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川是神明,神明不懂因果,只懂得力量与法则,只信奉最为直白的秩序——凡是能带来痛苦的东西,就应该被斩草除根。
黎川这样想的,也这样做了。
他抹去了解寒声关于他的所有记忆,自以为剪断了执念就能终止痛苦,把一颗千疮百孔的种子重新埋进土壤,倾尽神力浇灌,然后静静地躲在暗处,等待它重新生根发芽。
如他所愿,这朵花生得妖冶诡艳,似乎还保留了几分从前的样子,但越看越让他觉得陌生,陌生到连远远地望一眼,都成了种奢望。
解寒声的住宅门前,罗戮一把将他从阴影里拽到路旁灯光下,高大魁梧的身形像一堵墙,斜眼睨着他,微微挑起眉, “黎川?你怎么还没走?”
三天前,解寒声就亲口赶他出门了。
他没有了绘画的爱好,自然没有留下一个模特的道理,更何况,这个模特的相貌并没有长在他的审美上,看向他的眼神总是悲悲戚戚的,多看一眼都觉得厌。
黎川望着不远处那道禁闭的高门, “就没有什么可以留下来的方式吗?”
“其实方法不是没有。”罗戮轻轻啧了一声,说道:“会长家里的位置多的是,打杂的,做饭的,开车的,修花的,做点什么都行,可是…”
罗戮顿了顿,“现在是会长亲口说,看着你无端觉得晦气,让你走,没人敢留下你。”
黎川的眼眸低垂了片刻,一时间只觉得无比荒唐,曾经俯瞰苍生、执掌星核的神明,居然有一天要死皮赖脸地黏在别人家门前,只为远远看上一眼。
明明已经有人如愿代替他坐上了王座,给了他无限的自由和选择,他却被无形的宿命牢牢困在了原地。
替解寒声稳固星核消耗了他大半神力,如今他正现处于恢复期,动用不了任何的能量,和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怎么?你看上了我们会长?”罗戮看出来了。
黎川摇摇头,“我只是想看见他。”
罗戮纳闷地皱了皱眉,心想这不是一个意思?
远处车灯闪了闪,一列车队平稳地驶来,从两人身旁开了过去。车窗玻璃是密不透风的黑,黎川抬了抬眼,捕捉到转瞬即逝的一道轮廓。
“你想见会长,就去星海岸。”罗戮拍了拍他的肩膀,“会长最近天天在那儿玩,开心得很。”
“玩?”
“过去是在那里画画挑模特,现在嘛…”罗戮说到一半停下,笑了笑,没继续往下说。
“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见会长,那不如就去星海岸上班,星海岸一直都在对外招聘男模女模,要不你也去试试?”
…
黎川是跟着九个男模一同进入包厢的。
男模们的胸前佩戴着清一色的金色号码牌,黎川是十号,排在队伍的最末。
放眼看前面的九个男模,个个都是宽肩窄腰大长腿,五官出众,好看得各有千秋,黎川没见过这阵仗,感觉自己在一众争奇斗艳的年轻男孩中格格不入。
除了黎川,剩下人都是第一次来顶楼贵宾包间,显得激动又好奇,东摸摸西看看。
“会长要来,怎么不早点通知,我刚下夜场妆都花了。”三号男模翘着兰花指往脸上拍粉,盖住微微泛起的油光。
“行了别补了。”旁边的男模一边拍照一边道:“会长品位很特别的,像是之前那个祁月,长得也就那样,还不是被宠上了天。”
解寒声买了祁月两千多万的酒,让其他人都嫉妒得红了眼。
“没什么好羡慕的,飞升得快,死得也快。”一个金毛男模耸了耸肩,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伴君如伴虎,指不定哪天就大难临头了,我只求会长今天多给我一些小费,可不想跟他有什么瓜葛。”
“你想的倒是美,有blue哥在,你以为会长能看上你?”有人调笑。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黎川前面的九号男模身上,黎川也跟着看了过去。
九号男模身高目测有一米九,生得一张混血感十足的高级脸,留着头灰蓝色的中长发,被仔细地拢到了脑后,露出精致的额头和眉眼,目光深邃有神,不带一丝媚俗。
感受到多重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叫blue的男模不自在地展开一点笑容,声音低沉有磁性,“不用攀比,也别去迎合,我们各自有自己的风格就好。”
金毛男听了一拍大腿,表示赞同,“听到没有,blue哥说了,少TM攀比,咱们都不是一个风格的,我的风格就是敛财,谁给我钱我就给谁好脸色,不然就是解寒声来了也不好使!”
啪—
话音刚落,一个巴掌就猛的将他扇了一个踉跄。黄毛抬起头,看见祝见明站在自己面前,脸上掠过阴鸷的杀机。
“会长的名字也是你叫的?管不好自己的这张嘴,就给我滚出去。”祝见明指了指门口,“滚。”
黄毛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包厢里,剩下的九个男模靠着墙边站成笔直的一排。祝见明一一打量后,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转向黎川,低了低声音,“按理说,你的机会已经用完了,但是你来找我,还记得我们的约定,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祝见明低头看了眼手表,抬起头扬了扬声音,“会长就要到了,我最后提醒大家两件事。”
“一,会长没问你们话,就做一个哑巴。”
“二,会长有洁癖,除非他主动碰你,否则千万不要跟他有肢体接触。”
“听清楚了没有?”祝见明声音稍扬了扬。
“听清楚了!”众人异口同声。
“黎川。”祝见明的目光落在黎川的身上,神色柔和下来,问他道:“你听清楚了吗?”
