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寄长安 第14章 你们内地人就是小家子气

透过落地窗看出去，东京塔的灯光在雨里散开来。

会议室里，松本社长第三次拿起绒布擦他的镜片，这动作暴露了他的焦虑，每轮谈判僵到十分钟，必来一回。

“叶桑，这个条件已经是我们最大的让步了。”松本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关西腔。

叶观澜没说话，手指在桌上的文件上轻轻敲了敲，会议室里那点翻纸的声音也跟着停了下来。

“永久买断？”他抬起眼，笑了笑，话却直接，“那不如谈谈，收购贵社动作捕捉部门的可能性。”

松本嘴角那点礼节性的弧度僵住了。

杨晟坐在叶观澜旁边，手里的钢笔在合同边缘画了个鬼脸。

他忽然用日语开口：“松本さん，您知道虚拟偶像最值钱的是什么吗？”不等回答，他继续道，“是成长性。如果永远停留在初始设定，还会有现在的商业价值吗？”

松本下意识要接行业套话，杨晟的钢笔尖却在那笑脸上一顿，自问自答了。

“是长大的可能。永远十六岁，永远唱同一首歌，粉丝看三个月就腻了。贵社的技术给了它骨骼，但让它活过来的，是往后一年年长出来的新故事、新性格。”

他手腕一转，把平板推过桌面：“这是基于历史数据的收益模型。看，前五年，贵社拿大头，技术溢价嘛，应该的。但关键在这儿，”

他指尖点在那道突然扬起的弧线上：“从这儿开始，我们的运营让它的商业价值二次发育了。这时候还按永久买断算，等于孩子长大了，还只给襁褓时期的奶粉钱。”

松本盯着那条曲线，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会议室里只剩下小声议论。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的东京塔清晰起来，棱角分明。

签字笔落在纸上的声音，利落得很。

电梯门前，空气松快下来。叶观澜很自然地抬手，拂了下杨晟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刚才那套成长性的说法，角度刁钻。”

“系叶少教得好啊。”杨晟配合地偏了偏头，让那指尖不经意擦过自己颈侧的皮肤，“那本行业专著，您的批注比原文更有见地。”

电梯锃亮的门跟面模模糊糊的镜子似的，照出两个人凑近了又有点儿克制的样子。

叶观澜收回手，语气转入工作：“明天九点，韩国方面……”

“已经发你邮箱了。”杨晟晃了下手机，“附了份摘要，他们可能打的牌，我们能用的筹码，都标好了。够咱们把分成点再往上谈半个。”

这是杨晟第一次跟叶观澜合作，出发前他心里还有点打鼓，没想到叶观澜居然说他也来。

事实证明，叶观澜来是对的，否则他真搞不懂日本合作方。

……

回程的黑色轿车滑入东京的夜色。

杨晟望着窗外流水般的灯火，眼角余光里，叶观澜正专注地回邮件，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随着窗外掠过的光影明明灭灭。

车厢里只有引擎的声音和键盘敲击声。

某个瞬间……也许是经过一段特别长的隧道时，杨晟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段路，要是能再开久一点，就好了。

这念头让他猛地握紧了手里把玩的金属打火机。冰凉的机身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钝痛。

这些日子里，开会时桌子底下互相使的眼色，递文件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一下，还有对方话说到一半我就能接下去的默契，都让人既清醒又上头。

项目在东京签了字，就算落了地。

之后的日子，像上了快车道。

杨晟开始察觉，自己每天走进办公室前，会习惯性地看一眼叶观澜的日程。

讨论方案时，会下意识等对方那句“杨总，你的看法？”。

甚至深夜收到工作消息，看见发件人名字，那点被打扰的不快也会先让位于一丝微妙的期待。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不像少年时横冲直撞的热情，更像冬夜里守着盏灯，知道它在，心里就踏实，就暖。

……

“砰！”

王晅一脚踹开杨晟办公室门的时候，那小子正跷着二郎腿转硬币。港币在指间翻飞，阳光一晃，正巧晃着王晅的眼。

“杨晟！”王晅一巴掌拍在桌上，咖啡溅出来几滴，“当初要不是老子带你玩，你能混进这个圈子？现在攀上叶观澜，转头就把哥们儿晾一边儿？”

杨晟手一抖，硬币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王喧脚边。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难得没有回嘴，任由王晅劈头盖脸地骂了整整两个小时。

“大佬饮茶先啦。以后我们还有更多的合作机会啊，您就别生气了。”杨晟给他倒了杯冻柠茶，冰块撞得杯壁叮当响，“骂足两个钟，你唔口渴嘅？”

王晅端起杯子猛灌一口，冰水顺着下巴滴在爱马仕领带上也顾不上擦，把杯子往桌上一撴，叉着腰就指着杨晟鼻子。

“杨晟我可告诉你，这事儿咱俩没完！你丫最好想清楚怎么补偿我！”

“他懂乜娱乐产业啊。”杨晟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我同你讲，上次他连王家卫和杜琪峯都分不清……”

王晅听着他这话嘴角一抽，他盯着杨晟天真的笑脸，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长辈们常说“港岛杨家的崽，精起来像狐，憨起来像猪”。

心说也就你个二傻子觉得叶观澜不懂行，面上却还绷着张臭脸，不情不愿地翻起那份资料。

上次提过的那块地，叶观澜已经悄没声地拿下了。具体要做什么，叶观澜没多说，王晅也识趣地没多问。

杨晟指着规划图说：“那块地我已经立项审批，向外经贸委提交了项目申请，包括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合作各方的基本情况等资料，只要获得立项批准，那我们便立马开工。”

