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开水 第20章 第 20 章

米白色的窗帘被整齐地束在两侧，窗户大开，暖阳铺洒进书桌一角，烘着握笔的指尖微微发热。

不时有微风拂过摊开在桌面上的纸页，沙沙作响。

光线弱下去时，林见合上笔盖，再次确认作业都写完了后收进书包。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余光瞥见相框旁放着的小蓝衣，淡淡的光线给它织出了个小小倒影，斜斜地盖到相框玻璃上。

林见掀起眼皮看向窗外，天空澄澈万里无云，他有点可惜地抚过相框，转而起身走向了衣柜。

群里的消息从早上开始就断断续续地跳到了现在，林见只在午饭后捡着几条重要的消息看了看，之后就开了静音，翻扣手机认真写作业了。

此刻终于是空下来了，他一边拉开衣柜门，一边看着程越和姜亦在群里兴奋地沟通着要带什么。

谁吃橙子了：我跟露营地的老板预定好了，他那边都有食材，一会儿直接进门报我名字。

立羽不是木羽：得嘞，程爷不同凡响。

姜饼人爱数学：我已经说服阿晴的妈妈了，我俩现在已经在过去的路上了。

谁吃橙子了：行啊，早点来说不定能赶上落日。

林见纠结了一会儿要穿什么，想起程越在群里说过，晚上的江边还是挺冷的。

他伸手取下了一件超厚实的黑色羽绒服，把自己完整地包裹了起来。

林见想了想，弯腰拉开衣柜下面的抽屉，取出了一顶米白色的毛线帽戴上。

他揣好手机走到玄关镜前，缠好围巾，又调整了一番毛线帽。

镜子里的少年实在可以说得上是“全副武装”了，他正想着这会不会太夸张了，犹豫着要不要去换一件时，温也的消息就来了。

他只好耸耸肩，冲着镜子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俩人坐上车，林见正估算着从这儿到目的地应该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温也突然伸出右手，掌心上躺着两颗牛奶糖，脸还朝着左边的车窗外：“吃吗？”

林见捏走一颗，笑着道了谢。

嘴里的牛奶糖化得有点慢，他就忍不住嚼两下再含着，舌尖拨动着左右来去。

温也看着车窗外飞速变化的景象，嘴里机械地嚼着牛奶糖，余光总会分一缕在右边，即使根本看不见什么。

跟司机道谢后俩人下了车，门口挂着“元旦快乐”的红色横幅，没进门前林见一直在心里猜测这是不是个农家乐。

他正一边想着，一边和温也并肩往里走，一个大叔从拐角处走了过来，乐呵呵地开了口：“小兄弟，有预约吗？”

温也先一步回道：“有的，预约的名字是程越。”

大叔在手机上划了几下，应该是找到了对应的名字，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行，两位跟我来吧，你们的朋友已经到了。”

大叔转身走了一步，又回头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拐过一个弯，一片绿色撞了进来，林见以为是到了春天。

草坪上的人不算少，基本上都是年轻面孔，男男女女散落在四周。视线向前伸延，江上飘着几艘小船，不知是在劳作还是景色之一，或许都有。

林见和温也跟在大叔身后找到程越他们，程越兴奋地挥了挥手，温也跟大叔道了声谢。

大叔摆摆手，又乐呵呵地说了句“元旦快乐，祝你们玩得开心”就去忙别的了。

程越正站在周翊旁边，看着陆则摆弄着烤架，见着俩人走近，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嬉皮笑脸地说：“远远瞧见你俩还以为是来了对双胞胎呢，一身黑。”

林见笑笑：“你们在忙什么呢？”

“看老陆驯服烤架呢。”周翊慢悠悠地开了口。

温也闻言上前两步，端详着陆则故作镇静地翻转烤串的样子，不细看肯定会以为这是位熟手——如果旁边的盘子里没有摆着几串焦黑不均的不明物的话。

程越在一旁哈哈大笑：“嗐，我都说别折腾自己了，这事儿交给周翊不就得了。”

周翊推了一把程越的肩膀，又拍了下陆则的背：“我来吧，你去休息会儿。”

“啊，好吧，你来你来。”陆则让开了“主厨的位子”，退后半步松了口气。

程越引着林见来到姜亦她们正坐着的天幕下。

几人甫一入座，程越就从包里掏出一副牌，在桌面上一字滑开卡背：“谁是卧底，玩不玩？”

