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所的纸快用完了,她列了个单子,几样东西,纸是最要紧的一项,跟小满说了,他说他去买,她说不用,她去。
出门往东走,那条街上有几家文具铺,最近那家是她常去的,铺子不大,卖笔墨纸砚,掌柜是个中年人,认识她了,见她进来会先问是不是还是要那个规格的纸。铺子门边靠着一个木架,上面摆着几本印行的杂册,是让人翻着看的那种,翻破了也不要紧,是招揽生意用的。
她进去,铺子里有另一个客人在看笔,掌柜在旁边说话,见她进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夏仵作,还是老规格的纸?"
"对,"她说,"两刀。"
"稍等,"掌柜说,嘱咐了那个客人自己先看,转身去后头找。
她在外头等,往木架那边走了两步。架子上摆着几本,最上面那本是本月新到的,封皮是深蓝色,书脊上印着"京查官录"四个字,是每年印一次的在京官员任职名录,书坊刻的,公开卖的,谁都可以买来看。她把那本取下来,翻开。
前几页是总目,按部衙分,户部在第三页。她翻到户部那一节,从第一页开始往后找,名单按职级排,高的在前,低的在后,郎中、主事、员外郎,逐级往后。
漕运司那一节在第五页靠中,她找到主事那一栏,三个名字,第二个:沈绍。旁边注了任期和籍贯,天和十二年到任,籍贯陈州,和她从档案里查到的对得上。
她往上翻一行,是漕运司郎中,再往上,是管辖漕运司的那一级主管官员:户部侍郎。
那一行只有一个名字:封载明。
她在那一行停了一下,把这一页从头到尾看完,把书合上,放回木架上,书脊朝外,木架轻轻晃了一下,稳住了。
掌柜从后头出来,把她要的纸搬到柜台上,问要几刀,她说了数,掌柜拿裁刀去裁,她在旁边等,把柜台对面摆的几样笔顺手看了一眼,没有买。纸裁好了,掌柜叠好,用旧纸包了,细绳绑紧,递过来,她付了钱,拎着往外走,出了铺子门。
街上日头是上午的,斜的,铺子门口的屋檐遮了一段阴影,走出去热,走进来凉,交替的。她拎着纸往停尸所方向走,路口那几处照例扫了一遍,还是干净,第七天了。
---
下午,停尸所里,小满在前头忙他的事,她一个人在桌边。把今天买回来的纸拆开,叠整齐,放到架子上该放的格子里,把架子上那些零散的东西归置了一下,腾出地方。
弄完了,她在桌边坐下来,把布包从椅背上取下来,放到桌上,从里头把那张三个名字的纸取出来,展开,压平,放在桌上。
正面是她写的三行,竖着排:第一行,齐望,陈州通判,处理柳青陈情,天和年间;第二行,沈绍,广益仓督管,天和七年起任,天和十二年调任户部漕运司主事;第三行,封载明,陈州布政使衔署理,沈绍任命签发人。三行字,字不大,但写得清楚。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磨了一下墨,拿起笔,在背面上方写了一行:封载明,户部侍郎,漕运司直属主管。停了一下,在下面另起一行,缩进两格:沈绍,漕运司主事,在其下。
两行字,上下排着,缩进的那两格代表的是隶属关系。
写完,她把笔放下,把纸正面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三行,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这两行,然后把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折成小块,压回布包最底下,拍平,布包口收紧。
---
小满从前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什么东西,往里看了一眼,"买纸回来了?"
"嗯,"她说,"放架子上了,上面那格。"
"哦,好。"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到自己桌上,在旁边坐下,倒了杯水喝,"那条街上今天堵不堵,我上次去还绕了一段,前头有人在修什么,堵死了。"
"不堵,"她说,"今天顺的,没有人修。"
"那行,等我下次去就堵了。"小满喝完水,把杯子放下,伸了个懒腰,"今天没有什么事,午后真没劲。"
"嗯。"
他没有再说,靠着椅背坐着,两个人各自待着。停尸所里安静,窗外日头挪了一点,廊上的光移进来,又退出去,外头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来了,过去了,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