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开水 第6章 第 6 章

椅子还没坐热，程越便蹙着眉将练习册摊开，翻了几页挪到桌间，压低声音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这道函数题我昨晚抠了半天，一点头绪都没有。”说着垮下肩膀，蔫蔫地摆出了一副投降的模样。

许知晴偏过头，仔细看了一遍题目，语速不急不缓：“你先留意定义域，很多时候容易错在这儿。”

姜亦微微倾身凑过来，目光在题目上认真看了看，眼底便亮了起来。

她贴着桌边，伸手用笔盖点了点题目，低声道：“换元啊，步骤能省掉好多。这样，你看啊……”姜亦在草稿纸上给程越演算着步骤。

一旁低头刷题的陆则抬了抬眼，看见凑头在一块儿的俩人，开口抛出几个字：“你可能需要画图辅助，比直接计算更快，可以试试看。”说完又低头继续写自己的。

坐在一旁的周翊起身走到自助贩卖机旁，买了瓶饮料后，又轻手轻脚地折返回桌边坐下，拧开盖子喝了几口，目光没离开习题册上的题目。

室内的讨论声渐渐换了科目，等几人把数学题理出眉目，许知晴拿起一张卷子走到林见身边停下，小声请教：“林见，这道阅读理解的主旨我总抓不准，你能帮我捋捋吗？”

林见侧过身，放缓语速细细拆解着解题思路，嗓音温和平稳，耐心十足。

等他给许知晴讲完思路，许知晴轻声道完谢后便走回姜亦身边坐下。

林见收回目光重新盯着手下的题目。

指尖压在已知条件上，右手的笔杆在手指间转动。

他微微蹙起眉，提高卷确实有难度，昨晚他把作业都写完了，想了想便只好带上了这个。

身旁的温也早就将这细微的神情看在眼里，他往林见的方向凑近，低声开口道：“可以给我看看题目吗？这份卷子我好像写过。”

林见转头愣了愣，手下已经把卷子推向了温也手边。

温也来回看了几遍题目，低头飞快地在草稿纸上开始演算，推翻又重建几次，终于理清了思路。

他将草稿纸用手指压住，推到林见眼前：“我有点忘了所以花了点时间，你看这里，大致思路是这样的……”

林见的睫羽微微一颤，先是惊讶地扫了温也一眼，而后认真地听他低声讲题。

“这样就得出了……你也可以反证一下，试试看会不会成立。”温也扭头看向林见。

垂在桌下的手指悄悄蜷了蜷，林见抬头看了温也一眼：“谢谢，我听懂了。”而后低下头，拿起草稿纸自己演算一遍。

门口陆续有学生模样的少男少女走进来，沿着楼梯往上，进到二楼的静音自习室。

周遭的声响渐渐淡化成模糊的背景音，一楼自习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细碎轻响。

将近中午的日光，透过窗棂漏下来，有气无力地趴在两人相挨的手臂上。

温也垂着眼，从书包里取出一盒酸奶，搁在林见手边。

林见转头一看，正是上次在校门口，他分给温也的那一款。

温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道：“上次你送我的这个酸奶很好喝，早上过来的路上看见有卖，就顺便带了。”

林见的指尖倏然一滞，他抬眼望去，温也已经若无其事地转回头，长睫垂落遮住眼里的神色。

几缕碎发轻轻搭着试图掩住耳尖，却没藏住耳廓里那颗小小的痣，伴着耳尖漫开的浅淡薄红，在被玻璃窗过滤后的柔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见张了张嘴，不知要说什么，只好先道了谢。他伸手勾住酸奶盒挪向自己这边，冰凉的盒面贴着指腹，心底浮起一缕朦胧难辨的思绪。

