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山东,风里还带着料峭寒意,郑家荷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站在自家烟酒糖茶批发店门口,望着隔壁新租下的店面。门头上“青山拉面”四个红底金字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三姨,您看这样摆对不对?”郑笃青从店里探出头来,额头上沁着细汗。这孩子刚从兰州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西北的粗犷气,做事却细致得很。
郑家荷走进店里,环视一圈。店面不大,摆了六张长条桌,桌椅都是黄立文帮着挑的木料并亲手打造的,结实耐用。厨房是开放式的,能看见郑笃青揉面的台子和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骨汤锅,干净利落。郑家荷满意的点点头。
郑笃青腼腆地笑了:“在兰州三年,师傅总说,面要拉得匀,汤要熬得醇,店要弄得敞亮。我都记着呢。”
正说着,郑家荷的丈夫黄立文从隔壁批发店搬来一箱饮料:“笃青,这些你先用着,算三姨支援你开业的。”“谢谢三姨三姨夫!”郑笃青连忙接过来。
郑家荷大哥郑家松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满是恳求:“家荷啊,笃青在兰州学了三年拉面,手艺是有了,可人生地不熟的,你帮他在城里立个脚,大哥记你一辈子好。”
她能不帮吗?郑家五个兄弟姐妹,大姐家的建华、英子,二姐家的小雪她都陆陆续续帮了手,如今大哥开口,她怎么也得帮。
“笃青,明天开业,三姨饭点的时候都过来帮你。”郑家荷拍拍侄子的肩,“你只管把面做好,在这个地段生意不用愁,头两天光这些街坊邻居就够你忙的。”
开业那天,郑笃青早早的在厨房忙活,面团醒了一夜,正到了最筋道的时候。
“三姨,您怎么这么早过来?”“第一天,我怕你忙不过来。”郑家荷系上围裙,“汤熬好了吗?”“排骨汤牛肉汤都熬足了时间,按师傅教的,一分不差。”
郑家荷掀开汤锅盖,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她舀起一勺,吹了吹,浅尝一口,眼睛一亮:“还真是不错!”
招牌下的红布被郑家荷和郑笃青一起拉开,黄立文点了一卦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第一批客人是市场里的商户,是黄立文两口子提前宣传招呼的街里街坊。
“老板,来碗牛肉面!”“我要大排面,排骨要大块的啊!”
郑笃青应了一声,揪下一团面,双手一拉一甩,面团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几下就成了均匀细长的面条。下锅、捞起、浇汤、铺肉、撒香菜葱花,动作一气呵成。那年兰州拉面在这个小城还是稀罕的,大家也充满了好奇。
郑家荷则在外头张罗,收拾桌子,招呼客人,收钱找零。她笑盈盈的,对每个客人都说:“尝尝我侄子的手艺,兰州学回来的,很正宗!”
中午时分,店里坐满了人。郑家荷忙得脚不沾地,额头冒汗也顾不上擦。批发店那边,丈夫黄立文一个人照应着,时不时朝这边望一眼。
“嫂子,你们这小菜不错啊!”一个客人指着桌上的咸菜丝说。那是郑家荷自己拌的,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加了葱丝、香菜、辣椒油,爽口解腻。
“自家做的,免费,喜欢就多吃点!”郑家荷笑道。
下午两点,饭点过了,郑家荷才喘口气。郑笃青递过来一碗面:“三姨,你赶紧吃饭吧,大排没有了,牛肉还有,看来下次得多准备点大排。”
面汤头清澈见底却香气扑鼻,牛肉片铺了厚厚一层,几乎看不见下面的面。郑家荷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面条筋道爽滑,牛肉醇香软烂,汤头浓郁回甘。“还真是饿了,以后十点多还真得跟着你吃点再招呼午饭,第一次没经验”。
郑笃青嘿嘿笑着,挠挠头:“是的,不然没有力气,不过十点多确实也没有那么饿,我一般两点也会再吃点。”黄立文的排骨面是家荷按照正常午饭时间给端过去的,虽然他自己看店,但是午饭能保证正常。
日子一天天过去,拉面馆的生意出乎意料地红火。郑家荷每天像陀螺一样转——非饭点在批发店理货、对账、招呼客户;饭点就跑到隔壁拉面馆,帮着张罗。丈夫黄立文都心疼她。
逐渐的,拉面馆的名声传开了。不仅市场里的人来吃,附近小区的居民也寻味而来。郑笃青实在,每碗面都给足分量,大排面里的排骨大得能盖住整个碗面,牛肉面里的肉片厚实饱满。小菜免费,不够还能添。
周五傍晚,郑家荷的女儿黄雨薇放学回来,书包往批发店一放就跑到拉面馆:“妈,我来帮忙!”“作业写完了吗?”郑家荷问。“写完了!”十三岁的黄雨薇终于不再是小姑说的水桶腰了,黄雨薇一度埋怨自己十二岁生日因为不想吃羊肉面,吃了个烤地瓜才导致自己腰比小姑还粗。现如今也终于出落得亭亭玉立,扎着马尾辫,活力四射。
她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招呼客人。“表哥,我同学都说要来吃你的面呢!”黄雨薇笑嘻嘻地说。果然,黄雨薇的勤快也是有原因的。
周末,黄雨薇带了三个女同学来。四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围坐一桌,郑笃青特意给她们拉了最细的“龙须面”,同学们都要的大排面,雨薇喜欢牛肉,牛肉铺满了一层。
“哇,雨薇,你表哥做的拉面好好吃!”一个女孩低声说。另一个女孩吸溜着面条,“这个排骨也太大了吧!”黄雨薇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我表哥在兰州学了三年呢!”