姜亦立刻举手：“玩！”

“那我来当裁判吧。”许知晴缓缓开口。

“行。”

程越取出其中一组，洗牌的动作十分流畅——虽然也就几张牌。

林见很好奇他是从哪儿学的。

“你这是在哪儿学的？”

林见扭头看向温也，眼神里带着些惊讶。

程越得意地把牌铺在桌面上，一边示意大家抽牌，一边开口道：“我妈和她朋友们有时候放假打牌都会带上我——给她们洗牌。”

他揉了揉鼻尖：“嘿嘿，这不熟能生巧了吗。”

林见觉得如果这时候周翊坐在这，一定会调侃他洗个牌还翘尾巴了。

他往周翊站着的方向看去，瞧见周翊正在给这个“翘尾巴”烤食物。

林见觉得这真是感人的友情。

“来来来开始，逆时针顺序，温也先说。”

程越看了眼自己的牌，反扣在桌上，手肘压在上面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温也。

温也思索了片刻：“嗯……一种设备。”

林见摘下帽子把手捂了进去：“功能很多。”

姜亦趴在许知晴的肩膀开口：“我每天都要用的。”

斜对面的陆则接道：“我用这个倒是不算多。”

程越换了个姿势压着牌：“用这个拍照很好看。”

“好了，投票吧。”姜亦一脸势在必得的样子。

“来，我数321大家同时指向卧底。”

“3、2、1。”

四人同时指向了陆则，只有陆则受伤的成就达成了。

陆则指着程越，辩解得十分苍白：“真不是我。”

“亮牌亮牌！”

陆则把牌给许知晴看了一眼，她压下牌摇摇头：“游戏继续。”

林见看向温也，歪着脑袋悄悄做了个口型。

温也微笑着点点头。

程越适时打断：“再说一轮，抓不到就重开咯。”

温也指节叩了叩桌面：“它也可以用来玩游戏。”

林见附和着：“嗯，我见过他玩。”

温也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林见，指尖有规律的敲击声断了一拍。

“这个很容易上瘾！”

姜亦的大嗓门让许知晴不禁抖了一下肩膀，她咯咯笑着移开了脑袋。

程越假装赞同地看了她一眼，扫了眼林见说：“林见在学校很少拿出来。”

对面的俩人齐齐抬头，目光落在程越脸上，差点让他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只好清了清嗓子开口：“投票吧。”

这次林见和温也同时指向程越，程越指向温也。

姜亦和林见对视一眼，指向了程越。

程越扯了扯嘴角，亮开了牌面。

“哎呀真是你！”姜亦拍了下桌子。

程越挠了挠脑袋：“怎么看出来的啊，我以为我隐藏得很好呢。”

“你是什么？”陆则在旁边没看清牌面问了一句。

“相机啊，你们肯定是手机吧。”

“我们的太明显了吧，再来再来！”姜亦一副下局必胜的架势。

第二轮抽完牌，温也缓缓开口：“一种珍贵的情感寄托。”

林见弯弯眼角：“数量不用很多。”

温也眉间一蹙，随即松开。

姜亦开口道：“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陆则跟着说：“围绕在周围。”

程越扫了一眼众人：“这份情感不拘泥于性别。”

“投票投票。”

陆则再次怨怨开了口：“怎么又投我，真的不是我。”

许知晴笑着接过牌查验：“确实不是他。”

程越听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我去，你真·运气之子哈哈哈。”

等程越笑完，许知晴提醒游戏继续。

温也适时开口道：“是很好的人。”

林见想了会儿接上：“是会互相帮忙的关系。”

姜亦点点头：“对，而且会分享东西。”

许知晴把面前的果盘往姜亦面前推了推，没忍住接了一句：“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无痛当妈了……呃，不用算上我这句。”

程越看了一眼正在吃水果的姜亦，又看一眼正在烧烤的周翊：“确实，其实可能不止一个妈妈。”

几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白烟让人看不真切周翊的表情，但姜亦的笑声又拉回了伙伴们的注意力：“噗哈哈哈哈，程越你一会儿别吃周翊烤的。”

程越不以为然，拍拍桌子：“投票投票，我饿了要过去吃烤串了。”

大家面面相觑，最后同时指向了程越。

“不是，为什么啊，这次不是我！”

