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装神弄鬼。
陈文清诧异道:“黎哥,你是说26号的于世杰是假扮的?”
“化妆?整容?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骗过监控,一死一活必出个六耳猕猴。”
黎遗话未说完,办公室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郑识誉接起电话,脸色微变:“什么?吵起来了?好,好......我现在就过去。”
“小陈,你把录像送到技术科去,让他们做清晰化处理。给我盯紧了,绝对不能让视频流出去。”郑识誉边将桌上的文件塞进公文包里,边指挥说,“黎遗跟我去现场。”
崇华市城区路况繁复密集,这个点又正好赶上午高峰。黎遗坐上驾驶位,选择从高架下的支路绕行。
车载导航不断地重新规划着路线,奈何车主实在叛逆,几次三番和它对着干。
在它第三次重复说出“调头”,郑识誉终于忍不住给它手动禁言。从接了那通电话开始,他的眉头就没舒展过,现在更是被这不通人性的导航搅得心烦。
“不许催,这路我可比你熟得多。”黎遗往副驾驶瞥了一眼,提前打了个预防针,“谁和谁吵起来了?”
“分局那边也倾向于26号的那个是假的,他们弄到了底楼的监控,那家伙上了楼之后就没再出去过。他们封锁了整个单元,住户不乐意就吵起来了。”
事实证明分局电话里描述得还是过于保守了,不等黎遗把车完全停稳,隔着窗户都能听见闹得不可开交。康宁新城二期外围一圈警戒线,辅警站在线外拦着,社区工作人员在里面调解,素质高、不动粗的只剩下挨骂的份。
“没见过这种事,死了个人要把整栋楼都封掉的!”
“还要挨家挨户地排查?把我们都当成是嫌疑犯了?知不知道房子是很私密的地方!”
社区派来的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穿着红马甲站在人群里,被这千夫所指得吓得不知所措。黎遗拉开警戒线,朝她使了个眼色,社工立马会意地退到后面。
“都吵什么!”郑识誉掏出证件,拿起来向各位父老乡亲展示了一番,“崇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有问题跟我说。”
来了两个五大三粗的刑警,还是上头总局的,人群瞬间和他们拉开一小段距离。
大概安静了两秒钟,几个人小声讨论了一会儿,推了个代表出来:“群众有最基本的知情权吧?一句话不说就封锁,我们又不是犯人!”
说什么?说死者还藏在这栋楼里,这群人不得炸锅。
郑识誉说:“案件尚在侦查阶段,细节不方便透露。大家要是积极配合,我保证不耽误吃晚饭。”
“早完早歇,有急事的去那登记。”黎遗往社工的方向指了指,补充说。
话虽这么说,真有事的早就跑了,还跟能他们在这耗着?大冷天的,这群老头老太也不嫌冻得慌,堵在楼里争得面红耳赤图什么?
门口传来一阵引擎声,男人刚下车就被辅警拦在了外面,低声说了几句后才放他进去。
“人有点多啊。”青年故作吃惊,轻声感慨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听清。
黎遗转身看向来人,男人不过25岁模样,穿衣打扮倒是少年老成。一身高定西装外头罩了件棕褐色羊绒大衣,头发略微长过耳朵,将将盖住外耳廓,鼻梁间架起一副银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就差把“精英人士”写在脸上。
“谢睢隅,903的业主。”精英男简单地自我介绍,普通话讲得很流利,咬字无意识地加重,尾调略微上扬,“辛苦了,警察同志。”
谢睢隅一到便带进来一股浓郁的车载香薰味,黎遗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我家里的事给大家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谢睢隅很有绅士风度地致完歉,从皮夹包里捻出几张票子,“一点歉意,希望大家不要声张出去。毕竟要是闹成了凶宅,房价跌得太过难看,对我们都无益不是吗?”
分局给的材料里简单提过谢睢隅,于世杰的房东,同时也是这起案子的报案人。今年9月刚从英国毕业的海归,案发的一整周都在外市,接到邻居的电话才赶回了崇华。
果不其然,谢睢隅的处事风格还保留着留子的那一套,习惯性用钱解决问题。即便提前了解了谢睢隅的背景,黎遗和郑识誉还是被他这番操作看傻眼了,这么些人没个几千都不够分。
郑识誉的眼睛在人和票子之间转了转,最后和黎遗对视一眼,用眼神说“散财童子来了。”
等什么,原来是在等主角到场,黎遗算是明白了。
“小谢你也不用太过抱歉,谁也不想摊上这种事。”几位父老乡亲得了便宜自然见好就收,边装模作样地安慰谢睢隅,边给自己递台阶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都不是嚼舌根的人。”
在他们这些人眼里,意外猝死的于世杰不值得同情,收拾烂摊子的谢睢隅撒钱赔罪,这才叫“可怜”。
散财童子这场四两拨千斤的大戏一结束,众人很快散去。
郑识誉问:“许帷查到哪了?”
