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球馆,顺着晚枫巷往前走一小段路,便到了一家门脸不大的书店。
一块浅色的木牌嵌在左侧墙间,上面没有划痕和落灰,看得出是有人经常擦拭。
推门时,门顶的小风铃轻轻晃荡,叮铃叮铃的细响在耳边环绕。
温也等林见先一步迈进门内,才跟着走进去,店门合上,将巷子里风声隔在了门外。
虽然是白天,小屋里依然浸着温柔的暖光,空气里充斥着书页独有的淡香混着木头的气味,瞬间就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左侧的柜台后摆着一把宽大的旧藤椅,椅边的扶手上随意搭着一条米白色的针织小毯。
一个男人正倚坐在藤椅上,腿上卧着一只团成圆球的橘猫,正眯着眼睛打盹。
他一手轻缓地顺着猫背撸毛,一手压着书页阅读。身前的柜台上搁着一只粗陶茶杯,杯口萦绕着细白的热气,缓缓融进满室书香里。
风铃的清响传来,男人抬眼朝门口的两人微笑颔首,指尖仍慢悠悠抚着猫毛,目光很快又落回了书上。
林见和温也对视了一眼,迈步走到书架前。
几排书架间不算拥挤,架上的书籍倒是按照类别,密密麻麻地整齐摆放着。
林见注意到部分书脊有些褪色,他抽出一本来看了看封面,果然是畅销书。他将书重新放回去,在几个书架间踱步,最后在绿植园艺区停了下来。
这片区域的书籍不多,旁边就放着摄影相关的书籍。
林见大致扫过书脊上的名称,抽出一本讲多肉与苔藓造景的书册,封面印着饱满的玉露和层叠的苔藓微景观,页边平整,看样子很少人翻看过。
温也从另一个书架拐过来,站在林见身边,抬手随意挑了一本摄影杂志。他侧头扫了林见一眼,两人步调一致地朝靠窗的位置走去。
木质双人卡座上铺着浅灰色的软布垫,旁侧立着一个窄小的实木边几,上面放着一块素色陶瓷杯垫,林见不知道这是装饰还是老板忘在这儿的。
一只素陶小瓶里插着几枝风干的枫果枝,形态朴素又耐看,边缘还压着一叠空白便签纸,半截磨得光滑的铅笔搭在上面。
身后的落地窗的下半部分被沙发挡住,镜面擦得十分透亮,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流淌进来,在桌面上铺出一块柔和的亮斑,细小微尘在光束里轻轻浮动。
窗边悬着浅米色棉麻短帘,除了做装饰,林见想不出它的作用了。
墙侧嵌着一张毛毡板,上面的便签层层叠叠,字迹深浅错落,其间还用透明或木色钉子钉着几张照片。
林见原本想辨认出上面的人物轮廓,但是照片褪色得太严重,他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两人挨着坐下,林见把手里的书平摊在桌面上,指腹擦过封面上的多肉图案,慢悠悠地翻开。
看过几页后,林见将脊背向后靠在软垫上,肩线彻底舒展开来,视线垂落在书页中央的苔藓盆栽图示上。他不时地点一点书页上的养护要点,发丝在光线下带点儿棕色。
温也翻了几页摄影杂志,视线渐渐从画面上移开。
他环视了一圈店内的布置,目光扫向身侧的林见时停了下来。
暖光铺在他的侧脸上,睫羽浓密,在眼下洇开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轮廓被光揉得柔和。米白色的针织衫衣角堆折在腿上,领口向一边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林见正垂首埋在书页间,指尖不时翻过纸页,温也能听见细弱的摩挲声。
桌角的光斑静静停驻,窗边的光影变化了形态。
温也忽然回过神来,注意到自己这样盯着人看不太礼貌,赶紧收回了视线,手指微微攥了下许久未翻页的杂志书角。
这样盯着旁人细看,还生出些莫名的亲近感,这一点也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温也敛下眼皮,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杂志上,可目光却落在图文的虚空间,有些发飘。
桌角的光斑开始向外收缩,林见翻页时,夹在书里的枫叶书签轻轻滑落在两人脚边。
他刚要伸手,温也已经先一步弯腰拾起,把枫叶书签放到他的书旁。
