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周延哲又刷到了韩潮的朋友圈。
三张照片。第一张是水面柳树的倒影。第二张是迎着阳光站在开满白色小花树下的背影,细碎的光斑在枝头跳跃,把整个人也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第三张是路边摊的烤肠,泛着油光,一只干净的手正捏着竹签。
配文:春天。好。
他认出来那个背影是自己的,那只手也是自己的。
周延哲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他还是没点赞,只是把三张都存了下来。
退回到聊天界面,发出去一句“想吃烤肠吗,下单了爆汁的。”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他觉得韩潮能明白。
韩潮回得很快:“晚上就到!”后面跟着一个疯狂点头的表情包。
第一季度结束以后,周延哲的单位就像一台结束暖机的庞大机器,骤然提速,开始全力运转起来。
这天,周延哲收到上海某大学两周后学术会议的邀请函,是部门支持的项目。恰巧分管领导不久前才去该校调研,一番协调后,决定由周延哲作为代表参会学习,顺便完成一些调研任务。
没有谁不懂“不带”领导出差的含金量,部门同事投来羡慕的目光,但一想到要完整占掉一个周末,那点羡慕好像又迅速褪了色。
因为算不得什么大事,审批流程走得很顺畅,两天便全数完成,周延哲习惯性地打开共享日程,将行程简单填了进去:“上海,会议,周五晚上—周日下午。”
几乎是立刻,韩潮的消息就发了过来:“会议在哪儿开呀?”
紧跟着又是一条,“中间能溜出来不?”
周延哲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语气透着严谨,也带着点无奈:“大概是不行。”
周三晚上俩人一起去吃烤鱼,周延哲提起这茬。
韩潮正低头挑着鱼刺,闻言“哦”了一声,很自然地接话:“巧了,我要去拍服装新品,也在下周末。”他夹起鱼肉,没看周延哲,语气寻常,“工作室跟你开会那大学在一个区,离得也不算远,到时候……你要不要溜出来一起出去逛逛,吃个饭也行。”
“你是兼职模特?”韩潮发在朋友圈中的平面照他见过,似乎是个专做运动休闲款男装的网店。
“算不上。”韩潮笑了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老板阿威,陈志威,我大学同学。他毕业那年折腾起来的工作室,自己又当设计师,又客串模特,还懂点儿摄影。那会儿就抓我去充数,拍着拍着就习惯了,一晃都好几年了。”
“拍摄工作多吗?”周延哲想起他似乎之前提过另一次拍摄,间隔颇久了。
“小工作室。”韩潮摆了摆手,“大概每个季度上新十几件,还有其他模特,顺利的话,半天就完事了。”他放下筷子,目光看向周延哲,眼神里有种带着期待的光亮,“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看看?”
周延哲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吃了口菜。
韩潮也没有催促。
这话题便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暂时沉了下去。直到饭后起身,周延哲才在餐厅略显嘈杂的背景音里,犹豫着说:“我……回去看看行程吧,争取找时间碰个面。”
第二天上班,周延哲找了个空隙,特意去找财务问了一下出差往返的惯例,对方头也没抬:“按审批时间来,当天去、当天回就行。”
周延哲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坐回工位,对着购票软件反复斟酌,最后,将返程时间定在了周日晚上,并给韩潮发了消息。
韩潮没有立刻回复,周延哲心里微微泛起一点小忐忑,直到中午饭点,手机突然震个不停,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语气里的雀跃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刚确认了一下,周日上午九点拍到一点。”
“你要不要结束后过来找我,就在工作室里拍,人不多,到时你直接进来就行。”
“然后咱俩出去逛逛。”
“晚上再一起回来。”
周延哲的第一反应是推辞掉,怕打扰他们工作,更深处则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怯意,陌生环境再加上陌生人,让他本能地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手机又震了一下。韩潮发来一个“探头探脑”的猫猫表情包。
“来吧来吧,周同学,就当来探探班。”
“不好奇那些平面图是怎么拍出来的嘛?”
“不好奇镜头下的我嘛?”