林见心里感到奇怪，这种举动与平日里同学间递文具、传笔记的寻常往来有什么不同？

他看着手里的酸奶盒，总觉得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似有若无地萦绕在心间。

他摇摇头，心想程越也经常给他带酸奶，自己可能是写题写太久脑子有些累了。

林见回过神来，趁着暂时无人留意到这个小角落，悄悄侧身拉开书包内层，摸出那瓶提前热好的牛奶。

虽然忘记它有点久了，但至少现在摸起来也不算太冰。

礼尚往来，他将牛奶瓶放到了温也手边，自己拧开了保温瓶倒了一杯水出来晾着。

温也正垂眸凝神算题，手背忽然触到一团温润的热意。

他扭头看了一眼，笑着伸出手，握住瓶身缓缓收拢了手指。

热度顺着掌心一点点漫开，落在心底，轻轻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温也右手握笔演算的速度不自觉慢了几分。

刚过十二点，自习室一楼只剩下了他们几个人。

周翊招呼了一声，众人便开始收拾起桌上的东西，起身准备离开。

周翊笑着朝大家招手催促道：“快快快，我跟汤叔约好留座了，晚了要是被别人坐了，那咱几个只能蹲门口吃了。”

“得嘞！小的这就给您开路护航！”程越嬉皮笑脸地眨了眨眼，话音刚落就第一个蹦出了自习室。

“你就吓唬大家吧。”许知晴拉上帆布袋，看了周翊一眼，笑着和姜亦一起走出门去。

几人走进附近那条熟悉的老巷，远远就能看见老汤小吃铺的门口白烟缭绕，门外靠墙边也摆了四五张小桌，已经坐满了人。

“嚯，说不定真要蹲门口吃了。”程越乐呵呵地踮着脚步。

周翊率先走进店里，人声霎时间迎头扑来。

温也注意到身旁的大锅里热气氤氲，小馄饨在骨汤里上下翻着嫩白褶边。

正翻滚着的油锅边上，站着一个带着蓝色袖套的男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手中拿着长夹子在锅边敲了敲。

他注意到林见几个人走进来，将长夹子搁在空铁盘里，双手在身上系着的灰布围裙上蹭了蹭，笑着迎了上来，嗓门洪亮又亲切：“小翊来啦！你们的位置早留好了，靠里边儿的那张空桌！”

周翊也笑着提高了声音：“麻烦您了汤叔！”说着回头招呼伙伴们跟上，一行人跟着汤叔走到里侧预留的小方桌旁。

林见示意温也先落座，自己在他身旁的凳子上坐下。

他放下书包的同时冲温也偏了偏头：“这家是老店，汤叔的手艺很好。”

炸串的焦香与骨汤烫饭的鲜醇香味缠满小店。

温也心想，凭着这地道扎实的香味，每天肯定都座无虚席。

他左右环顾着店内暖融融的烟火气，凑近了林见回答道：“嗯，这味道闻起来就很香。”

林见抬手指了指墙上菜单的方向：“你看看想吃什么，这家店的招牌是小馄饨和骨汤烫饭，可以试试，挺好吃的。”

温也认真看了几眼菜单后，侧头看着林见，低声说道：“行，那我跟你点一样的就好。”

“好。”林见点头应下，起身朝程越他们走去。

程越早就蹿到了操作台边，注视着汤叔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一双眼睛看得目不暇接。

他咋咋呼呼地开口点餐：“汤叔！我照旧！炸年糕多刷甜辣酱！”

周翊跟着补单：“我也老样子，加瓶冰汽水，谢谢汤叔。”

姜亦也蹦蹦跳跳地凑上前，笑着冲汤叔喊：“汤叔，我要炸藕盒加骨汤烫饭，记得给我多盛点热汤呀。阿晴要……”

点好餐几人围坐一桌，程越踩着桌下的横杠前后摇晃，整张桌子都开始颤动。

他手舞足蹈地聊起周三球场上的事：“你们还记得周三下午那场球不？我上篮被对面碰得歪了身子，结果瞎扔出去居然还空心进了，对面那哥们儿直接看傻了！”

周翊敲了敲程越的膝盖，示意他把脚放好，而后开始毫不留情地拆台道：“你到底要吹多少遍啊。”桌边几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姜亦眼睛亮晶晶地靠在许知晴身旁伸长了脖子：“我听说了，最后是不是你们赢了？那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绝杀？还是零封？这也太帅了吧。”

