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滑落的声响在死寂的祠堂里被无限放大,沙沙缕缕,像是有人用钝刀刮着朽木。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神台之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块冰,冷得四肢发麻。
方才倒地的玩家尸体还横在偏房门口,圆睁的双眼似是还残留着极致的惊骇,那幅揭去面纱的神像画像就摊在他身侧,画像上的面容与守祠鬼影重合的画面,此刻如同魔咒,缠得众人心神俱裂。
守祠的巫祝鬼影飘在主殿中央,枯瘦的身躯微微摇晃,空洞的眼窝转向神台,喉咙里溢出呜呜的低吟,分不清是悲恸还是狂喜。周身的黑雾不再肆意翻涌,反倒温顺地萦绕在神像四周,如同朝拜的仆从。
“原来如此……原来都是假象……”有人低声喃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先前接连遭遇凶险都未曾垮掉的心理防线,在这句谶语和眼前的变故前摇摇欲坠。
苏妄攥紧了拳头,掌心的冷汗浸湿了指节。他侧头看向沈辞,见对方周身气息凝至顶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锁住那尊渐渐露脸的神像,没有半分慌乱。陆衍也缓步退至两人身侧,指尖微光始终未散,将几名吓得缩成一团的女玩家护在身后,眉宇间凝着沉沉的冷意。
黑布一寸寸坠下,先是露出线条僵硬的下颌,接着是干瘪的脸颊、高耸的颧骨,待到整块黑布彻底脱离神像面庞,轻飘飘落在青石地面上时,全场一片死寂。
神像的脸,和那巫祝鬼影完全一致。
一模一样的枯槁面容,一样空洞无神的眼窝,连嘴角那抹僵硬扭曲的笑,都分毫不差。
房梁的咯吱声愈发剧烈,墙面上的尘土簌簌坠落,地面震颤得越来越明显,供桌上残缺的香炉摇晃不止,哐当一声翻倒在地,香灰四散纷飞。神像原本垂落的双臂缓缓抬起,朽木雕刻的手指关节咔咔作响,每动一下,整座古祠的阴气便浓郁一分,空气里腐朽的腥气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哈哈哈……桀桀桀……”巫祝鬼影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又癫狂,在梁柱间来回碰撞,“困了数十年,终于……终于要重见天日了!”
沈辞沉声开口,声音穿透杂乱的笑声:“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镇压。”
不是巫祝镇压凶煞,也不是神像禁锢邪祟,一切都是反过来的。
陆衍接过话头,视线扫过墙上那行血色字迹,语气冷冽:“当年作乱的从不是旁人,正是这尊神像本身。所谓安神祠、活祭、守祠人,全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结合方才找到的村民手记,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数十年前,这尊邪物降临村落,为祸四方。村民请来的巫祝非但没有除邪,反倒被其蛊惑、胁迫。二人联手编造了“外来凶煞作乱”的谎言,修建这座安神祠,将邪物塑成神像立于神台,对外宣称是以神像镇邪。
而后又定下活祭的规矩,以村中百姓的生魂、血肉喂养神像,滋养它的戾气。那些被送入祠堂的村民,根本不是用来镇压邪祟的祭品,而是供它吞食的食粮。
后来有村民察觉真相,奋起反抗,想要毁掉神像、揭穿骗局,却被巫祝与神像联手杀害。出逃的人寥寥无几,村落慢慢沦为荒墟。而巫祝死后,魂魄被邪物禁锢在此,沦为傀儡,日复一日守在神像身侧,替它引诱、猎杀闯入之人。
所谓“守祠驱邪”,从头到尾,都是猎物被圈养、被收割的圈套。
“你们看得倒是透彻。”神像缓缓转动头颅,木雕的嘴巴开合,发出双重叠响,一道是木石摩擦的沉闷声,一道是和巫祝鬼影相同的沙哑嗓音,“那些愚钝的村民,到死都以为自己在除祟安神,可笑,真是可笑。”
巫祝鬼影贴在神像身侧,如同影子一般依附其上,身形渐渐变得透明,丝丝缕缕的灰雾不断被神像吸纳。“我守了它一辈子,死后魂灵也不得解脱,如今时机已到,便助它彻底挣脱束缚。”
原来方才众人破开鬼影的残影、打散黑雾,看似化解了危机,实则是打破了多年来勉强维系的平衡。神像借着缠斗产生的动荡,一点点挣脱封印,而死去的那名玩家,便是第一个被用来彻底破除禁锢的祭品。
偏房门口的尸体忽然猛地抽搐了一下,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干瘪,体内的生机被无形的力量抽离,化作一缕缕淡青色的魂雾,顺着空气飘向神台,尽数涌入神像体内。
神像周身黑雾轰然暴涨,原本漆黑的木雕身躯开始泛起诡异的青芒,祠堂的震颤达到顶峰,墙面裂开细密的纹路。
“既然你们撞破了真相,那就全都留下来吧。”神像缓缓迈步,沉重的脚步声落在青石地上,每一步都让地面抖上三分,“凑齐生魂,我便能离开这方寸之地,重回世间。”
巫祝鬼影彻底融入黑雾之中,与神像融为一体。如今神台之上,只有这尊面容诡异的邪像,成了唯一的威胁。
“分开牵制,不要被它的黑雾近身。”沈辞低喝一声,率先踏前一步,周身凝起一层淡淡的屏障,隔绝扑面而来的阴冷气息。他没有主动强攻,只是游走在神像正面,不断变换身法,试探对方的破绽。
陆衍立刻会意,身形掠向侧面,指尖白光凝练得愈发耀眼,几道光刃破空而出,直劈神像周身缭绕的黑雾。光刃撞上黑雾,炸开阵阵白烟,黑雾被打散一片,却又飞速聚拢,韧性极强。
其余玩家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有几人甚至腿软跌坐在地。苏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上前缠斗,目光快速扫过整间主殿,回忆起方才在偏房看到的手记、刻满抓痕的供桌、还有那幅揭露真相的画像。
村民当年拼死反抗,定然留下过制衡的手段。
神像的力量来源于生魂与阴气,那反过来,能克制它的东西,会不会就藏在这祠堂里?