看着一连串的信息,周延哲绷直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终究是妥协般地敲下一个“好”字。
周六的会议过得平淡,周延哲虽是单位代表,但因级别所限,并无发言安排,全程只是听会记录。
坦白说,有些乏味,说是专家,更像是活动家,反复出现在各种会议培训上,报告内容也是大差不差。偶尔他会在笔记本上划两笔,有时候感觉还不如听听年轻学者哪些有意思的研究。
傍晚散会时,手机震了一下。
韩潮:“晚上出来吃饭?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
周延哲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会议主办方安排了工作餐,虽然他知道菜品一般,知道很多人会借故离席,知道即使不去也不会有人在意,但还是回复:“主办方有安排了。”
发出去的瞬间,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工作的一部分,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韩潮回得很快:“好,那明天下午。”
周延哲收起手机,跟着人流往餐厅的方向走。走廊里有人讨论着晚上的去处,笑声隐约传来。
周日中午,会议准点结束,有两位代表特意寻过来,想了解周延哲单位近期发布的一个项目的基本情况。他站在会场的角落里,耐心地解释了十分钟,对方又追问了十分钟,等终于婉拒了对方“一起简单吃个工作餐”的提议,时间已悄然溜走了半个钟头。
他来不及换下身上那套深色正装,只匆匆给韩潮发了条“会迟到一些”的消息,便快步离开。
他没直接赶往工作室,而是先绕路去了附近一家面包店。照着提前问过的人数,买了三明治、牛角包、酸奶和咖啡,装进一个大纸袋里,这才打了辆车。
等他终于赶到,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近四十分钟,期间也一直没有收到韩潮的回复,估计在忙。
工作室藏身于一处由旧工厂改造的文创园内。
推开门,内部空间出乎意料地宽敞,做了简单的分区。此刻,柔和的摄影灯光聚焦于一角,空气里浮动着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一种专注的静谧。
拍摄背景非常简单:一个铁艺书架、一张皮质沙发、一块纹理粗糙的地毯,以及几个白色塑料箱,便构成了全部。
周延哲一身正装,突兀地落入了这片慵懒又带着微妙性感的氛围里。他拎着纸袋站在门口,稍愣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韩潮似乎正在摄影师的引导下调整一个姿势。看见他,韩潮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隔着距离朝他快速招了招手。周延哲提着袋子,也笑着招了招手,站在外围。
一个坐在电脑后的年轻男人闻声转过头——利落的黑色短发,下颌留着些青灰胡茬,眼神里带着纯粹的好奇。周延哲没有出声,只是礼貌地朝他点头致意。
“先休息会儿吧。”摄影师此时放下了相机,摇了摇头。
韩潮已几步走到周延哲跟前,一眼就瞧见他一丝不苟的西装,忍不住笑道:“怎么穿这么正式?”
“刚结束,直接过来了。”许凑近派低声应着,“不知道你们吃没吃,带了些简餐和咖啡。”他将纸袋往韩潮跟前递了递,“还顺利吗?”
“不怎么顺利。”接话的是刚才电脑后的男人,语气里略有些烦躁,“想要那种慵懒里带点撩人的性感,怎么都出不来。”
“你还好意思说,”韩潮站起身,扯了扯身上那件浅灰色半开襟卫衣,下摆自带的橡筋刚好收在腰线位置,自然露出紧实的胸膛和利落的腰腹,下身是同色系宽松卫裤,侧开衩的设计只用系带简单相连,“也不看看你设计的衣服,越来越骚。”
“这叫性感,”陈志威慢悠悠地说,“你懂个屁。”
周延哲下意识瞥向电脑屏幕。照片里的韩潮眼神清澈,神情甚至有些严肃,尽管衣着诱人,却透着许生人勿近。
他不太懂,不过觉得也很好看。
韩潮刚想拉着周延哲去角落歇会儿,一转头,却看见周延哲正盯着电脑屏幕,似乎在研究刚才那些照片。
他忍不住笑了,脑袋凑过去,下巴几乎要搁到周延哲肩上,嘴唇贴近他耳侧,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别看了,拍得不好。”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摄影师忽然眼睛一亮:刚才韩潮凑到周延哲耳边低声说话的模样,被他看了个正着,那股慵懒里透出的、只对眼前这个人流露的撩人意味,正是他想要的感觉。
他快步走过来,没等韩潮说话便直接道:“这是你说的朋友?能请他帮个忙吗?”边说边打量着周延哲。
韩潮直接把周延哲拉到一边,“别打他注意啊,他工作特殊,拍不了的。”
摄影师搓了搓下巴,稍一思考,退让道:“那让他站你对面,我不拍他,就拍你单人。你跟他随便聊两句、对视一下,找找感觉,就刚才那股劲儿。”
他随即转向明显僵住的周延哲,放缓了声音:“帅哥你别慌,我镜头全程对着他,不拍你。你就当这儿只有你俩,该怎样就怎样,不用管我和机器。”
“这……”周延哲喉结动了动,下意识攥紧了手,关节微微发白。面对镜头,他本能地想要逃开。
“要试试嘛?”韩潮拉住他,沉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就像平时那样,咱俩随便说点什么就行。”
周延哲深吸了口气,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缓缓聚焦在韩潮脸上,努力忽略旁边的镜头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