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寄长安 第15章 你嘅旧情人痴咗线啦

北京的秋意越来越浓了，杨晟推开玻璃门，金属门框上的霜花落在他肩头。他摘下墨镜，呼出一口白气，转眼就在干燥的冷空气里散没了。

来北京两年半，他还是没习惯这里的天气。香港的秋天是黏糊糊的潮热，混着维港那股咸腥的风，这里可好，连落叶掉在地上都带着脆生生的响声。

叶观澜离京已有半个月，王晅的嘴就像焊死的保险柜，问了好几回只得到一句“处理些私事”，后来杨晟索性不再打听。

他算是看透了这圈子的规矩。叶观澜能把所有人的动向摸得门清，可谁也别想打听他的事。当然，王晅和那几个真能入他眼的人除外。

至于自己？

杨晟望着展厅里流光溢彩的超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自己啊，大概连展台上擦车的那块绒布都不如。

“杨少，来看新车？”穿连体工装的男孩小跑着迎上来。

杨晟的指尖划过那台911 GT3 RS的碳纤维尾翼，冰凉的触感让他忽然想起叶观澜那双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那人就像一块寒冰，可偏偏让人总想伸手去捂捂。

“随便看看。”他收回手，工装男孩识趣地退到一边。

不远处，王晅正倚在一辆哑光灰的阿斯顿马丁旁边朝他招手。

就在这时，引擎的轰鸣猛地撕裂了车库的宁静。

低频声浪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杨晟一转头，正好看见一辆猩红色的迈凯伦P1带着挑衅的姿态甩尾入位，轮胎摩擦腾起的白烟涌入上空。

蝶翼车门掀起，李砚摘头盔的动作干脆得像拆卸武器。他随意甩了甩汗湿的头发，靠在车边点了支烟。防风火机啪地窜起火苗，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投下一道金边。

隔着双层玻璃，他的目光直直锁定在杨晟身上。

“巧啊。”

李砚咬着烟推门进来，皮革手套上还沾着赛道上的焦痕。他随手把头盔扔给工作人员，露出被汗水浸湿的额发。

“杨少也来玩车？”

王晅笑嘻嘻地插到两人中间：“怎么样，今天这圈速快破纪录了吧？”

“还差一点。”李砚的视线仍锁着杨晟，“听说杨少在香港是山路高手？”

杨晟的拇指摩挲着车钥匙。那些在太平山道飙车的夜晚突然涌上心头，发动机的嘶吼，轮胎擦过防护栏的火星，还有副驾上女孩们掺杂着恐惧与兴奋的尖叫。

可此刻他眼前闪过的，却是叶观澜在茶室煮茶的侧影。

二十六岁的叶观澜，怎么活出了六十二岁的模样？

“都是些虚名。”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李砚突然低笑出声，烟灰随着动作抖落在锃亮的皮鞋上：“谦虚了。上个月你在金港赛道试驾的视频……”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入弯角度很刁钻。”

杨晟是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李砚，早知道就该找个借口躲开。

上回叶观澜为了断旧情人的念想，拿自己当枪使，当着李砚的面来了个热吻。这事要是搁自己身上，非给叶观澜脑袋开个瓢不可。

杨晟往后一靠，倚在GTR的引擎盖上，手里夹着点燃的雪茄：“李少的车，还需要磨合磨合吧。”

秋风打着旋从两人中间穿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李砚指间的烟灰无声断裂，细碎的尘埃在空气中打了个转，最终落在他那双定制的赛车靴上。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杨晟心里默默琢磨着，他觉得李砚这种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和叶观澜像是两个世界的存在。

叶观澜那人，冷得跟三九天的冰溜子，说话办事干净利落，眼神里总透着冷漠和疏离，仿佛任何情感波动都碰不着他心弦。

在他眼里，叶观澜就像个孤独的旅人，走在自己的路上，从不依赖谁，也从不会轻易把脆弱露给别人看。

可李砚偏偏是另一个极端。见人三分笑，说话办事滴水不漏，甭管多大的事，到他这儿都能四两拨千斤地化解。

杨晟眯起眼睛，叶观澜这人连呼吸都带着寒气；而眼前的李砚却像一汪温泉，连眼角的笑纹都漾着叫人舒服的暖意。

这样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搅和到一块的？

空气突然就黏糊起来。

王晅咽了口唾沫，正要打圆场，李砚已经迈开长腿往赛道走去，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混合着古龙水和荷尔蒙的气息。

“既然杨少看得起，不如跑两圈？”

杨晟硬着头皮接话：“成，陪李少玩玩。”

头回见面时李砚还算客气，这回再见，那眼神已经跟看解剖台上的青蛙没两样。

自打叶观澜那出假戏真做的吻戏之后，这位前男友看自己的眼神就总透着一股瘆人的意思。

等他走远，杨晟抽烟的手顿了顿，接着叼着烟嘴狠狠吸了一口。

“兄弟，你玩我？”他咬着滤嘴的力道让烟丝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王晅一脸无辜地摊手：“天地良心，这回真是偶遇。我要蒙你，天打五雷轰。”

杨晟心里这个憋屈啊，今儿出门是没看黄历还是怎么着？

要是不去，李砚那家伙指不定怎么整他；要是去了，带着火气飙车，那可真是阎王爷桌上抓供果——找死。

更衣室里，杨晟把定制赛车服往肩上一搭，储物柜里的手机震得跟催命似的。他咣当一声甩上柜门，那动静在空荡荡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晅压根没拦着这俩人。他们这帮人，哪个不是玩车的主？

