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海峯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儿子,山里信号又差,估摸着他是迷了路,想着碰碰运气去把荀栖河给“捡”回来,刚走两步就看见他扶着棵树,脸上不见血色。
关心的话一说出口就变成了责备,荀海峯酒醒了大半,带着荀栖河去了何琳的坟前。
墓碑上的黑白照似乎拍摄于上个世纪的影楼,照片上的女人抿嘴微笑,看起来文静又拘谨。
荀海峯在醉酒时会把荀栖河认成何琳,可荀栖河觉得自己长得并不像何琳,当然也不像荀海峯。
“花瓣拆下来撒上去。”荀海峯指了指儿子手里的那束花。
荀栖河依言照做,打开包好的花束时才发现,好心的阿婆多送了他两支菊花,正好一白一黄。荀海峯仅是瞥过一眼就明白了,在琳琳坟前没有即刻发难,只是说:“买了就一块儿撒吧。”
临走前,荀海峯点了根烟搁在台阶上,摩挲着何琳的遗照,似在抚摸她的笑颜:“你在那边有福气就自己花了,别老想着替别人攒着,我们这儿一切都好……是我没照顾好你。”
一个不信牛鬼蛇神的人,此刻像是真的在轻声细语地和爱人说着情话。不知道为什么,荀海峯这副模样让荀栖河想到了周桥,那天周桥也是这样独自落寞地说着对不起程冉这类的话。
他在山上看到程冉的事要告诉周桥吗?估计不出一天,新闻就传得满天飞了。
“小溪!”荀海峯见儿子心不在焉不应声,提高了音量,“过来跟你妈说说话。”
荀栖河自出生起就没见过他妈,何琳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有血缘的陌生人,自然做不到像荀海峯那样声情并茂,何况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程冉的惨状,根本没心思寒暄。
“妈......”荀栖河苍白的脸扯出一抹淡笑,“你好。”
父子俩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荀栖河能看出来他爸心里憋着一股火,等着回家跟他秋后算账。
果不其然,荀海峯甫一关上门,就忍不住冲儿子泄火:“订花的事我提前一个礼拜就和你讲了,你学校里有事也可以不来。一年就见琳琳这一次,甩脸色给谁看?你娘老子就这么不受你待见!”
要放在平时,荀栖河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但今天这一幕的冲击实在太大。他滑坡似地把一切都归因于他爸,如果不是荀海峯非要今天上山,他何必推了张允则的讲座,吃力不讨好地来跑这一趟。
“你每天都在家里怎么不给她订呢,没钱还是没空?钱去哪了,买酒了还是拿去打麻将了?”
疫情毫无预兆地致使崇华市的外贸公司接连倒闭,荀海峯失业的这大半年来不是没去找过工作,可他年纪摆在那儿,人又放不下面子,几次碰壁后干脆提前退休当甩手掌柜,嘴上天天说着“没钱”,日子却是过得比谁都滋润。
荀栖河踏实肯干,提前接手了家里的财政权替他爸兜底,腰杆子硬了根本不怕荀海峯。既然老头子要吵,那就吵个明白。
话已至此,轮到荀海峯心虚了,他恼羞成怒地瞪起眼珠盯着儿子。原来荀栖河什么都知道,只是一直给他留着面子呢。现在荀栖河不想留面子了,几句话就能给他训成孙子。
当爹当到这份上,属实是够窝囊的。
“你!”荀海峯气得发抖,手举到了半空,巴掌终是没有落下来,震颤着拍在桌上。
话一股脑地全吐了出来,荀栖河才恍然发觉过了头,可这会儿父子俩都在气头上,谁也拉不下脸来。
“要过日子就好好过,差不多得了,一天到晚揪着些鸡毛蒜皮不放,没人想看你的无用功。”
荀栖河叹气,说完最后一句忠告就回了屋,手机在兜里震了几下。
付明瑞发来一段视频,大礼堂内人头攒动,正对着镜头的红色横幅上写着“校友研讨大会——杰出校友袁振毅先生情系母校,德润厚学。”
视频里有人叫了句“瑞哥!”,付明瑞应声,镜头扫过一个年轻人,紧接着天旋地转,画面黑成一片,能听出来是当时有人不慎撞倒了相机,众人一阵手忙脚乱地扶起三脚架。
付明瑞回了个“发错了”之后就把视频撤回了,过了一会儿才又重新上传。承接上一个视频,这次是一个多小时的正片。
付明瑞:这讲座不光没含金量,连学分都没有。说白了就是个感谢袁振毅大会,水了半个小时,后半个小时让给了打广告的考研机构。
荀栖河打开正片,果真如付明瑞所说,虞敬中和袁振毅分别坐在一左一右,袁振毅在众人的掌声中致辞。
“相信大家多少了解过我的事,在国外治疗的这两年,让我看到了我们和发达国家科技发展的差异。大家有所不知,三十年前我也是崇华大的学生,所以我一回国就联系了虞教授,打算给母校捐赠一批最先进的实验设备......”