林见抬起头,朝温也笑了笑,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把枫叶书签夹回原处,顺手把书本往旁边挪了挪,原本被挡住的阳光,这时恰好也覆在了温也的杂志页面上。
风铃又轻颤了一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的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咖啡杯,素净小巧的杯身上却突兀地印着一只橘猫的卡通画。
他像走进自己的地盘一样,径直朝藤椅的方向而去。
男人将杯子轻轻搁在宋知手边,看了一眼那只粗陶茶杯,俯身在宋知耳边说了些什么。没等宋知回应,他又抬手慢慢理开宋知头顶被藤椅蹭得有些乱的头发。
宋知感觉到他的动作,这才缓缓抬起眼来。
他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唇间勾起笑意,轻声说了句什么。
男人摇头笑了笑,他站直身子,顺手摘下宋知衣领上沾的一撮橘猫毛。
他又低声交代了两句,伸手揉了揉藤椅上橘猫的脑袋,便转身推门离开。
风铃声再次响起,宋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的目光从门口扫到室内,正好跟林见对上了一眼。
宋知微笑着点点头,放下杯子继续做自己的事。
林见翻页的手指骤然顿住,下意识地有些心虚。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礼貌地回以微笑,攥着纸页边缘的指尖有些泛白,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身旁的温也恰好也将刚刚俩人互动的那一幕收入眼底,但他在那个男人出门时便迅速地收回了视线,因此没注意到林见和宋知之间的对视,也就没发现身边的林见维持着同一个动作的时间有些长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刚刚的互动看着很像朋友间常有的,但两人间的氛围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一样。
温也翻页的动作滞了一瞬,原本清晰的摄影画面,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书店里又进来了两位客人,在另一个稍远的角落里坐下。
还未关紧的门缝里不断钻进冷风,空气里的微妙气息渐渐消融。
橘猫在藤椅上发出轻细的呼噜声,柜台上的咖啡见了底。
冷风渗透进心底某一处柔软的地方,一粒模糊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了进去。
窗边的光线渐渐往回收时,两人将书按原位搁回了原木书架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路过柜台时,宋知正低头翻着书页,听见脚步声后抬眼,与两人相视后温和地笑了笑,便又将目光落回纸上。
林见余光下意识地扫过柜台,原先摆在那里的粗陶茶杯,已然换成了下午那人送来的白瓷咖啡杯。
推开门的一瞬,门檐下的小风铃晃出一串清凌凌的细响,伴着晚风把两人送出了店门。
巷间的晚风卷着枯叶掠过林见的脚边,傍晚干爽的气息让他忍不住做了个深呼吸。
球馆里的喧闹声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最后几下击球的脆响声也散在了风里。
温也朝那个方向看去,程越几人正好收拾完,从球馆门口走了出来。
看见不远处的两人,程越脚步轻快地迎上前,手里提着冰矿泉水的瓶颈,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朝两人晃了晃瓶子,笑着开口道:“算着时间你们也该出来了,我们刚收尾。”
话音刚落,他干脆拧开瓶盖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涌进喉咙,冻得他整个人一激灵。喉结快速地上下滚动,一连吞了好几口才放下瓶子,手背随意一抹嘴角:“我程小爷又活过来了——爽!”