视线扫过翻倒的香炉、散落的旧纸、墙角堆积的朽木,苏妄的目光骤然定格在神台基座处。
那是一块嵌在石座里的老旧木牌,大半被灰尘掩盖,边缘布满抓痕,和供桌上的痕迹如出一辙。木牌之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虽历经岁月侵蚀,却依旧隐隐散发着一股清正之气,与周遭的阴邪格格不入。
“沈辞!神台底座有木牌!是当年村民留下的!能压制它!”苏妄放声大喊,同时不顾周遭阴风,快步朝着神台方向冲去。
神像闻声,空洞的眼窝骤然转向苏妄,面露凶光,分出一缕浓郁黑雾,如同毒蛇般直缠过来。
“小心!”陆衍见状,手腕翻转,一道强光横截而出,硬生生将那缕黑雾斩成两段。
沈辞抓住这个间隙,身形如电,绕到神像身后,抬手击向它的关节之处。木雕身躯吃痛,动作一滞,庞大的身躯踉跄了半步。
就是现在!
苏妄俯身,伸手去抠那块嵌在石缝里的木牌。指尖触碰到木牌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刺骨的寒意。木牌卡得极紧,石缝里还凝结着粘稠的黑渍,像是陈年的血污。
神像彻底被激怒,仰天发出一声震耳的嘶吼,整座祠堂摇摇欲坠,顶端的瓦片开始成片掉落。它不再理会沈辞与陆衍,庞大的身躯猛地转身,枯木大手带着呼啸的劲风,径直拍向苏妄。
这一击势大力沉,若是被击中,顷刻间便会骨碎身亡。
千钧一发之际,沈辞纵身扑来,将苏妄狠狠推向一旁,自己则抬臂硬挡。手臂撞上木雕巨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沈辞身形连连后退数步,袖口被黑雾侵蚀,泛起一片灰黑。
“快拿出来!”沈辞咬牙说道。
苏妄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外一拔。
咔哒——
老旧木牌被彻底抽出石座。
木牌脱离基座的刹那,整座祠堂里翻涌的黑雾如同遇到烈火的冰雪,疯狂向后退缩。神像发出痛苦的哀嚎,身上的青芒飞速黯淡,抬起的大手僵在半空,身躯开始剧烈颤抖。
木牌之上的符文亮起淡淡的金光,金光扩散开来,笼罩整座主殿。阴冷的阴气被层层逼退,墙面的裂痕不再蔓延,震颤的地面也渐渐平稳下来。
“不——!不可能!”神像厉声嘶吼,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恐惧。它赖以生存的阴气被克制,汲取的生魂之力也在飞速消散,木雕身躯表面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
陆衍抓住绝佳时机,纵身跃起,双手白光汇聚成一柄光刃,自上而下劈落。
利刃劈在神像肩头,伴随着脆响,一大块木雕碎片应声掉落。神像踉跄着后退,撞在后方的墙壁上,裂纹顺着伤口飞速蔓延至全身。
“骗局到此为止了。”陆衍落地,语气淡漠。
神像看着周身不断崩裂的身躯,空洞的眼窝里竟透出一丝怨毒。它不甘心就此覆灭,残存的黑雾在体内翻涌,似乎想要做最后的反扑。
沈辞缓步上前,目光冷视着它:“困在此地数十年,害了无数性命,今日便是你的尽头。”
木牌的金光愈发炽盛,彻底将神像包裹。刺耳的碎裂声接连响起,整尊邪像从头顶开始,一寸寸崩解、风化,化作漫天细碎的木渣与黑灰,随风飘散。
最后一缕黑雾挣扎了几下,也被金光彻底消融。
祠堂里的阴冷气息缓缓褪去,压抑了许久的窒息感终于消失。
危机,终于暂时解除。
众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疲惫席卷全身。偏房门口那具玩家的尸体,也随着神像覆灭,体表青黑慢慢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苏妄握着手中的木牌,掌心的暖意缓缓流淌。他低头看着牌面上模糊的符文,又看向满地狼藉的祠堂,心中五味杂陈。
一座荒村,一间古祠,一场延续数十年的骗局,埋葬了数不清的人命。
沈辞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木牌上:“这是镇魂木牌,以阳木刻符文,专克阴邪。当年反抗的村民没能毁掉神像,便将此物封在基座,硬生生将它的力量限制了数十年。”
“可我们终究还是触发了封印,让它差点脱困。”苏妄低声道。
“副本本就是如此。”陆衍走了过来,扫了一眼四周,“寅时将过,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神像虽灭,但这座荒村的谜团,还没完全解开。”
话音刚落,祠堂正前方那扇紧闭了不知多少年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敞开。
门外不再是漆黑的夜色,一条蜿蜒的土路延伸向荒村深处,路的尽头,隐约立着成片错落的老屋。
而土路两侧的地面上,整整齐齐,排列着无数深浅不一的脚印。
像是有一大群人,正站在暗处,静静望着祠内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