“5,7,8,12,13,家里有人的都查了,每层楼的楼梯间也查了,没发现异常。”黎遗看着许帷发来的消息说。
“叫他到9楼来。”两个刑警跟着谢睢隅进了903。
903还是案发现场的样子,玄关处残留着几块碎瓷片。看起来那天报完警后,谢睢隅就没再来过这栋房子。
除了地上有些狼藉外,屋内的采光不错,家电也近乎是九成新,客厅的天花板上还嵌入了中央空调的风口。从玄关进入后,可以分别通向客厅和卧室,于世杰是在回房间的路上摔倒的。
“这房子一个月租多少钱?”黎遗问。
“2000人民币。”谢睢隅说,“这个房子的地段不太好,租不出高价。”
一个明显不缺钱的矜贵公子哥,随随便便就把几千撒了出去,能在意这每个月的两千块?
“警察同志,我今天来肯定是想配合你们尽快结案。虽然我不太懂国内的房价,但......”谢睢隅目光扫过屋内勘查的痕迹,语气温和,“就算装修得再漂亮,我也知道这样的房子继续留在手里,不是个聪明的决定。”
“郑队,”许帷从楼上下来,汇报着走访结果,“8楼的那户人家说,他们在24号晚上听到了楼上一阵巨响——应该是杯子摔碎的声音,和我们推出来的结果一致。”
许帷说完瞥了眼一旁的谢睢隅,房东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许帷从29号开始一直跟案,总共见过谢睢隅两回,在受理报案时他就发现,这个人从头到尾表现得都太过冷静,像是完全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回局里再说。”郑识誉说。
一通声势浩大的排查过后,已经是30号的晚上七点了。郑识誉时间掐得很准,公安局食堂七点半才关门,确实没耽误吃晚饭。
王利和成立远被带进了询问室,不出意外,于世杰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王利。
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听警察说是意外猝死,要传他们来问话。明明25号那日王利还和于世杰通过电话——因为他再三叮嘱的电闸没有拉,导致车间里的指示灯亮了一晚上,第二天上班还被老板训了话。
王利心里窝火,又听老成说于世杰没请假旷了一天班更是怒从中来,打了通电话想敲打敲打他。电话那头的于世杰声音沙哑,说他这几天有事都不能去上班了。王利无奈叹气,叫他养好了身体再来。
谁知世事无常,不过几天就出了这样的事......
郑识誉听他说完,眯了眯眼:“25号,你确定你没记错?”
“咋可能记错,”王利十分笃定地说,“25号是洋人的圣诞节嘛,我们厂旁边的商场放了一整天的英文歌。”
王利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的确25号的下午。
与此同时,郑识誉打开了于世杰的手机,最后一条通话记录赫然显示的是24号10点56分。即便法医的测算时间存在误差,于世杰也不可能在25号下午还能清醒地接电话。
“可是于世杰在24号晚上已经死了。”
这句话一出,王利眼睛倏地瞪大,后背瞬间冷汗直流,24号人就没了,那电话是谁接的……
隔壁的询问室内。
黎遗正在和成立远谈话:“电子厂的工作是你主动找到于世杰的?”
“他找的我。”成立远摇头,“他们学校有一个找工作的群,他在群里加了我之后就问了薪水和工作内容。小杰说他不想念了,问我能不能假装当他爹跟辅导员明确一下知情权。这种要担责的事我一开始是不答应的,后来他才说他妈妈生病了。”
“装配工薪水不低的,就是辛苦点儿,小杰这孩子踏实肯干,一个月能拿七千多。员工宿舍里大部分人抽烟喝酒,他受不了就在厂旁边租了个房子,还是我帮他去找的中介。”
“他的那个房东你了解吗?”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黎遗记录完,打开了询问室的门:“明白了,你可以回去了。”
成立远前脚刚走,后脚许帷就进来说于世杰的家人来了。
于世杰的父母一辈子没出过省,坐了数个小时的火车才到崇华。于妈妈坐在等候室一边哭一边咳,丈夫坐在旁边给她顺气,两个人一个嚎啕大哭,一个默默流泪。只有十几岁的小儿子坐在旁边,一脸愤然。
恰在这时,王利从询问室里出来了,一直默不作声的于成敏突然开始指桑骂槐:“我早说了大城市不是什么好地方,资本家眼睛里就盯着两个钱,把人当牛马使的。”
王利性子直,这个时候也知道死者为大,心里再不痛快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由着这小孩阴阳怪气。
黎遗走上前看了那小孩一眼,说:“把眼镜摘了。”
于成敏的火还没完全发泄完,被黎遗这一打岔愣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在黎遗的注视下摘掉了眼镜。
于世杰和于成敏这对兄弟俩长得挺像,但还没像到分不清的地步,何况崇华和于世杰的老家相隔十万八千里,怎么也不可能闪现并且精准找到康宁新城。
“跟我进来。”黎遗说。
“敏敏......”于妈妈抽噎着,担忧地抬头看了眼小儿子。
于成敏故作轻松地“嗯”了一下,跟着黎遗进了询问室。
“我哥他......”进了询问室,于成敏一改轻松的状态,提到于世杰时声音哽住,“是被人害死的吗?”