走在旁边的陆则侧目看了他一眼,随口劝了一句:“刚运动完喝这么冰的,你不要命了。”
说完也没等程越回嘴,目光转而看向林见和温也二人,朝周翊他们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跟他们说了你们在旁边的书店,大家都说要等你们一起走。”
林见的目光扫过巷边落满枫叶的台阶,声音带着点歉意:“不好意思啊,看完最后几页耽搁了一会儿。”
温也站在他的身侧接道:“麻烦你们等了。”
“嗐,我们收拾完也差不多这个点儿了,程越再闹一会儿说不定就要你们等我们了。”姜亦抓了抓耳边的碎发,眉眼弯着:“跟我们不用这么客气啊,以后都是朋友了。”
周翊的兴致还没消:“小姜说得对。诶你俩刚刚不在,不知道他们刚才闹了个大乐子。”
说着抬手比划着刚才的画面:“小姜同学发球的时候眼镜滑到鼻尖,她一手扶镜架一手挥拍,结果球直接偏出去,好巧不巧,跟长眼睛似的砸陆则背上了。”
姜亦轻轻推了下鼻梁上的细框银边眼镜,笑着往周翊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还好意思提,有的人笑得直不起腰,导致后面连着漏接三个球,整整三个球啊!是谁惨败程越了我不说。”
陆则慢悠悠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有些哭笑不得:“当时听到声音还以为是球砸到挡板了,我都没反应过来……”
六人并肩往巷口的方向走,脚下的枫叶被碾出细碎的沙沙声。周翊还在绘声绘色地模仿陆则当时微怔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惹得姜亦又笑出了声。
程越立马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蹿到周翊和陆则中间,手里的冰矿泉水瓶被晃得水珠直往下滴:“我当时就站在旁边,差点笑喷了。姜小亦捞回球直接往我这边甩,差点糊我脸上。”说着还夸张地偏头躲了一下,胳膊不小心戳到周翊,被他笑着打了下去。
林见看着他咋咋呼呼的样子,有些好笑地开口:“你躲得倒是挺快。”
温也垂眸听着,目光落在前方一片卷边的枫叶上。
他抬脚迈了过去,嘴角噙笑:“运气挺好。”
姜亦笑着接话:“我下手有分寸,也就是吓吓他而已。”
一路上说说停停,很快就到了巷口。
程越习惯性看向左边巷子,转头对林见说:“咱俩走这边。”
说完才想起温也,刚要开口询问,就见温也轻轻颔首:“我也走这边。”
“行,到家都在群里说一声。”周翊交待了一句,几人在路口分别。
三个人并肩走在落满枫叶的人行道上,程越一路都在叽叽喳喳,说周一早自习要交的作业,说哪天下午还有个篮球训练。
林见偶尔会应一声,温也走在旁边安静听着,脚步和他们保持着同一个节奏。
前面拐过弯又是一个分岔路口。
程越倒退着走了两步,胳膊用力挥了挥,笑着跑开:“我先走了,兄弟们下周见!”
夕阳从身侧铺在两人身上,两道被拉长的影子落在地上,似乎快要叠在一起。一片枫叶打着旋儿掉下来,落在温也的影子上。
林见垂下眼,看着那片枫叶:“我往这边走。”他抬手指了个方向。
温也没说话。
林见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回视。
过了几秒,温也才开口,嗓音温和:“周一见。”
林见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条巷子里走,步子不快不慢,却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走进拐角阴影处时,耳尖悄悄红了一点,来不及被斜阳照得发亮就躲了开来。
温也还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望着林见的背影。
看着摇晃的枫影一层层轻覆上去,看着身影利落地拐进巷尾,直到彻底没了踪影。
脚边又起了一阵风,温也慢慢收回目光,抬步往另一个方向走。
林见回到家,在玄关处静立了片刻。他弯腰换了拖鞋,往楼上走。
关上房间门后,林见把书包放在桌上。
“叮——”手机响了一声,屏幕骤然亮起,林见这才发现今天忘了开静音。
发消息的人,是温也?
林见点开对话框,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云朵头像]温也:周一见。
林见盯着那行字愣了愣,心想这是没看到刚刚自己点了头才又发了一条吗?
他将指尖轻轻抵着屏幕边缘,仿佛下午的那阵冷风在心头绕了一圈,悬了片飘旋的枫叶,始终落不下来,也扬不上去。
直到屏幕快暗下去,他才慢慢回神,敲下回复发了回去。
[多肉头像]LJ:周一见。
街边的落叶在风里轻轻晃荡,夕阳一点点沉进夜空里。
彼此日子的背面,在这一天被刻上了相同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