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人脸悬在神台阴影里,空洞的眼窝没有半分神采,嘴角扯出的笑僵硬又怪异,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出的弧度。祠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众人呼吸一滞,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
那东西并未立刻扑来,只是静静贴在神像后侧,枯瘦的手指搭在神台边缘,指甲刮过青石台面,发出吱啦的刺耳锐响,听得人耳膜发麻。
“别乱动。”沈辞声音压得极低,手臂不动声色地挡在苏妄身前,视线死死锁定神台后方,“它没有主动出击的意图,先静观其变。”
陆衍也收了先前散漫的神态,双手依旧插在裤袋,身体却微微侧转,将身后两名吓得瑟瑟发抖的女玩家护在侧方,眼底漫开冷意:“荒村安神祠,守祠的东西吗?”
阴影里的鬼影缓缓挪动,整具身躯从神像背后挪了出来。它穿着破烂不堪的粗布麻衣,衣料被潮气浸得发黑发潮,身形佝偻,四肢纤细得仿佛只剩一把枯骨,整个人飘在离地半尺的位置,双脚从未沾过地面。
“来了……这么多年,终于又有人进来了……”沙哑干涩的嗓音从它喉咙里滚出,不似人声,倒像是老旧风箱在拉扯,“外面的村子,是不是很热闹?”
这话问得古怪,一名胆子稍大的男玩家忍不住皱眉:“你是谁?一直守在这里?”
话音刚落,沈辞眸光骤变,厉声制止:“住口!不要和它搭话!”
可已经晚了。
那鬼影空洞的双眼猛地转向开口之人,原本僵硬的笑容骤然扭曲,周身缭绕起淡淡的黑雾。“搭话了……又一个不听话的……”它四肢猛地一伸,身形化作一道灰影,直扑那名玩家而去!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可双脚像是被地面黏住,半步也挪动不得。黑雾缠上他的脚踝,顺着裤管飞速向上攀爬,皮肤接触到黑雾的地方,立刻泛起青黑,刺骨的寒意钻进四肢百骸。
“救、救命!”他凄厉地嘶吼起来,双手胡乱挥舞。
其余玩家惊慌失措,有人想上前,却又忌惮鬼影的凶煞,踌躇不前。
陆衍身形一晃,转瞬便掠至那人身后,指尖凝起一层淡白的微光,精准点在对方脚踝处的黑雾上。嗤的一声轻响,黑雾如同遇火的冰雪,瞬间消融大半。
“规则之外的邪祟,靠引诱言语夺人性命。”陆衍抬手将受惊的玩家拽回人群,瞥了眼脸色煞白的对方,语气冷厉,“记清楚,在这里,好奇和多嘴就是催命符。”
鬼影一击落空,停在原地,发出一连串桀桀的怪笑,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层层叠叠,让人头皮发紧。它没有再次强攻,只是绕着神台缓缓游走,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挑选猎物。
苏妄紧紧攥着掌心,冷汗顺着指缝滑落。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东西的目标从不是正面厮杀,而是利用人的破绽逐个击破。昨夜门外的诡声,如今祠中的引诱,手段如出一辙。
他悄悄抬眼看向中央那尊蒙面神像,黑布遮盖的脸庞依旧神秘,可不知为何,神像裸露在外的枯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方才鬼影扑出的瞬间,神像的手指明显向内蜷缩了一瞬。
“沈辞,”苏妄凑近身旁的人,用气音低声说道,“神像……它好像动了。”
沈辞眉峰微挑,视线重新落回神台之上,目光锐利如刀,细细打量片刻。“确实有异动。这尊神像并非死物,整座古祠的阴气,大半都汇聚在它身上。”
“安神祠,名为安神,实则是镇邪。”陆衍也看出了端倪,缓步走到供桌旁,刻意与神像保持着安全距离,目光扫过案上风化的贡品与残缺香炉,“你们看这些痕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老旧的供桌侧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浅痕,像是有人用指甲一遍遍地抓挠、刻画,深浅交错,布满整面木桌。香炉外壁更是坑洼不平,还有几道深深的裂痕,绝非岁月自然磨损。
“此地从前定然出过大乱,村民修建古祠、塑造神像,根本不是供奉祈福,而是为了镇压某物。”陆衍缓缓分析,“所谓神像,大概率就是被镇压的本体。”
这个推断让在场众人心里一沉。若供奉的神像本就是邪物,那这处副本的凶险,远比众人预想的还要可怕。
游走的鬼影停下动作,飘到神像身侧,枯手轻轻抚上蒙脸的黑布,动作带着一丝诡异的眷恋。“它被关在这里好久了……好寂寞……你们要不要,帮它把布取下来?”
蛊惑的声音再次响起,软磨硬泡,循循善诱。
有人眼神动摇了,好奇驱使着脚步微微向前。黑布之下究竟是什么模样?是狰狞恶鬼,还是另有隐情?
“别碰!”沈辞跨出一步,挡在众人前方,周身冷冽的气场压得周遭阴气都滞了几分,“副本规则明确禁止触碰神像,掀开黑布就是死局。它在故意诱导你们违规。”
鬼影见状,再度发怒,周身黑雾暴涨,祠堂内的温度骤降,房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不识好歹……既然不肯帮忙,那就都留下来陪它吧!”
