了视线,本想避开这个话题,偏偏温言一副和他较真的架势,躲了一会,还是在她的注视里败下阵来:
“半年,本来打算比赛用的。”
短短几字落得轻巧,温言却霎时慌了神。
一百八十多个日夜,从程序编写、零件组装、再到飞行测试……他耗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又下定了多大的决心,才会将这架小小的成品送到她手里?
“太珍贵了,我不能——”
“你不要,我就扔了。”易斯忱及时打断她的拒绝,眼角含笑着,把遥控器塞到温言手上,“做的时候没费多少功夫,拿去玩。”
“易斯忱……”温言只觉得手上捧了块烫手山芋,“我把钱转给你吧。”
“哈?”
易斯忱笑出了声,不过这次是被气的:“温言同学,这家飞行器是本人纯手工制作,独一无二,无价之宝。”
“那……”
“好好照顾它,”他拨了拨额发,“不然真的让你赔钱。”
阴云在虫豸一声又一声的鸣叫中消散,他还是那个带着满身桀骜的飞行学员。
温言微眯着眼,小声说道:“天晴了。”
“嗯,”易斯忱随声附和,“天晴了。”
……
这天晚上,温言守着手机,熬到凌晨也没等到周愿的电话。只在第二天一早,收到一条来自银行的52000元转账通知。
温言盯着手机沉默了许久,最后将这笔打款退还了回去。
*
自温言生日过后,她与易斯忱的关系似乎达到了一种不平衡的平衡。他的微信在她这里仍是“消息免打扰”状态,他也仍常常借着找江晚情的名义跑来清大与她“偶遇”。
日子愈发接近仲秋,京市气温也跟着断崖式下跌。
图书馆刚开馆五分钟,阅览区只坐了寥寥几人,温言占了个靠角落的位子,桌上摊着一本已经翻翘边的《编译原理》。
她握着签字笔的指尖隐隐泛白,笔记本上早已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吸了吸鼻子后,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温言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却倍显突兀,隐约听得到回响。她揉揉鼻尖,顺手裹紧了身上的毛绒外衣。
巨大的天窗撒下一片晨光,一杯带着榛果甜香的温热纸杯突然贴上温言脸颊,她转过头,倏忽间对上一双漾着笑影的眼眸。
“你怎么又来了?”温言四周扫视一圈,见没人注意这边,无奈叹气,“易斯忱,你很闲吗?”
算起来,今天已经是从温言生日那天起,易斯忱与她的第六次“偶遇”。
“我都要忙死了。”
易斯忱自然地拖开她旁边的椅子叉腿坐下,将纸杯稳稳放上桌面。
“那你去忙啊。”温言下意识反驳。
“这不是正忙着给你送咖啡吗?榛果拿铁,三分糖,”他将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推到她手边,“听说你喜欢这个。”
“你听谁说的?”咖啡的醇香勾着温言的味蕾,她舔了舔唇,犹豫几秒,又把杯子推过去一点,“你自己喝吧。”
“温言。”
几名穿着工作服的装修工人从两人身边路过,易斯忱余光扫了一眼,便又将注意力放到温言身上。
他看看她带着倦意的双眼,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不要,我可就扔了。”
说着,他便起身去拿咖啡,温言看他模样不似作戏,眼疾手快地将纸杯捞进怀里。
“你怎么这么浪费?”
她眼皮微肿,两手护着咖啡的样子,在他眼里像极了某些毛茸茸的动物。易斯忱掩着心里的得意,慢悠悠坐回椅子上。
“因为我是富二代。”
他语气坦荡,听不出一丝炫耀的意味。温言抿着嘴角,一言难尽的看着他。她喝了一口余温尚存的咖啡,默默用微信把咖啡钱转给了他。
随着日头渐渐升高,图书馆里的光照也愈加充沛。上午十点十五分,阅览室便坐满前来复习的学生。
温言仰着脖子,活动了几下泛酸的脖颈后再度低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图书馆内太过安静,所有人几乎都沉浸在学习的氛围中,将将能听见的,也只有翻书时的纸张摩擦声。
易斯忱坐了将近半个小时,看了一会手机,觉得无聊,便也找了本关于飞行原理的书。他本想着像温言一样静下心学习,却只堪堪看了那书两页,其余大部分时间,基本都在盯着温言的侧脸轮廓中度过。
几名打算找书的学生从桌边经过,书架处似乎响起一阵沙哑的轻咳,温言笔尖一顿,下意识向那处看去。她从没听过这样的音色,可那种被人跟踪窥视的感觉却再度涌上心头,她不安地环顾四周,脑中神经霎时绷紧。
额头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层细汗,温言本想在图书馆多留一会,可那隐匿的目光太过刺骨,她合上书页,站了起来。
“温言?”她脸色着实算不上好看,易斯忱凝着神色,低声问她,“你不舒服?”
“没,没有。”她拍了拍外衣褶皱,抱着书本离开座位,“我要回去了,你自便。”
她步伐匆匆,连黏在额头的碎发都来不及抹去。易斯忱见她走得急,忙跟了上去。
“明天有什么安排?”
易斯忱步子比温言大不少,没费什么功夫就追到她身侧。
“为什么要告诉你?”
“不告诉我,我就去你宿舍楼下守着,一整晚。”两人出了图书馆大门,他两个跨步迈下台阶,挡在她面前,站姿一如既往的慵懒,“我说到做到。”
“……”
紧张的情绪被易斯忱的纠缠压了下去,温言站在第三级台阶上,难得以俯视的角度看他,却意外发现,他那双狭长的眼睛,比她想象中还要锐利得多。
“明天去哪?嗯?”
他说着话又向前走了一步,温言被追问,也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便告诉了他:“……滑冰。”
“学校体育馆?”
温言摇头:“商场里的。”
“行,知道了。”他脑中确认了一遍地点,点了点头。看温言两腮微微鼓起,戏谑勾唇,“这才乖嘛。”
“……”
乖你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