“你不是着急吃烤串吗，大家好心送你去。”姜亦做了个鬼脸。

“好吧好吧，死也死个明白，卧底是谁啊？”程越一一扫过几人的脸。

温也把牌翻转，贴着桌面推到中心。

“我去，恋人牌。”程越挑了挑眉毛：“你藏得这么好。”

温也笑笑，余光瞥了一眼林见。

“走走走，周翊挥手喊我们了，先过去尝尝。”

程越没再说什么，三两步蹿到了周翊身边。

许知晴站了起来：“走吧，过去看看。”

几人走到周翊身边，周翊将已经烤好了的两盘放在架子上，招呼着大家自取。

温也走过去拿了两串，递了一串给林见：“喏，尝尝吧。”

“谢谢。”林见接过，慢慢嚼着。

远处的落日正悄悄坠入群山间的缝隙，温也转头看向身侧认真吃东西的少年，夕阳给他的发丝镀上了一层金光，随着江上不时吹来的微风轻轻晃动。

他突然很想走回位子上，取来林见的帽子给他戴好。

程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抬眼看见夕阳，含含糊糊地开口：“看落日！我就说我们能赶上落日吧。”

温也后退两步，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对准远山夕阳。

按下拍摄的瞬间，一个少年的侧脸出现在镜头里。

他点开相册，没想到误按了视频按钮：林见半转过身，似乎在找人，下一刻却对上了温也的镜头，表情呆呆的。

温也把这个视频点了收藏，按灭屏幕收进了衣兜里。

暮色降临，草地上搭起了露天舞台，前面还堆了个小篝火。

林见好奇地问程越：“这是要干嘛？”

“今晚有跨年特别节目，会有驻唱歌手唱到零点，观众想唱也行，但是得提前报名。”

林见点点头，认真注视着台上的乐队调试乐器。

只见中间的主唱扫了下弦，指尖流泻出舒缓的前奏，一首接着一首，林见觉得这个主唱的嗓音很有厚度，是他喜欢的质感。

“你喜欢这种摇滚吗？”

温也拿了两杯水过来坐下，推了一杯放在林见面前。

“嗯，喜欢。”

林见捧起杯子，吹了吹冒出的热气。

“高考后可以去看看现场，摇滚乐队的现场很迷人。”

温也喝了一口，视线落在前方的篝火上。

其实说是篝火也不准确，有点儿像是架起了一口“锅”，木柴在里面“哔啵”作响。

“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的。”

火光在林见眼底摇晃着，一闪一闪。

温也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星星点点。

“有机会的话带上我。”

林见一顿，转头对上温也的双眼。

那种抓挠的感觉又冒了上来，林见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了。

他装作被风吹冷了似的，把下巴埋进围巾里，低头小幅度地找着什么。

“在找这个吗？”

温也拿过旁边椅子上放着的帽子，递给林见。

林见接过帽子就往脑袋上随便一套：“对，感觉有点冷……”

温也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帽檐，仔细着没碰到林见。

林见心想，还不如碰到了呢，起码如果是程越这样的话，他倒是觉得无所谓。

“诶，你俩干嘛呢！”

程越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林见有些庆幸他们坐着的这里光线昏暗，不至于被旁人看出什么，虽然确实也没有什么。

程越走近，双手搁在嘴边哈着气：“走走走，我们在那边占了个好位子，一会儿在那看烟花一定很美！”

“好。”

林见站起身，跟着程越往外走，温也摩挲了下指尖，迈步跟上。

江边的风会更大些，几人没敢上前，只在一块立有安全护栏的草地上站成一排。

陆续有人开始往这边走，时间悄悄加了速，江对岸已经传来了沉闷的响声。

“快快快准备倒计时了！”姜亦冲大家喊了一嗓子。

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是从哪儿起了头，突然开始倒数。

“10、9、8……”

姜亦举着手机站在旁边，把身后的几位朋友都框进了镜头里。

“……3、2、1！”

“元旦快乐！”

一束束火光在空中炸开，旋转着升空又绽放。一簇接着一簇，在漆黑的幕布上错落有致，好似天上的繁星点点。

温也此刻很想看看林见的眼睛。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林见。”

林见听见声音回头，扫过温也上扬的嘴角，掠过鼻尖，定格在他柔和万分的眉眼上。

“元旦快乐。”

烟花碎在他的脸上，林见无处可躲，直直地被拽进温也的眼底。

“元旦快乐。”他说。

“咔嚓——”

烟花下，江水粼粼，夜风拂过，镜头里的两个少年只余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