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批示第一次用是在第二天上午。
夏安然把批示递给存档库门口的差役,差役接过去看了一遍,往里比了个手势,没有拦她。她进去,往陈州相关的分类走。
陈州的粮税记录按年份存放,七年前那一段在中间的架子上,是几叠厚的册子,灰蒙蒙的,没有人近期动过。她把七年前前后两年的几册都取出来,在旁边的桌上摊开,开始翻。
记录是工整的,每一笔都有签字,每一笔都有日期。她不是在找缺失的东西,是在找不合逻辑的东西——同一处粮仓,前一年和后一年的入库数字,中间那一年对不上的地方,核定数字和实际入库数字之间的差。
这种差,在正常的年份里有,是火耗,是运损,是天气,有固定的浮动范围。
她看了三册,把偏离了这个范围的条目一一记下来,用自己的符号标在纸边。记下来的条目有十一个,集中在七年前的那一年,集中在秋收入库的那一段时间,集中在陈州北部的几个粮仓。
不是随机的偏差,是集中的,有方向的。
她把那几个粮仓名称抄下来,一共三处,都在陈州北部,离运粮主干道有一段距离,不是最大的几处,是中等规模的,调拨量大,记录细,不容易被人一眼发现问题。
---
司空瑾来的时候,她还在翻最后一册。他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把一个折起来的东西放在她面前。
"私下调的,"他说,"一个旧相识,在布政使司做过账。"
她把手里的册子放下,拿起那个折起来的东西,展开。
是一份旧的内部传阅记录,不是公文,是当年布政使司内部核查某批粮仓数字时留下的一份底稿,有几处批注,批注的字体不同,是不同人写的。其中一处批注,在她刚才记下来的那几个粮仓名称旁边,写着:已核,按新比例走。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数字编号。
编号是内部用的,对应哪个职位,在这份底稿上看不出来。
她把这份底稿和她自己记下的那张纸放在一起,对了一下位置——批注里提到的那几个粮仓,和她在册子里找到的那十一个偏差条目,有七个是重叠的。
七个重叠,不是巧合。
她把两张纸对着光看了一下,批注的位置和她记下来的偏差条目,对得很准,不是模糊的那种相似,是具体数字、具体时间节点上的重叠。做这批注的人,和粮仓数字里的异常,是直接关联的。
"编号,"她说,"对应哪个职位,你那边能查到吗。"
"在查,"他说,"需要时间。"
她把两张纸叠好,放在一起,压在面前。
---
顾维是下午来的。
他进公事房的时候,夏安然刚好在旁边整理一份不相干的记录——那份粮税的东西她已经收进布包了,桌上放的是另一件事。
顾维看了她一眼,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司空瑾那边,说了几句。问的是陈州商队那件案子,问结案之后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他说听说上面封存了,就是想来问一声。
司空瑾说:案子结了,卷宗归档了,没有新线索,按规矩封存。
顾维说: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说了几句别的,问了司空瑾最近有没有新的案子,说最近大理寺好像忙,他路过看见差役跑来跑去的。司空瑾说有几件日常的事在处理,不是什么大案。顾维又问了一句:夏仵作最近还在查案吗?司空瑾说:在做文书整理,没有新案。顾维说:哦,文书整理,挺好。说完了,才点了点头,走了。
他走出去,脚步声在廊上响了一阵,消了。
夏安然没有抬头,继续整理手里那份记录。
---
公事房里安静下来。
司空瑾在桌前坐着,没有立刻说话。夏安然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等了一下。
"这件事,"他开口,"少告诉人。"
夏安然把笔搁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告诉我,"她说,"还是在提醒自己?"
他停了一下。
"两个都是,"他说,没有再解释。
公事房里没有别的声音,窗外的院子有人走过,走过去了。夏安然把那支笔重新拿起来,压在桌上滚了两下,放在一边。
"我知道,"她说,"少告诉人。"
他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重新去看他桌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