黎川: “清楚了。”
祝见明安排好一切,环视包厢好几遍,确保万无一失后,才退出去。
包厢里应有尽有,有花,有酒,有男模,有仆从,小提琴手和钢琴家在在一旁现场演奏…
一切就绪,就等着解寒声来。
他们足足等了一个半小时,解寒声才到,没有多大的排场,就只带了方朔冰一个人。
还是那副淡漠的矜贵相,还是那身凌厉到让人无法呼吸的气场,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厌弃,里面夹杂了些许的轻佻和散漫。
男模们从来没有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见过解寒声,瞬间屏住呼吸,就那么一瞬不瞬、近乎痴迷地盯着解寒声从自己的面前走过。
解寒声半垂着眼睫,经过黎川时脚步微顿,潦草瞥了一眼,却误打误撞地对视了片刻。他没有停,神色也是纹丝未动,径直走到沙发主位坐下,抬起眼,慢条斯理地打量面前的一排人。
他认出了站在最后的那个,是被他从家里赶走的模特。此时穿了身黑西装,一反常态的梳了背头,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儿,眉眼还是一贯的冷,几缕碎发随性地垂落在光洁的前额。
这么看上去…依旧还是很丑。
这种抵触像是刻进了血脉里,明明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好看,可是落进眼底就是丑得惨绝人寰,看得让人心烦。
解寒声皱了下眉,漠然地挪开了目光,朝着离他最近的一号男模勾了勾手。
一号男模受宠若惊,连忙走到解寒声跟前,有些局促地鞠了一躬,“会长~”
“酒量怎么样?”解寒声问他。
“挺不错的啦,像黑兰之心这种最烈的酒,我能喝大概两瓶左右。”一号说。
“你们的酒量应该都差不多?”解寒声又问。
“嗯,面试的时候有门槛,酒量不好的,祝老板也不会要。”
“玩个游戏。”
解寒声没看他,从方朔冰手里接过一张卡,丢在面前的茶几上,“一千万的酒卡,你们九个,轮流和我喝酒,谁清醒到最后谁就留下陪我睡觉,拿这一千万。”
“一千万!!”几个男模瞬间沸腾,眼神滚烫。
听说解寒声从未有过伴侣,也从没宠幸过哪个人留夜睡觉,一千万加上繁星会会长的初夜,这简直就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想想就刺激!
黎川的心却跟着蓦然一沉。
睡觉…
解寒声怎么可以这样轻浮草率地去和一个根本不了解的人…上床?
记忆涌上来,仙玉岛夏日的雨夜,他和解寒声挤在一张窄床上。十七岁的解寒声搂着他,将腿搭在他的身上,蹭着蹭着忽然张大了眼。
黎川的胸口一阵窒闷,想到那些热烈的少年心事从此都被遗忘在深不见底的天刃海,他一颗心空落落的。
眼前,男模们都雀跃不已。
但很快有人开始抱怨,“比喝酒,那肯定是blue哥稳赢了。”
“对啊,blue哥好像没醉过吧。”
“这不是一个只看酒量的游戏,也考验运气。”方朔冰打断大家的议论,挥手示意服务员倒酒上来,“游戏的每一轮会有两杯酒,一杯是高浓度的黑兰之心,一杯是白水,选到烈酒的那个人必须一饮而尽。”
游戏开始。
两杯酒,一杯天堂一杯地狱,酒上飘着遮香叶,盖住了液体的全部气味。
一号男模犹豫再三后选了一杯,喝下后瞬间醉倒,四仰八叉躺在众人面前,被解寒声的手下抬走。
“下一位。”
崭新的两杯酒,送到下一个男模面前,还是一样的路数,男模选中了酒,喝完后不省人事,而解寒声全程冷眼观望,甚至没有去触碰过那个装水的杯子。
三号,四号,五号…
一个接一个的男模倒下,无一例外,选中的都是烈酒,喝完后全都不省人事。
没有人敢提出质疑,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运气,这是玩弄。解寒声似乎很喜欢看他们四肢瘫软,趴在地上一边扭动身躯,一边流口水的不堪模样。
就这样一连过了七个人,男模都选中了酒,都不胜酒力被抬走。
酒杯送到了blue面前,blue挑都没挑,直接拿起离手边最近的一杯,喝干净了。
仍然是酒,但他没醉,甚至眼神都没有半分迷蒙。
解寒声终于抬起眼,从慵懒的姿态里微微坐直了些,他伸手卡住blue精致的下巴,拇指在他嫣红的唇上抹了抹,拉出一道暧昧泛红的湿痕,“不错,就你了。”
Blue绽开一抹笑,顺从地在解寒声面前的地毯上缓慢跪下,他垂着头,将脸贴上对方的皮鞋鞋面,先是轻轻蹭了蹭,然后便开始近乎虔诚地亲吻。
从皮鞋尖端吻上鞋面,隔着西装裤料一路吻上去,顺着脚踝吻上小腿,膝盖…
黎川被人带着往外走,却始终不肯把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一股尖锐的几乎要把他撕碎的妒意从胸腔炸开。
曾经他是神明,从不屑于体会这种人类的偏执与疯狂,如今短暂地失去了神力,心底那些被克制的情绪顿时被无限放大。
他再也看不下去,猛然挣脱了束缚,踉跄着冲上前,伸出手一把抓住blue的后脑勺,想将人强行扯开。可下一秒,便被一阵侧面袭来的巨力掀开,后背先是磕到了茶几的棱角,随后重重地落在地上。
不等他撑起身子,胸口骤然一沉,一只黑色的皮鞋带着冰冷凛冽的力道,稳稳地踩住了他的心口。
解寒声从沙发上站起了身,此时正居高临下地垂着眼睫,像看垃圾一般看着他,不轻不重地吐出了四个字。
“阴魂不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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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