启荣集团北京分部虽然还没正式挂牌，但这块地拿下来就是未来的华北总部，旗舰项目就从这儿起步。

规划图上是挺像那么回事，一栋120米的摩天楼，十万平米的综合体，甲级写字楼加商业娱乐区，热热闹闹围着他要搞的娱乐总部转。

不过杨晟这会儿给王晅看的，可不是这个大项目的细枝末节，而是他自己另外打着的小算盘。

这小子琢磨着要在三里屯搞个香港电影主题影院，说是要弄成地标式的存在。

王晅叼着烟，眯眼听杨晟眉飞色舞地讲他的电影城计划。

“8个独立影厅，6770平，全亚洲最顶尖的设备。”杨晟眼睛发亮，港普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要把香港电影的精髓带到内地来。”

“王晅，我想与你合作这个项目。”

王晅不由得多打量了一下这个总被圈内人当作“港岛纨绔”的杨晟，你说他是个纨绔子弟吧，谈起生意倒头头是道。

但你说他是个有能力的商人吧，却又被人耍得团团转，甚至还在自己面前说叶观澜不懂？最后王晅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傻白甜八成是被杨家保护得太好。

“就这？”王晅故意嗤笑，“抵得上启荣50%的股权？”

杨晟嘴角一抽，用粤语说：“你哋内地人真係小家败气。”

“说人话。”王晅弹了弹烟灰。

“你就说合不合作吧？如果你不想投资，那我去找叶观澜。”

“……”

王晅就差脱口而出一句“叶观澜是你爹啊，啥事都找他！”忍了又忍还是没说出来。

“这次，我该能拿五十了吧？”

杨晟爽快道：“没问题，再给你让利两个点。”

王晅眯着眼睛看向他：“突然这么大方？”

杨晟笑着握住他的手：“王晅，谢谢你，不管你开始接触我的目的是什么，我今天真心实意谢谢你引荐我进入你们圈子，谢谢你介绍叶观澜给我认识。”

王晅触电般抽回手，搓了搓手臂：“操！肉麻死了，我不喜欢摸兄弟！”他作势要捶杨晟，却在拳头落下时卸了力道，“记住你说的话就行。”

“我杨晟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今后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王晅一口肉吃，我不会让任何一个选择我的人输掉。”

王晅这才满意：“我记住了，如果没有肉，喂我一口汤，那我也不干。”

杨晟笑着摇摇头，大概意思在又在说你们内地人小家子气。

王晅这才愉快地说：“成交。”

杨晟转身望向窗外。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正在夕阳下燃烧，像他第一次站在北京街头看到的晚霞。

那时候他还不懂，在这座城市里，每一份馈赠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价格。

而现在，他心甘情愿走进这个棋局。

……

一周后的傍晚，叶观澜的电话来得正是时候。

杨晟刚在落地窗前站定，夕阳正把北京的天际线一层层染成金红。手机震起来，屏幕上跳出那个名字时，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抬了一下。

“手续齐了。”叶观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清淡淡的，和往常一样，“启荣集团北京总部，从今天起，正式改叫京港澜晟集团。”

杨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周前，是他主动向叶观澜提起改名的事。

当时叶观澜正在批阅文件，闻言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问：“想好叫什么名字了？”

杨晟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后推到叶观澜面前。纸上用钢笔工整地写着几个繁体字。

京港澜晟集团。

叶观澜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很轻地扬了扬：“不错。”

京港澜晟集团，杨晟不靠家族，也不愿意在家族名字下享受荣誉，他要的，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揭牌那天上午，杨晟给香港的郭明德拨了个电话。那边接通就是粤语，嗓门大，语气里还夹着点不放心。

“顶，细老，你真要把一半股份给那个北京佬？”

杨晟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北京城的夜景。

他的目光扫过国贸大厦的轮廓，嘴角勾起：“德仔，你等着看吧，总有一天，我身上的那些屈辱，全部会连本带利还给他们。”

郭明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随后撂下一句“我等着你证明给我看”便挂断了。

杨晟放下手机，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桌上摆着瓶红酒，是郭明德特意从香港寄来贺他的。他拿起杯子晃了晃，酒色在灯光下转出暗红的光，抿一口，醇厚里渗着涩，可他心里静得很。

“叶观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叶观澜的确是个厉害的角色，短短一周时间，不仅办妥了所有手续，还迅速整合了资源，为京港澜晟铺好了路。

杨晟不得不承认，叶观澜的能力远超他的预期。

但这也让他更加警惕，叶观澜的野心，绝不仅仅止步于此。

一个旁支子弟，怎么可能有如此手腕和人脉？

他抿了一口红酒，醇香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的疑虑。

转身走到书架前，指尖轻轻拂过一排排文件夹。

这些都是叶观澜让人送来的资料，详细记录了集团未来的发展规划。每一份文件都严谨得无可挑剔，就像叶观澜本人一样，完美得让人生疑。

窗外，北京夜更深了。

杨晟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半边脸落在暗处，半边被灯光映得清晰。

“Cheers。”杨晟将酒杯抵在玻璃上，与自己的倒影轻轻相碰。

“叶总，敬你的运筹帷幄。” 喉结滚动间，酒液滑入咽喉，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更敬我……心甘情愿的束手就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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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精起来像狐憨起来像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