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传来振动,汇报着徐暮春的行动轨迹,暂无异常。
宋梧檀将手机归还,接着听见对方说:“我们亲自去一趟吧。”
“大学?”
“嗯。”秦桉望向她的眼睛。
对视,是灵魂在试探:你的眼里,是否也困着一个想认领我的宇宙?
学校。
“这里就是他平时的实验室了,还有学生在实验,咱去问问。”
秦桉上前拉开门,宋梧檀先行进去。
她望着宋梧檀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毛衣。
软软的,袖口盖住半个手掌。领口开得刚好,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度。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毛衣边缘镶了一圈毛茸茸的光。
她抬手拨头发时,袖子滑下来。
那一截手腕,白得像冬天的延伸。
秦桉回过神忙跟上,看见人停在实验柜前正与一名女生交谈。
“你好同学,怎么称呼呢?”
“我……叫我小刘就好了。”女生惊讶于面前人的长相太过惊艳。
“好呢,刘同学。学姐想问问你关于这门科的教授徐暮春。”
“噢噢,这样啊学姐。徐教授挺尽职的,教课很好,而且每次解剖都会很会告诉我们要注意的细节,所以我们的水平考试成绩一直很好,不管是理论还是实操。不过他是左撇子,但并不影响他做实验。”
宋梧檀静静聆听着,观察到她讲话时似乎隐瞒着什么,递给秦桉一个眼神。秦桉会意,从夹克内兜掏出警司证亮到刘同学面前。女生这才注意到身旁还有一人,眼神从裤腿往上看,也是不由地一惊:一个阳光明媚,一个沉稳冷艳。她感觉今天见鬼了,还是极好看的那种,一次见一对。
“啊,警官好。我叫刘书雅,是徐教授的学生之一。您们有什么问题我一定配合。”刘书雅连连朝两人点头致意。
秦桉点头,指了指实验室外的凉亭,示意去那聊。
“讲讲吧,关于徐暮春。”
在我印象中,徐教授是个很尽职的老师,而且他讲课的时候很严格,嗯……比如当我们要做有些像将解剖动物手术时就会严厉要求我们,哪怕这并不会影响实操。不过他整体还是很好,很严谨。”
宋梧檀敏锐抓住一点:“你们的解刨物还在吗?带我去看看。”
“样本吗?在的,实验室就有。”
刘书雅拿出样本递到她面前。宋梧檀只看了一眼便摇摇头:“你们教授的办公室呢?”
“啊?这边来。”
映入眼帘的是各种人体标本的样本,靠里的冰柜中还放着刘书雅的小组作业。宋梧檀环顾一圈,挪步到秦桉旁边:“这些都是样本,仿真,不存在……等等。”
桌上一个手骨模型吸引了她的注意。宋梧檀将模型拿起来,放在手里观察着,眉头皱了一下便又恢复自若的神态,指尖却因为发力而慢慢有点发白。
宋梧檀将手里的模型等到灯光下,灯光暴露出的手部骨骼连着骨皮特有的哑光,剥离软组织上这一层密的二十七块骨骼构成的精密结构呈现于视野。
手骨整体形态匀称,未见陈旧性骨折愈合后的骨痂畸形,亦无或新鲜骨折线。关节面光滑,无侵蚀性破坏。从骨质表面色泽、致密度判断,死者为青年女性。
宋梧檀对刘书雅问道:“好的,谢谢配合。你们小组最近有没有谁请病假啊?”“有,有一个女生,长得很好看,不过这两天都没有见到她了,说是病假。”
宋梧檀心中有些不安。
秦桉接过话:“好的,请你保持手机畅通。”
刘书雅点点头:“她不会出事吧?”
这句话并没有得到解释,她只好默默在心里祈祷。
……
两人回到警车上,秦桉掏出手机拨给余辛:“查下我目前所在学校解剖学系请假的女生,是徐暮春的学生。”
……
郊区一栋公寓内。
徐暮春看着蹲在地上的冷琴,冷眼看着。
手术刀划过皮肤时,她的后背微微起伏,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
他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刀锋与组织的触感,而是笔尖与皮肤的相遇。今天用的是圆珠笔,普通的那种,在文具店花三块钱就能买到,笔帽上还有被牙齿咬过的痕迹,前任主人大概是个爱咬笔杆的学生。
他的“画作”很年轻,二十一岁,或许二十二。脊椎两侧的皮肤因为恐惧泛起细小的颗粒,在日光灯下像撒了一层极细的珍珠粉。他用左手食指轻轻按了按肩胛骨的位置,那里微微发烫——肾上腺素的作用,身体在准备逃跑或战斗。但逃跑是不可能的,战斗更不可能。四条宽大的尼龙束带已经在她身上勒出浅浅的红痕。
笔尖从第七颈椎开始。
第一笔是一条柔和的弧线,向右肩胛延伸。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胶带封住了大部分声音,只留下鼻腔里断断续续的呜咽。他能想象那张脸,眼泪和鼻涕把胶带的边缘泡得湿漉漉的,睫毛膏大概已经晕出两团淤青。
但他在画画,不能分心。
弧线走完,他停下来端详。笔迹在皮肤上微微发亮,像蜗牛爬过的痕迹。她太紧张了,汗水把笔油晕开一点点,刚好让线条有了一点水墨的韵味。很好,意外的效果。
第二笔,腰窝开始,向上走一个S形,绕过左侧肋骨,最后收在腋下。这里皮肤更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网络。他放轻了手动,笔尖只蹭过表皮,像蜻蜓点水。她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整个画架都在轻微摇晃。
“别动。”他说。
声音不动,但她听懂了。颤抖的频率变了,从剧烈痉挛变成高频的细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
他继续画。
第三笔连接前两笔的终点,在脊椎上方左右,形成一个不对称的环。第四笔,第五笔,第六笔,每一笔都精准地落在事先想好的位置。他在脑海里已经画过无数遍,从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她在食堂排队时就开始构思。那时候她端着餐盘找座位,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现在那截后颈就在他眼前,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而渗出细密的汗珠。汗是无味的,但离得近,他能感觉到那种湿润的热气。
画面渐渐成型。不是任何具象的东西——他讨厌具象,具象太确定,太乏味。他要的是某种……韵律。线条缠绕、交叠、分离,在皮肤表面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肩胛骨的运动会让线条变形,脊椎的起伏会影响曲线的走向,呼吸的节奏决定了笔触的轻重。
她在呼吸。急促,浅,偶尔有一次深的——大概是哭得太厉害后的抽噎。每一次深呼吸都会让后背的弧度改变,他必须等待,等待那阵颤抖过去,等皮肤重新绷紧,才能落下一笔。
笔油快用完了。
他在腰侧旋出最后一截笔芯,在那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圆不太圆,因为皮肤下面有根骨头硌着。完美的圆太无聊,像机器画的。
画完了。
他直起腰,退后两步,把圆珠笔放在操作台上。日光灯从正上方照下来,她后背上的线条在灯下泛着微弱的光,像某种古老文字的拓片。汗珠从线条之间滚落,把一些地方晕染得更深,另一些地方则淡得更淡。
她还在哭,但声音已经哑了,变成一种断断续续的气声。
他从容地抓起身边的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布满线条的皮肤。取景框里,她的后背在轻微起伏,线条随着呼吸扭动,像一群活过来的蛇。他按下快门。
然后他凑近,用嘴唇碰了碰左肩胛骨中央最热的那块皮肤。那里的线条因为他的触碰而模糊了一点点。
“谢谢。”他说。
她的哭声骤然拔高,又骤然噎住。
他收起手机,拿起手术刀。画已经完成了,画布还需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