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 第17章 锦心十七

一门课几个人听得心不在焉，最用功的竟然是施意，虽她也是半吊子，听了上半句错过下半句，记住下句乱凑上句的，不过好歹也是接得上沈祈月的问话。

满座只有卫锦心不知所向，她倒是跟着沈祈月的进度，不过她向来沉默，不凑热闹，非沈祈月点名道姓，否则她轻易不会搭腔。

一堂课至正午前结束，沈祈月先一步离开，讲堂内除了岿然不动的张佚外，三人各自收拾卷本。

张佚侧目，注意到卫锦心的手，她的手指根处缠绕密文，是什么东西不言而喻。张佚问：“卫师妹，你的手是怎么了？”

不说不打紧，她一开口，后排两个人的目光也落在她的手上。卫锦心不甚在意答小玩意儿，顺道用手拂过耳边的碎发，正是这个动作叫韩嘉乐看得更清楚。

掌印，和谢恕君一模一样的掌印。

小玩意儿？这是什么普通的小玩意儿吗？

施意预感不好，立刻偏头瞧韩嘉乐，眼珠子瞪得都快喷出火来，后槽牙绷得死紧，施意毫不怀疑那两排牙齿能磨得平整光滑。

“小玩意儿吗？”张佚言语并无任何用意，阐述事实道，“数年前谢山座接你出戒心祠时，好像在她手中也有这个掌纹。”

话落，三个人神色各异，收拾好书卷的卫锦心最先反应过来：“是啊，恕君说，她有的什么都愿意给我。”

什么愿意给？

难道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呵。韩嘉乐咬牙，眼珠子滴溜溜翻向外，嗤笑道：“什么狗屁玩意谁稀罕！”

施意不敢接话，默默坐在角落，目送卫锦心和张佚先后离开，韩嘉乐依旧阴沉着脸坐在原地。

疯了吧。

谁稀罕啊。

一个破掌印而已。

谁想要啊。

什么都愿意给。

一个修为尽失的废人，画地为牢的烂人，能有什么东西啊。

她能给什么。

………………

她能给什么！

施意几番欲言又止，直至她一个晃神，忽然身边爆发嘭一声，桌案一分为二，左右垮塌在韩嘉乐面前。

韩嘉乐黑着脸起身，健步如飞，一溜烟人就消失在转角处。

沈祈月今日只有半日课，施意下半日到处晃荡，四处不见韩嘉乐人影，忧心忡忡，担惊受怕，只好守在卫锦心的院子等人来，让她见着韩嘉乐躲远点。

然而为时已晚——

卫锦心费了好大劲，勉强从地面爬起来，仗剑晃身而起，她扯袖擦擦嘴角，露出一丝带着讽刺的笑：“韩师姐，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饶你？”韩嘉乐眸光凛冽，与她眼对眼，戾气冲天，“我凭什么饶你？”

话落，一剑豁出，逼得卫锦心连连后退间，又企图复刻当时的剑招，但这次韩嘉乐没给她机会，右手放剑后撤，侧弯腰身错位后，脚尖踢剑送向卫锦心，被她一剑横送回来，稳当落在韩嘉乐的左手。

“你就这么喜欢用这招？那我教教你好了，我告诉你这招到底怎么用。”韩嘉乐几乎笑不出来，“这招是废人经脉断手的，不是像你耍花样糊弄人的！”

“蛇蝎心肠杀师是为无情，错伤同门误害同道修为是为无义，”一句一句、一剑一剑皆让卫锦心毫无还手之力，越接越吃力，韩嘉乐则趁势挑开她的剑，卫锦心不知所措时，回过头正面迎上韩嘉乐的一脚。

“与这般无情无义的人纠葛不清，你难道不觉得贱？”

卫锦心被踹飞数丈远，仰面倒地，剑已离她一段距离。卫锦心只觉那一脚踢得肋骨架都快断了，憋口气翻身，脸贴地，剧烈呼吸间只闻得一股泥土腥味。

韩嘉乐上前两步，卫锦心手肘撑地抬起头，满脸血点子混着泥巴，令她瞧着格外狼狈。卫锦心咽口血腥，视线隔空撞在一起，她血红着眼，仍带着莫名的笑道：“韩师姐，午夜梦回的时候，你就这样骂自己的么？”

刹那，韩嘉乐怔得像被定在原地，片刻后，气血翻涌，涨红了脸，像被当众揭开心事般恼羞成怒，目眦欲裂，牙磨得咯咯作响，脸色逐渐转黑，青白交加：“你、说、什、么？”

这话有奇效，卫锦心并不事先知道，她只是从上一句话里，韩嘉乐的反应推测出来的。

“我说师姐，”卫锦心一笑，口齿间黏稠的血像条赤瀑布般垂下，“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韩嘉乐疾步上前，拽起领子将人提起，怒不可遏道：“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卫锦心迎着她的目光闷闷笑两声，抬手欲行不轨时，韩嘉乐及时反应过来，与她掌对掌，一掌将人推后数丈，卫锦心本就离断崖不远，这一掌令她毫无招架之力，失足跌落山崖。

云雾缭绕，缥缈水汽障目，韩嘉乐上前勘察时，她极速下坠，快得如一现昙花，消失不见。

——别开玩笑！

韩嘉乐约战卫锦心？！

施意顿觉五雷轰顶、海啸山崩、捅破天也不过如此：韩嘉乐本就因为卫锦心与谢恕君的关系，对她耿耿于怀，卫锦心也是个爱拱火的，都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她竟然还敢单挑韩嘉乐，人争一口气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施意预感，立刻动身要去演武场。“站住！”张佚即刻叫住她，“这件事情不能闹大，请恕我今夜势必留你！”