袁振毅面色红润,口齿清晰,甚至还能讲出三十年前读书时的事,半点看不出得过阿兹海默症的模样。
荀栖河:你有问虞教授关于伪徒的事吗?
付明瑞:问了,还是那套说辞,有困难找监管。
荀栖河犹豫再三,还是告诉了付明瑞自己今天亲眼看见了程冉的尸体。付明瑞很震惊,立刻去搜索了相关事件,果然找到了“女主持人命丧伏山,死因不明”的新闻词条。
付明瑞:你之前说的那什么镭射光......?今天有看到吗?
这倒是提醒了荀栖河,他当时看见那具女尸后只顾着跑,都没想到尸体和活着的程冉有什么不同,但他能确定,那道镭射光消失了!
荀栖河:没有。
付明瑞:那就是你家电视机坏了。
荀栖河:......
白天受了惊吓,荀栖河晚上睡得并不安稳,一连做了好几个噩梦。梦里他在山林里奔跑,身后不知道有谁在追他,腿脚很酸痛,可他一点也不敢停下来。
最后他跑到了山顶上,前面已经没有石阶了,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能休息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荀栖河转过头去,和黎遗四目相对......
荀栖河猛地从床上惊醒,冷汗流了一脑门。他胡乱地摸寻着枕头下的手机,一看才凌晨两点多。
这么一折腾后半夜怎么也睡不着了,荀栖河辗转反侧,一闭上眼睛全是刚才那个梦,一想到黎遗就在他隔壁更是提心吊胆,睡意全无。
专业的事找专业的人,付明瑞也说了有困难找监管。荀栖河起身打开电脑,找到了监管局的邮箱号,在正文里编辑了一条举报黎遗是伪徒的匿名信。
邮件修修改改写了近半个小时,写完后又检查了几遍,确保语气足够诚恳,荀栖河适才敲下发送键。
传闻被伪徒替换、下落不明的女主持人突然出现在伏山,刑侦部周五下午一接到这通报案就知道要加班了,监管局当然也不例外。
黎遗上午八点准时到达工位,屁股还没沾座儿,余光瞥见邮箱图标上的数字正急切地跳动。与此同时,他的右眼皮也来了劲,非要和“新消息”一较高下。
后者虽然频率较低,但在持续时间上险胜一筹,黎遗在审阅那封邮件时,眼皮仍旧没意识到赛季已然结束。
【尊敬的监管同志:您好!我是枫琴佳苑的住户,最近我发现我的邻居黎遗似乎在观察我,那种感觉让我感到强烈的不安。我曾有谨慎地试探过他,对方的言行让我无法理解和认同。迫于对自身安全的担忧,恳请贵局能对黎遗的身份进行核查。非常感谢您能阅读至此!祝您生活愉快,工作顺利!
此致
敬礼。】
打一个巴掌给颗甜枣,还怪礼貌的。
黎遗全程蹙着眉看完这封格式状如入党申请书的举报信,荀栖河的“匿名”在他这儿就是自报家门,简直要把他气笑了。不过在此之前,黎监管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居高临下的“审视”给小孩带来了困扰,难怪每回碰到荀栖河,那小孩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可不应该啊,小年轻的记忆力不应该这么差的,荀栖河怎么会不认识他呢?黎遗回忆起上周电梯里的小插曲,原来那个时候荀栖河就觉得他是伪徒了吗。
举报邮件不是发给个人的,不超过十分钟,局里所有人都查阅了这封信,一个个儿憋着笑超绝不经意从黎遗的办公室路过,争相要看他的脸色。可惜愚人节加班的唯一一点乐子也被黎遗的那张冷脸冲淡了,众人只得悻悻而归。
印酲托着他的老干部茶杯走过,语气一惯轻飘飘:“哎呀,看来敬业的黎监管晚上也得留下来加班了呀。”
“师父,这个人说的是你吗?还是同名同姓?”等众人散去,方璇屁颠颠地跑来求证。
黎遗一个头两个大,苦笑着应下。
“你们真的是邻居?”方璇的眼睛里燃起了八卦的求知欲,“他不知道你是监管?”
黎遗心说,他也很想知道。
举报信上言之凿凿,人家说黎遗盯着他看,甚至还威胁到了人身安全。可黎遗是什么人物?局里公认最铁面无私的监管,有朝一日竟被描述成了猥琐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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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众潮(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