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王 第27章 崩溃

血月从天刃海的上空消失，只留下一片绯红色的霞光。

解寒声眯着眼，缓缓阖上，将那些光阻隔在他的世界之外。

胸口的伤口愈合了。

他能感受到，那枚星核终于不再躁动，在黎川的压制下总算是得以稳定。

他的身体活下来，但是意念却没有。

黎川面色凝重的守在他身边，什么样的话都说尽了，强硬的，温软的，悔恨的，卑微的，无奈的，可统统说不进解寒声的心里。

只要有机会，哪怕挣脱出一星半点的力气，解寒声都会用来伤害自己。

黎川目睹着这一切，眼底的暗色越来越浓。

死亡，似乎是解寒声给自己下达的最后一个指令，身体遵循着这个指令，不厌其烦的尝试。哪怕知道自己无法成功，也像是机器般，一次次寻找机会完成自毁的程序。

解寒声，变成了一具机器。

终于终于变成那具他所追求的，没有波动的完美容器。

多少年前，黎川曾无比期待这个容器的诞生，但是如今的他什么也不想要，他只想要一个正常的解寒声。

哪怕是恨着他的解寒声。

可解寒声对他已经没有了恨，他对这个世界也不再恨了。

到头来，解寒声只恨自己。

恨自己生来就是玩物，一生一世都被玩弄于别人的股掌之间。

他恨自己这条贱命，如若是能亲手掐断，也算是他最后的尊严。

但黎川连这份尊严也不愿意给他，他不允许自己死。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像一颗颗碎掉的珍珠，滚到解寒声苍白修长的的手指边。

他躺在那块礁石上，有数不清的触手从深海里伸出来，漆黑的，带着潮湿的雾，缠住他的手腕和脚踝，朝着四角拉开，让他呈一个“大”字平躺。

密集的触手束缚着他，交叉固定住他的腰，让他不能翻身，也不能蜷起腿。就连脖颈上都缠着一圈，贴着他的喉结和脉搏，吸盘一收一放，无声地控制着他的呼吸。

还有一条爬上他的脸，将他紧闭的嘴唇撬开，压在他的舌面上，让他合不拢嘴，便无法咬舌自尽。

解寒声一下都没有挣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看看天。

视线里时不时会有海鸟飞过，翅膀扑棱着，飞的很低。

他的眼球不动，空洞无光地张着，除了呼吸，和一具人体标本没有区别。

黎川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只开了壳的海灵贝，肉是米白色的，泛着一圈幽蓝色光，没有腥味只剩鲜甜。

他把贝肉送到解寒声唇边，降低姿态，低声哄着他，“声声，吃点儿东西，一口，好不好。”

解寒声没有反应，甚至连眼珠都未动一下。

“声声，我记得你喜欢吃甜的。”

“这个是甜的。”

黎川轻轻捏着他的脸颊，将那块贝肉送进他的口腔，“声声，就吃一口。”

解寒声的嘴巴张着，却迟迟不咽，就那么含着它，含了许久，直到泛着亮的汁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淌。

黎川把贝肉从他嘴巴里取出来，用拇指仔细地给他擦掉唇角的汁液，然后把贝肉含在自己嘴里，俯下身来，嘴唇贴着嘴唇，用舌尖强行将食物推到他舌根的位置。

解寒声的眼眸里的光明明灭灭，最终闭上了眼。

条件反射的吞咽动作没能让他把食物咽下去，他不想咽，更抗拒黎川的吻，闭眼反抗着，眉心折起一道浅浅的褶皱。

“嗯…唔…”

如果是以往，他能一口咬断黎川的舌头，但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没有意义了。

表达恨，让别人看出他的决绝，他的狠厉，又有什么用呢？

都改变不了他是一个小丑的事实。

或许连黎川这个人都是假的，又在用这样的方式去换取他情感的波动。

或许此时此刻，外面正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去猜测着他会如何应对这个吻。

或许当他再一次习惯黎川的好，习惯他的存在和关怀，对方便会再次掏出一把刀，狠狠插进自己心窝里。

解寒声怕了。

感受到食物滑进喉口，他身体松了松，不动声色将气管打开。

食物呛进气管里，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解寒声浑身震颤着，苍白的脸色瞬间涨起红，咳得声嘶力竭，双眸涣散，飞溅出泪来。

“咳咳…咳咳咳…”

“声声！”

