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寒声的左胸坍塌进去,形成一个血肉模糊的深坑,黎川将星核埋到断开的碎骨里,用自己的血作为融合的养料,想要帮他重塑一颗心。
明明和七年前一样,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太慢了。
整整三天,解寒声的胸口只浅浅愈合上了一层血肉,能量腺隔着苍白的皮肤透出淡色的光,被星核之力一遍遍衔接好,又了无声息的在他弥留的意识中一次次碎去。
解寒声躺在天刃海中央凸起的黑礁上,胸口埋着星核的位置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往上吸。星核每每跳动一下,他的身体就被扯着往上提起一寸。
他仰着脖颈,凸起的喉结一动不动,两条手臂无力垂落在身侧,手指了无知觉地朝上摊开。
星核带着他的身体拱起一道弧,肩胛和尾椎抵着礁石表面,而中间的腰腹部分则是全然悬空,整个上半身张开,连肋骨都看得根根分明。
像是被钉在黑礁上受难的神明,身体被拉抻到极致后,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美。
血月从海上密集的阴云后透出来,暗红色的光压在海面上,围着那颗星核形成一片缓慢旋转的光阵。
黎川缓慢地握住他垂着的手,拇指在他腕心处反复摩挲,顺毛一样喃喃道:“声声,别对抗星核,我在救你…”
啪。
能量腺和心脏周围的血管又一次应声而断。
砰。
胸口的吸力消失的一瞬,解寒声的身体跌落下来,落在礁石上很轻地震了下。
解寒声感受不到疼,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有鲜血顺着他微张的唇角无声地淌了出来,流淌过那张惨白的脸,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
“声声。”
黎川眉头锁着,将他的身体翻过去,脸朝下,让他的血顺着嘴流出来,免得呛到喉咙里。
解寒声的皮肤摸上去又僵又冷,可浑身都是软的,黎川怎么摆弄他的胳膊和腿,他就往那边倾倒。
平日那么锋利骄傲的一个人,如今这样残破地躺在这里,黎川觉得心口被什么重物压着,闷得喘不过气。
他把人圈在怀里,好像抱了一具尸体,凉得他心慌。
“声声,你愿意听听的我的故事吗。”
黎川低下头,用脸蹭他的额角。
他知道解寒声不愿意听,但他还是想说,也许不为让任何人理解,他只是想说给自己听,说给天地听。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开了那一枪,你就会彻底把我从你的世界里抹除,断绝最后一丝念想。从此你将不会有软肋,你可以高傲地度过这一生。”
解寒声对所有的人偶都是如此,先对他们产生信任和情感,再经历背叛,从而对他们充满仇恨,踩着仇恨变得更加强大。
黎川低下头,把人往怀里更深地拢了拢,“声声,我想不通,我和他们有什么分别。”
解寒声平等地恨了所有人,却唯独为他保留了一丝复杂矛盾的情感,也正是这一缕情丝,让他痛苦了整整七年。
海风从身边吹过,黎川抬起眼,看向天刃海尽头跃动的鲸群,眯了眯眼眸。
“我这一生,比任何人都要漫长。”
他的目光向上移,看着头顶的血月,低低的叹息一声,“漫长到你无法想象。”
“我在这片海上活了太久,久到,我忘记自己是如何诞生。”
黎川笑了一声。
他只知道,他是神,神明本不该有任何渴望,但他有。
“我想离开这片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有短短几年,哪怕用我的一切去换。”
“可是,声声…”
黎川低下头,自嘲地抽了下嘴角,“动了感情的神明,是走不出天刃海的。”
“会溺水的海神,很可笑吧。”
他抬手轻轻抚摸过解寒声的心口,“子弹穿过这里的时候,我的心里也空了一个洞。”
黎川将解寒声松散开的五指并拢,贴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声声,我也疼过,只是我忘了。”
从仙玉到最近的人间翡港,黎川用了整整五年,被天刃海的刃浪凌迟了整整五年。
五年的极端痛苦让他神格破碎,体无完肤,同时也遗忘了一切,真真正正成为了一个普通人。
他的遗忘,是解寒声心里的一根刺,摸不清埋在哪里,但无时不刻都在疼。
如今这根刺被找出来了,可解寒声的心里似乎一夜之间长满了刺,多这一根,少这一根,都不重要了。
解寒声没有给他反应,表情未变,身体也是一动不动,可没过多久七窍又开始流血。