话音落下,它不再周旋,身形分化出数道淡灰色的残影,朝着人群四面八方扑来。残影速度极快,阴风呼啸,裹挟着腐朽的腥气。
“结成队形,不要分散!”沈辞低喝一声,率先迎向正面袭来的残影。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花哨招式,仅凭身法辗转腾挪,每一次抬手都精准击溃一道虚影。那些残影触碰到他周身的气场,便如同泡沫般碎裂开来。
陆衍则守在另一侧,护住身后几名惊慌失措的新人。他手段更为灵动,微光在指尖流转,所过之处,灰影尽数消散。
苏妄虽只是普通人,经历一夜惊魂后也镇定了不少。他牢记两人叮嘱,紧紧贴在墙角,不去看那些扑来的残影,也不发出半点声响。他知道自己战力不足,不乱跑、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
祠堂内风声呼啸,鬼影的嘶吼、残影碎裂的轻响、众人压抑的喘息交织在一起。缠斗持续了片刻,分化出的残影被两人逐一清剿,那道守祠的鬼影本体也气息萎靡了不少,黑雾淡去大半。
它忌惮地看向沈辞与陆衍两大强者,不敢再贸然进攻,悻悻退回神像后方,死死蜷缩在阴影里,只敢发出不甘的低呜。
危机暂时平息。
众人皆是气喘吁吁,脸色惨白,接连两场凶险,早已磨去了所有人最初的侥幸。
“暂时安全了。”陆衍甩了甩手,环视一圈,“趁它休整,抓紧时间搜寻线索,寅时到辰时只有两个时辰,时间不多。分开行动,但务必保持视线可及范围,不许单独深入。”
众人连忙点头,两两结伴,分散在祠堂各处,小心翼翼地翻查。
祠堂分为主殿、左右两间偏房,还有后方一处狭小的暗廊。沈辞示意苏妄跟在自己身侧,走向左侧偏房。
偏房里堆放着破旧的桌椅、残缺的牌位,地面杂物堆积,厚厚的灰尘下,隐约压着不少泛黄的纸张。
苏妄蹲下身,小心拂去表面灰尘,捡起一张褶皱的旧纸。纸张早已受潮发脆,字迹却依稀可辨,是旧时村民的手记。
他逐字辨认,轻声念了出来:“村中异状频发,家畜无故惨死,夜半常有哭声游荡……巫祝言,是邪祟入世,需铸神像镇于祠中,以活人香火禁锢……”
读到此处,苏妄心头猛地一震,抬眼看向沈辞:“活人香火?难道……”
“没错。”沈辞接过他手中的残纸,指尖抚过斑驳字迹,“所谓供奉,是以活人作为祭品,日复一日献祭,用来加固镇压。这便是荒村惨案的开端。”
他又接连翻开几张散落的纸页,内容越发惊悚。
原来数十年前,这座村落原本安稳度日,不知从何处跑来一头凶煞,搅得全村不得安宁。村里请来巫祝,修建安神祠,打造蒙面神像,对外宣称祈福安神,实则将抓到的凶煞封入神像之内。
可凶煞戾气极重,普通香火根本镇不住。巫祝便定下残酷规矩,每月挑选村民送入祠中,当作活祭,以生魂之力压制邪祟。久而久之,村民人心惶惶,怨声载道,村落也渐渐衰败。
后来有村民不堪忍受,联手想要毁掉神像、逃离荒村,却尽数被祠中邪祟与守祠鬼影杀害。再往后,整座村子人去楼空,彻底沦为荒村,只余下被镇压的凶煞,和世代守在这里的亡魂。
“神像里,才是这处副本真正的核心。”沈辞将残纸收好,眉头紧锁,“而那道守祠鬼影,应该就是当年执行活祭、看守古祠的巫祝。”
苏妄只觉得通体发寒。一座祠堂,一尊神像,掩埋了整座村庄的血与命。也难怪这里阴气滔天,处处皆是杀机。
就在这时,右侧偏房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响。
“出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转身朝着右侧偏房奔去。
其余玩家也闻声聚拢过来,偏房门口围了一圈人,脸色皆是惊恐。
只见方才那名先前开口搭话、险些被鬼影掳走的男玩家瘫倒在地,双目圆睁,身体僵硬,已然没了气息。而他身前的墙壁上,赫然贴着一张完整的老旧画像。
画像上绘着一尊神像,与主殿那尊蒙面神像一模一样,唯独不同的是——这幅画上的神像,没有蒙面黑布。
画中神像露出了完整面容,那张脸,赫然和方才神台后的守祠鬼影,分毫不差。
而画像下方,用鲜红的颜料写着一行扭曲的字:
你所看见的镇压,从来都是假象。
主殿方向,忽然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
那道蜷缩在神像后的巫祝鬼影,缓缓走了出来,空洞的双眼直直望向众人,嘴角的笑容愈发诡异。
与此同时,头顶的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整座古祠开始微微震颤。
神台上,那尊通体漆黑的蒙面神像,缓缓抬起了手。
遮盖面容的破旧黑布,正一点点,向下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