林见随意地扫了眼正说得眉飞色舞的程越，转过头低声跟温也说：“这事儿他从周四起就在课间反复提起了，只要哪场球赢得漂亮，地上的一只蚂蚁都能知道。”

温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赞同地点点头，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嗯，我在班上也听见了，他还挺有意思的。”

周遭的喧闹声依旧，林见指尖无意识地搭在书包侧兜上，轻轻摩挲着保温杯外壁。这是他是常年养成的细微习惯，只要感觉到放松，就会下意识地蹭着什么。

温也的余光捕捉到这个小动作，想起放在自己包里的那个空了的玻璃瓶，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手上。

饭后一行人慢悠悠地又晃到巷尾，那家刚开张没多久的球馆就在眼前。

玻璃门擦得锃亮，周翊一推开门，就感觉到空气中可能喷了某种清新剂。

往里走，塑胶味混着新球台的木质味道扑面而来。

头顶的LED灯光明亮，崭新的球台整齐排布，另一片区域的球网正静立着，清脆的击球声在馆内回荡。或许是刚开业的缘故，已经有人在里面打得酣畅淋漓了。

许知晴走在最后，刚迈进门，外套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拿出来看了眼消息，眉眼间染上几分歉意，叫住了前面几人：“不好意思啊，我临时有点急事，得先回去了，你们好好玩。”

“没事，那你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周翊笑着朝她摆了摆手。

许知晴挥挥手，转身快步走出了球馆。

众人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便继续往里走。

穿过一片散着座位的休息区，隔着玻璃门，程越的目光立刻就黏在了几张崭新的球台上。

再往前是分割成几块的羽毛球场，靠里边的场地上，有几个人打得正起劲。

程越眼睛亮得发光，他伸手一把勾住周翊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往最近的空球场冲，脚步轻快得带着风，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走走走周翊，咱先占个位置。”

周翊被他拽得脚步发飘，笑着打趣：“你急什么，不是自己带球拍了吗？还非得凑新馆的热闹？”

程越头也不回，理直气壮地嚷嚷道：“带了也可以留着，等下次去别的场地用啊。你看见这里提供的球拍了吗，那个牌子我知道，手感肯定绝了，来都来了不试白不试啊。”

姜亦本就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见他俩斗嘴，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她单手往球台边一撑，身子前倾，露出一口白牙，高声嚷道：“喂喂喂你俩，别忘了还有我们呢！”

程越松开周翊的手臂，笑嘻嘻地转过头来：“没忘没忘，那让周翊先去场地那当吉祥物站着，咱们去拿球拍。”

周翊耸耸肩，往空地那边走去。

陆则落在稍后方，听着前面此起彼伏的笑闹声，不急不缓地踱到器材区。

他从筐里拿出一支备用球拍，慢悠悠地掂了掂拍身的重量，目光随着三人的动作转动：“玩儿这个怎么样？咱们轮流打，可以换人……”

林见和温也没凑去球场边上，两人在休息区的玻璃门前停下，转身在最近的一张桌子旁坐下，目光注视着场上闹得正欢的几人身上。

林见将手臂搭在桌面上，似乎并没有要上场的打算。

温也看着空中跃动的小球出了神，过了会儿，他扭过头看向林见，视线在他侧脸上扫过。

方才往球馆走的这条路上，他就留意到前边开了家书店。

温也在脑中思索了片刻，他轻咳了一声，唤回林见的注意力。

温也开口时嗓音温和：“刚刚过来的路上，看见附近有家书店，你不打算上场的话，要不要过去坐一会儿？”

林见抬眸对上他的目光，转头看了眼程越他们热身的方向，点头应道：“好啊，那跟他们说一声吧。”

话音刚落，温也便缓步走到球台旁，跟陆则打了声招呼，俩人朝林见这边看了一眼，陆则点点头。

温也很快就回身走到林见身边：“好了，走吧。”

林见站起身来走出两步，又回头瞥了一眼，一名工作人员装扮的年轻人正向周翊他们走来。

他收回了视线，抬脚往门口走去。

玻璃大门开了又合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球馆，径直朝旁边书店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