黎川连忙松开他身上的触手，托住他的后脑勺，让他侧着头咳。

咳了几下，贝肉从气管里滑出来，湿漉漉地落进黎川的手掌心，带着温热的血。

解寒声浑身无力，虚弱地躺回去，胸口慢慢地起伏，呼吸颤抖着，只剩下一缕气音。

黎川的心尖跟着他的呼吸一起颤，他的手从后脑勺往下滑了滑，落到解寒声的后颈，抚摸着，拇指按着他脖子上鼓起的青筋。

“好，不吃，不吃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搂进怀里，低下头，用额头抵着解寒声眉心，闭了一会儿眼睛。

一抹冰蓝色的流光从他眉心飘出，将解寒声的身体温柔包裹，缓慢地融进他的身体里。

黎川的神格只勉强拼凑出一半，强行使用神力让他的神格又碎了几成，他忍住疼痛没吭声，抱着解寒声的手收紧了一些，等那阵疼过过去，在解寒声眉心落下一吻。

“声声，死亡不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你觉得一切都是假的，不想相信任何人，可以。你可以活在你自己的世界里，好好爱自己，你可以不相信我，也不相信这世界上的任何人。”

“…你是神明。”

解寒声微微掀开眼睛，眼眸濡湿着，却未沾染一丝情绪，“所以就算到现在，还要由你来决定我的活法…”

“不对。”解寒声纠正，声音弱下去，“是玩法。”

“在你面前，我不是神明。”

黎川直了直身，垂眸看着怀里人那张苍白的脸，摸了摸他的眼角，道：“神明不会跪在这里，求一个人类吃饭。”

解寒声看着他，无力地弯了弯唇，笑了一声。

“好了…”他抬起手，吃力地握住黎川的手腕，往下拉了拉，“别再骗我了。”

那力气弱得令人心碎，黎川的掌心包裹着他的手背，一点点握住他的手。

解寒声的手压在心口，说话的力气都快要失去了，声音模糊不清飘出来。

“二十五年了，我什么都没有…”

“哥哥，放过我吧。”

这个称呼一出来，黎川的心口猛地一炸，疼得他眼前黑了许久，全身都发麻。

“声声，既然你觉得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你就亲手捅破这场虚无。”

解寒声低下头，一把泛着微光的冰晶匕首被强塞进自己的手掌心，刀尖抵在黎川的胸口。

黎川眼神笃定地盯着他，慢慢松开了手，“你可以杀了我，也可以不杀。”

“如果你坚信现在还活在别人的剧本里，那从现在开始，剧情的走向由你自己来选。”

噗。

那冰刃锋利至极，解寒声根本没用力气，只是有了一个轻微的动势，刀尖瞬间刺破皮肤，没入半寸。

血溢出来，沿着刀刃流淌。

刀尖底下，是神明的心脏。

黎川没躲，也没流露出痛苦，静静地看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

解寒声也在看他，盯着他眼底的情绪和瞳孔的反应，一瞬不瞬地观察着。

黎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和退缩，没有犹豫和算计，是那种接受一切的安然。

这种安然让解寒声感到迷茫，他的手松开几分，眼眸垂下来，开始失去焦点，不知看向何处。

这种迷茫渐渐地转变为崩溃，从身体深处翻涌出来，他想歇斯底里地质问，却发不出声音，想哭也哭不出来，想逃离这里，却又不知道该逃向何处。

某个瞬间，他竟然又对面前这个人产生了一丝心软和动容。

这种清晰的情感，成了崩溃的源头。

解寒声的身子瘫倒下去，他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头。

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高速旋转，真假，爱恨，求生和求死，释怀掉的，舍不得的…

他这二十五年来的一切，像一团又一团的乱麻，蛮横地搅在一起，最后拧成一股理不清也斩不断的绳，紧紧勒住他的脖颈。

“嗬…嗬…嗬嗬…”

解寒声开始喘不上气，大口大口地呼吸，却吸不进丁点儿空气，他抬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连皮带肉抠下来，四肢百骸都在病态地抽动。

“声声，声声！”

黎川紧紧将人搂进怀里，掐住他自伤的那只手腕，另一只手轻轻地顺着他的背，将一道镇定的能量打入他的脊髓。

解寒声的身子一软，重量压在了他的肩头。

在天刃海的浪声和鲸鸣中，黎川抱着解寒声，抱了许久。

天亮之前，他做了一个决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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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