虽然案子的情况特殊,可所有的疑点都发生在于世杰死亡之后,对于他的死因并无争议。
黎遗回避了这个问题,打开小陈发来的录像:“接下来我会放一段视频,需要你的配合,如果觉得害怕可以随时叫停。”
于成敏看见监控里的于世杰,情绪立刻激动起来。直至出现那个被刑警分析了无数遍的镜头后,于成敏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恐惧,反倒愈加悲愤。
“不可能,这不是我哥!”他忽地叫起来。
黎遗从饮水机里接了杯水递到于成敏面前:“慢慢说。”
“我们那边教育资源不好,我哥是这一辈里第一个大学生。”于成敏眼眶泛红,转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从小就聪明,性子内向连话都不怎么和人说。”
“我哥是个很好的人,他很怕给人带来麻烦,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动作故意吓人的!”
“这个人长得和你哥一模一样,”黎遗问,“对吗?”
于成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经过技术科鉴定,送检视频资料原始数据完整,未检测到剪辑等加工处理的痕迹。影像中人脸的颅面骨标志点及牙齿排列形态,均与死者生前样本特征点高度重合,符合同一人认定标准。
“把这个带出去给你爸妈签字。”黎遗拿出《尸体检验笔录》,连同于世杰的手机一并交给他,“过了今晚,你们就能带于世杰回去了。”
“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哥哥走得太突然,这些刑警大老远地把他们叫过来,却什么都不解释清楚,现在又放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视频让他来指证他哥,到底在隐瞒些什么?于成敏满脸怒意地握紧了纸杯,闷声砸向桌面,水从杯口溅出滴落在笔录上,刚好晕开了“猝死”两个字。
“全市最权威的法医得出的结论,该查的我们都会查。”黎遗解锁了于世杰的手机,亮出了一条短信,是首都医院挂号的电子凭证,“你哥最后的心意,日子还得往前看,好好完成学业,有困难的地方可以找我。”
“节哀。”
于成敏听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强装的理性克制再也维持不住,埋着头哭泣,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
于家人走后,于世杰案算是了结了,针对他死后的一系列难以解释的行为另立了新案。
竹篮打水一场空,郑识誉让许帷重放了底楼的监控:“这监控的来源靠谱吗?”
“底楼住户智能门锁上的摄像头,有人靠近时自动录像。但刚好25号那天拿下来充电了,到晚上才又了挂上去,所以只拍到了六耳猕猴上去的那一段。”许帷想了想说,“会不会是走楼梯下来的钻了空子?不过那可是9楼啊,楼道里也没有窗户,而且楼梯和电梯隔得不远,他是怎么做到凭空消失的?”
电话号码可以被窃取,通话也可以放录音,面相可以化妆,可牙齿和骨骼又是怎么做到完全一致的?
突然出现又凭空消失。
黎遗没来由地想起小霍先前说的,各方都查不到林珂的履历,像是凭空出现在崇华市。
回总局的路上,黎遗和郑识誉都没说话,车内一片缄默。过了良久车子驶入了市区,郑识誉才说:“你打算资助于成敏那孩子?”
郑识誉在于世杰的手机里看见了黎遗留下的电话号码,心下了然。
“嗯。”黎遗大方承认,反问道,“你又要说什么?说我不适合干刑警?”
郑识誉微怔,没料到黎遗会突然开始翻旧账。
黎遗这样的人,当不了刑警。这话郑识誉当年确实直言不讳地说过。没在警校吃过苦,光靠家里“关系”进来的白面书生是干不长远的。
一晃过了好些年,郑识誉仍不改初印象,干他们这一行最忌讳悲天悯人,黎遗生了张冷脸,心肠却硬不起来。
“我说老黎,你这心眼儿也忒小了,这么多年的事儿迟迟不肯翻篇。”郑识誉心里腹诽,嘴上偏还笑着倒打一耙,“我是想说,散财童子另有其人,赚的还没撒的多吧?”
“没算过,反正够花。”黎遗叹气,“都快奔三的人了,还算是童子吗?”
黎遗跟他们不一样,这事老郑一直都知道,但要说起情感问题,那可就来精神了:“怎么不算,从咱们认识到现在,我就没见你谈过恋爱,一辈子不结婚啊?”
“光想有什么用,”黎遗无奈道,“政策不允许啊。”
没想到刑侦的篇幅这么多qwq,因为要捋清逻辑和故事线,所以第一案着重讲一下,后面基本就是正常时间线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众潮(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