黎川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
解寒声对外界的声音有反应,对光线有反应,对触碰更有反应。
他的身体本能地畏惧这一切。
这种害怕,让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瑟缩起来,拒绝被治愈,几乎是用自毁的方式去抵抗星核的作用。
黎川想了一想,找来一块黑色的布条,一圈一圈缠住了解寒声的眼睛,又揉成团塞进他的耳朵里,然后他把人放在那块礁石上,在一米外守着,一天一夜没有去动他。
伤口的愈合速度果然变快了。
第二天夜里,解寒声醒过来。
眼前一片漆黑,世界一片安静,他感觉到一阵冷,哆嗦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解寒声曾有过许多鲜明而复杂的情绪。
他的爱,他的恨,都足够浓烈,像是盛夏里聒噪的蝉鸣。
可此时此刻,解寒声觉得自己像一枚蝉蜕。
整个夏天的蝉都飞走了。
只留他静静地趴在枝干上,脚爪还勾着粗糙的树皮,背上的裂口敞开着,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看起来还活着,但里面是空的。
他蜷缩着发抖,然后被一具温暖的身体抱住。
眼前一圈圈透出光来,耳朵两侧的布团也被抠出来,海浪带着风声一并涌向他。
解寒声睁开眼,视线朦胧了一会儿才逐渐清晰,视线里,是黎川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他虚脱无力地靠在黎川的臂弯里,一抽一抽地抖。
太难看了。
解寒声张了张嘴,喉咙艰难地动着,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好像一瞬之间被什么抽干了**和力气,不想说,也没力气把声音从喉咙里吐出来…
整个人,好像就此停滞了。
身体还在止不住地蜷缩,发抖。
“声声?”黎川伸出手,温柔地拨开遮在他眉眼间的湿发,指尖抚摸过他的眉骨,“别怕,别害怕。”
解寒声偏过头,不想让他看自己的眼睛。
他忽然很恐惧黎川的瞳孔,又黑又冷,温柔和善意浮在表面,戳破了,里面就是万丈深渊。
星核在他左胸跳动,异物感前所未有的强烈。
被支配的人生,被支配的心跳。
解寒声仰起头,看向那轮遥远的血月,宛若一只巨大的眼睛,凝视着他。
过了许久,解寒声才稍稍动了一下,他将手缓缓移到胸口,用颤巍巍的指腹去触摸那块新生薄软的皮肤。
毫无预兆的,他的手指陡然用力,异能在他指尖凝聚程锋芒,竟笔直地插入愈合的心口。
“别!”
黎川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以为能轻而易举地拉开,却不曾想解寒声拖着这样一剧破碎的身体,不知从哪生出来的力气,居然和他对抗起来。
求死之心达到了顶峰。
解寒声空洞地张着一双眼,流着带血的泪,身子抖如筛糠,喉咙里呜咽着终于发出一丝沙哑的声音,他卑微央求,“我连去死都不可以吗…”
黎川红着眼撑起身子,把解寒声的两只手腕并拢后拉到头顶,然后用布条一圈圈紧紧地缠上去。
布条嵌进皮肉,把他的手腕勒得发红。
黎川系了一个死结,用力拉了一下,确定它不会松。
然后,他蹲在解寒声面前,俯着身注视着那双无意识流泪的眼睛,笃定地吐出几个字,“我只要你活着。”
时间似乎陷入了某种静止状态。
解寒声冷静下来,看着他,看了很久。
低低的,他嗤笑了一声。
“这又是什么剧情?”
解寒声的眼神转冷,目光在黎川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笑得更加肆意,“你是哪位人偶,要做什么任务,感动我?戏耍我?捆绑强制我?”
“都不重要了。”
解寒声叹了口气。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他闭上眼,任人处置的模样,只有四肢难耐还在星核能量的波动下抽动着,轻轻地说,“我什么也不想做了。”
没力气,就像是剪断了根系的植物,被人丢在泥土上,植物无法生长,只能看着那片自己留恋过的土地,一点点将自己的尸首埋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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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