“你什么意思？”送消息的是张佚，拦着她的也是张佚。

施意被拦住去路，以她看来，张佚不是个不会顾全大局的人，心生疑惑的瞬间，某些一闪而过念头却被她拽住，逐渐占据主导，施意有点不可置信，一半推测一半质问：“韩嘉乐约战卫锦心，是你在暗中推波助澜？”

张佚既没看她，也没挪动身子，更没开口解释的意思。两个人沉默片刻，至此，施意已笃定这件事多半是张佚伙同卫锦心设的局，韩嘉乐偏偏是个傲慢桀骜之人，怕是还不知道自己早就身在其中。

施意：“依着韩嘉乐的秉性，你就不担心她闹出人命？”

这话方叫张佚硬邦邦的神情有松动，她挪一点视线给施意，像高高在上的帝王施舍恩惠般道：“不劳你费心，我已备好万全之策。”

如果动手，张佚绝不是她的对手。

她与张佚对峙，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半晌后，她掉头回了房间。

就算闹出人命，死的也绝不会是韩嘉乐，何况就算施意赶到，也未必能阻拦韩嘉乐。眼下，她只能赌张佚的后手确有手眼通天的本事。

演武场下是瀑布飞泄围成的天然洼地，囤积着一处幽绿色的浅潭。卫锦心落下山崖，便倒在在潭水中。头顶的瀑布嵌在高耸岩壁间，水流自崖顶缺口倾泻而下，却因水量不大而不似寻常瀑布的汹涌狂乱，反被分化成数缕绵长柔细的水线，千万条银白轻纱垂挂绝壁，宛如轻纱朦胧缥缈。

绵长水帘吹落，下半段撞在中层岩台碎成细碎浪雨，坠入下方碧潭，也窸窸嗒嗒打着卫锦心的脑袋。

卫锦心的血逐渐晕染浅滩出的白水，血色逐渐向深处的幽绿蔓延。她枕着左臂趴在原地，瀑雨捶打下，她缓慢睁眼，群山环绕，唯有她置身山崖下，向上看恍如一处天窗，她是井底之蛙。

视线从破开天窗往下，由远及近伸来一条小径。卫锦心这会儿浑身难受，失血和重伤让她昏沉想睡，睡意迷蒙间，突然听到清亮高亢的昂昂声。

像驴妹儿的声音。

紧随其后是脚步声。

“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等着我来给你主持公道？”

卫锦心撑开眼皮，隔空触碰到谢恕君的瞬间，第一反应是笑，笑而不语。

卫锦心并不觉得太难受，只是在旁人看来，一个被打得爬都爬不起来的人，坠崖，趴在石头堆、浸泡在水里，血糊了半池水，浑身是伤，满脸皆是血痕淤泥，竟然还笑得出来。

瀑雨卷乱珠，啪嗒啪嗒敲漫天。

卫锦心握拳，似乎觉得趴着说话不大好，想起身，怎奈浑身上下没好皮，压根起不来。挣扎一番无果，只好对谢恕君笑笑。

“那下次呢？”谢恕君顿了下，语气不算好地询问，“你打算让我给你收尸吗？”

卫锦心摇摇头，咧嘴一笑，满口血丝，甚是骇人。想她这样也没什么力气说话，谢恕君上前将她拖出水潭，一把挂在驴背上。

“……师……”卫锦心后腰压在驴背，脑袋朝下，只觉得天更昏地更暗，恐怕这不是个好姿势，谢恕君没听清她的话，疑惑的嗯了声，又听卫锦心道：“恕君，我难受。”

“忍着，谁让你年纪轻轻不学好，和人打架斗殴。”谢恕君没好气儿道，“你这两脚猫的功夫，日后出门在外，切记夹着尾巴做人。”

“师——恕，”这姿势令卫锦心怀疑脑子是不是被灌昏了，总是脱口而出些不加思索的话，“恕君，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也觉得不该来。”

闻言，卫锦心警铃大作，她望着倒置的谢恕君，黏黏糊糊道：“恕君～”

谢恕君不搭腔，反问：“单挑韩嘉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韩嘉乐天资不算太好，但就算再差也差不过卫锦心去。何况韩嘉乐自小在卧云观，修行入门莫说同卫锦心比，连谢恕君都比她晚入门，真不知道卫锦心是怎么想的，竟然敢和她叫板。

“因为不甘心啊，”卫锦心回答得坦荡，“因为她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我虽不知道韩师姐为何总抓着过去的事情不放，她面上恨过去发生的事情，也因为那些事情而厌恶我，我们憋着一口气互相较劲，但我能感觉到她和我一样在意恕君。她只是……”

她只是太蠢了。

卫锦心的话头打住，眼露凶光，不过好在谢恕君在前面，不会看到卫锦心溢出的情绪。

谢恕君沉默，卫锦心知道，谢恕君不想提陈年旧事，否则多年来，谢恕君怎么可能会对过去的事情没任何表露？

“你苦心筹谋这件事又是为什么？”

“……”卫锦心瞥眼去看谢恕君，她还是一直往前，不曾回头。

还能为什么？不是都知道吗？

卫锦心不指望谢恕君会旧事重提，她自封断念山多年，愿意为她下山已经是莫大的好事。

不急于一时。

她有的是耐心慢慢来。

饶是卫锦心不抱希望，但她没想到，谢恕君竟然主动开口：“我留你在山下上学，想必你也听说过我的一些旧事，那些话虽不好听，但刨去夸大之词，事实总是那两件，她们没说错，也没错怪我。”

杀师伤友，这两件事谢恕君没得逃，都是她实打实干的，骂她一句畜生不如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