大概过了半年,家荷发现店面确实太小了,经常有客人等在门外。郑笃青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那天晚上打烊后,郑家荷叫住郑笃青:“笃青,三姨有话跟你说。”
两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郑笃青给三姨倒了杯水。“店面太小了,耽误你发展。”郑家荷直截了当,“三姨想过了,咱们得找个大点的地方。”
郑笃青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三姨,我也在想这个事。但新店面要钱,要时间找,您已经帮我太多了,我不能再拖累您。”“说什么拖累!”郑家荷板起脸,“我是你三姨,我不帮你谁帮你?”
话虽这么说,郑家荷心里清楚,自己确实力不从心了。批发店的生意到了旺季,丈夫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她每天在两个店之间奔波,身体开始吃不消。
接下来的几周,郑笃青变得有些沉默。他依然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熬汤,依然每碗面都给足分量,但郑家荷能感觉到,侄子心里有事。
果然,一个月后的晚上,郑笃青来到批发店。“三姨,三姨夫,我找了新店面。”他开门见山地说。郑家荷一愣:“在哪儿?”“离批发市场一个路口,在马路边门头比较显眼,店面也大,能摆十几张桌子,还有个后院,人多了院子里可以摆上。”
黄立文凑过来看:“位置还行,租金不便宜吧?”
“我用这段时间赚的钱付了半年租金。”郑笃青声音有些哽咽,“三姨,这一年要不是您,我根本开不起来店。看您也很累,我不能一直靠着您。”
郑家荷看看侄子。郑笃青黑了,瘦了,但眼神坚定,肩膀宽了,像个真正的男人了。“你想好了?”她问。“想好了。”郑笃青憨厚的笑了笑。
是啊,家荷虽然跟着折腾了一段时间饭店还有点不舍得,毕竟是侄子,是该让他自己飞了。
搬迁那天,郑家荷全家都来帮忙。最后一车东西装好时,郑家荷把郑笃青叫到一边,塞给他一个信封。“三姨,这我不能要......”“拿着!”郑家荷强硬地说,“算三姨投资,等你赚钱了再还我。”。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郑家荷站在空荡荡的旧店面前,忽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回去吧,批发店还有一堆事呢。”黄立文拍了拍家荷的肩膀。
日子回到从前的节奏。郑家荷和黄立文专心经营批发店,生意依旧忙碌。偶尔有老顾客问起拉面馆,她就耐心的指路:“店面更大,味道还是一样好。”
黄雨薇有时候跟同学会去新店吃面,回来就跟妈妈汇报:“表哥的生意可火了,排队排到门外!”
“那就好,他那个凉拌咸菜丝,还是我教他的做法呢。”郑家荷淡淡地说,手里理着货单。
三个月后的一天,批发店快打烊时,一辆小货车停在门口。郑笃青跳下车,手里拎着两个大保温桶。
“三姨,三姨夫,我来了!”
“怎么这个点来了?”郑家荷惊喜道。
“今天卤的排骨和牛肉拿来给你们带回去。”郑笃青打开保温桶,肉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三人坐在批发店门口的小桌旁,郑笃青说起新店的生意,眼睛亮晶晶的。他雇了两个帮手,准备开始增加炒菜。郑家荷说:“好好干,给你爸争气,给咱们老郑家争气。”
夜幕降临,批发市场安静下来。郑笃青回去了,明天一早还得熬汤。车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
黄立文轻声说:“这孩子算是出息了,再在城里结婚生子,你们老郑家也马上在城里站稳脚了。”
批发店的卷帘门缓缓拉下,发出哗啦的声响。市场彻底静了,只有远处街灯投下昏黄的光。
郑承山当年想着闺女嫁到城里总比在山里好,如今长孙在家荷的帮扶下,也在城里立足了,他应该会欣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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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兰州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