李砚看着斯文，骨子里就是个不服管的。杨晟更不用说了，在香港那就是个混世魔王，车技可是实打实的硬。

……

赛道上，电子屏闪着冷冰冰的蓝光，无人机嗡嗡嗡往上升，跟马蜂差不多。

杨晟系紧五点式安全带，握稳方向盘，车载电脑正自检呢，全息投影在挡风玻璃上哗啦啦淌着数据瀑布。

他余光一扫，隔壁车位的李砚正调可变尾翼的角度，那锋利的碳纤维叶片唰唰割着风，迈凯伦趴那儿跟头等着扑食的猛兽一样。

绿灯一亮，俩车“蹭”就出去了，引擎声轰得人耳朵都快聋了。

眼看第一个弯道跟老虎嘴似的扑到跟前，杨晟瞳孔猛地一缩，方向盘往左一把打满。GTR的碳纤维尾翼在风里直颤，轮胎蹭着柏油路，发出那种快歇菜似的尖啸。

后视镜里，那辆猩红色的迈凯伦像团滚着高温刹车片的铁疙瘩，刺眼的车漆在秋天太阳底下反着危险的光。

“嗡！”

V6双涡轮引擎爆出850匹马力，弹射起步系统“哐”一下把杨晟的后脑勺按进定制座椅的头枕里。他脊梁骨都能感觉到震，好像有头钢铁怪兽在他肚子里醒了。

可迈凯伦的混动系统更猛，电动机那股子瞬间扭矩，让那猩红影子抢先半个车身，碳陶刹车盘进弯前“噼里啪啦”爆出一片靛蓝色火星子。

“李少今儿吃枪药了？”

观赛台的玻璃被声浪震得嗡嗡响，几个穿暗纹衬衫的小年轻扒在围栏上，手里香槟随着引擎轰鸣冒着一堆细密气泡。

杨晟大拇指死死扣着方向盘，这玩意是他在香港改装车行订的Alcantara材质，这会儿却被手汗浸得发亮。

二号弯道眼瞅着就到了，他猛地一脚刹车踩到底，陶瓷刹车片跟碟盘磨得冒青烟。轮胎擦着路肩石过去的时候，蹦起来的碎石“噼里啪啦”砸着底盘，跟暴雨砸铁皮房顶一个动静。

“杨少这走线太稳了吧！”控制台前头，穿露脐装的姑娘咬着珍珠奶茶吸管，镶水钻的指甲敲着液晶屏，“砚哥每个弯都啃路肩了。”

她还真没说错。杨晟仪表盘显示横向G值已经到2.3了，可实时遥测数据里，那台猩红迈凯伦正往2.8的临界值冲。

李砚过弯根本不在乎刹车点，纯靠机械抓地力生掰弯心，轮胎橡胶在沥青上拖出两道焦黑的印子，跟疤瘌似的。

杨晟突然想起几年前在纽博格林，有个退役车手端着黑啤跟他说：“真正的高手，刹车踏板比油门干净。”

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夸人，现在才琢磨过味儿来，这分明是讽刺呢。李砚那刹车踏板上，估计灰都攒不住。

大直道尽头，迈凯伦的尾流带得GTR有点发飘。

杨晟盯着抬头显示器上蹦的数字，在850米路牌那儿突然松了油门。这招从勒芒耐力赛学来的战术，让全场都“嚯”了一声！

李砚显然没料到，迈凯伦跟脱缰野马似的冲过了刹车点，轮胎锁死时腾起的蓝烟把后视镜都糊住了。

观众席上惊呼声跟海啸似的。

杨晟趁机切进内线，GTR底盘擦着防护墙“刺啦”溅出一串火星。车载AI吱哇乱叫，他却闻见防护墙刚刷的涂料那股刺鼻味。

最后一个三连发卡弯就在眼前了，李砚开始玩命。迈凯伦用钟摆漂移甩进弯心，后视镜差点儿蹭上杨晟的前保险杠。

“疯了吧！俩车距离不到二十公分！”

安全员喊劈了的嗓子被V8引擎咆哮吞得干干净净。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里，GTR的扩散器正吃着迈凯伦的尾流，碳纤维部件在高压下吱吱嘎嘎响，跟快要散架似的。

终点线在眼前“唰”地炸开黑白格旗的瞬间，杨晟猛打方向。GTR横着滑过线时，后保险杠离防护墙只剩一指头宽，轮胎在柏油路上留下两道焦黑的印子，跟感叹号似的。

轮胎白烟还没散尽，大屏幕上就弹出了最终数据：“胜率51.7%对48.3%！”

穿露脐装的姑娘一把捂住嘴，奶茶吸管在牙间咬出深深一道印子。

没人注意到杨晟发颤的右手。就在刚才，保险杠擦墙而过的死亡间隙里，他眼前炸开的不是火星，居然是叶观澜手腕上那枚刺眼的枫叶袖扣。

和现在李砚腕上晃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特么不要命了？！”

杨晟按着车队通讯键吼出声。他左手虎口被震裂的挡把划了道口子，血涌出来，被他紧握方向盘的手一压，在真皮上染开了一团不规则的暗红，邪了门地，越看越像朵瘆人的曼珠沙华。

后视镜里，李砚扯掉了半边防火面罩，脸上看不出是怒是笑，只有眼神隔着硝烟与尘埃，死死钉在杨晟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