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上午,她走到安顺巷的时候,日头刚过辰时,不热,有风。
她先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走了一遍。巷子窄,两侧是老居民区的院墙,墙皮有几处脱落,地面是旧石板,走起来不响亮。走完一遍,干净,没有人靠墙站着,没有哪个门口守着闲人,来往的就是居民,走自己的路。
十二号在巷子中段,一扇旧木门,门缝里透出来院子里的光,不深。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往两侧看了一眼,没有异常,伸手扣了两下门。
里头有声音,拖沓的脚步,从里头走近,门从里开了一道缝。
开门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半白,衣服旧了,但干净,右手食指关节上有一道墨迹,旧的,洗不掉的那种,是每天抄书留下来的。他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她,停了一下,"你找谁。"
"沈词,"她说,"就是你。"
他在门缝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手在门上往里收了一点,像是要关。
"七年前的事,"她说,声音是平的,"柳青。"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门没有关,也没有再开,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看了她一眼,"你是谁的人。"
"没有人的人,"她说,"我在查一件案子,跟你七年前经手的那批文书有关。"
他在门缝里看了她一阵,没有说话。巷子里偶尔有风从这头到那头过来,吹过,又安静了。
他把门往里退了一步,没有说进来,但门开着了。
她跨进门,进了院子。院子不大,靠墙摆了一张旧桌,桌上有几摞文稿,抄好的,整齐叠着,旁边笔架和砚台,笔放着,不是刚用的样子。墙根那侧有一口小缸,缸沿上有灰,没有人碰过的那种灰。
他在院子里站着,没有往屋里请,两手放在身侧,"你查到什么了,"他说。
"七年前那批文书,"她说,"焚毁的那批。你亲眼见过,里头有一个人的名字,不是陈州的人,是京里的,户部的。"
他站着,没有说话,手指动了一下,没有动作,就那样放着。
"被要求全部焚毁,"她说,"大部分烧了。有一份你没有烧。"
他在那里站了一阵,"你怎么知道,"他说。
"我不确定,"她说,"我是猜的。但你刚才没有否认。"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在那张旧桌旁边站住,手搭在桌角,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摞文稿,手在桌角扣了两下,没有说话。
"沈评事,"她说,"你知道这七年你是靠什么活着的。"
他没有抬头,手没有动。
"你当时没有烧那份文书,不是疏忽,"她说,"那是你留下来的东西,留着,才有今天。你知道那份文书的分量,所以没有人来找你——对方不知道你留了,就不会来。"
他手在桌角,没有接话,院子里有风过来,桌上那摞文稿的纸角翻了一下,自己落回去了。
她没有继续说,在那里等着,没有催他。
他在旧桌旁边站了一阵,"你拿到那份文书能怎样,"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封载明现在是三品,你有那份文书,能动他吗。"
"我现在不知道,"她说,"但那份文书是开始,我需要先知道是什么,才能知道能用来做什么。"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院子里安静,隔壁偶尔有声音传过来,模糊的,说了什么,停了,又安静了。
"文书在北街积善堂旁边的一条巷子里,"他说,"进巷子,往里走,左手边第三户,门口有一棵老槐树。靠南那侧的院墙根,有一块活砖,往里推,里头有个旧布包,是我的东西。"
她从布包里取出一张空白纸,把这几句话写下来,地名,方向,门口的标记,每一处都写清楚。写完,把笔搁下,把那张纸折好,压进布包底下。
"一共几份,"她说。
"一份,"他说,"就留了那一份。"
他还站在旧桌旁边,低着头,手搭在桌角,手上那道墨迹在光里是旧的,不亮。
她把布包口扣好,在院子里站了一下,"谢了,"她说。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手在桌角扣了一下,就那样停着。
她转身往门口走,出了院子,把门带上。
走出安顺巷,往街口走。路上干净。路口她没有停,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