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娴在她面前极其放松,说话语气如同和闺中密友般娴熟。
如果说的不是打打杀杀的事就好了。
“本宫的侍卫路过灵宝寺中,寻找了一名丫鬟,经过辨认,是你庶妹的丫鬟。她的刀口不深,不像是山匪所做,倒像是未曾杀过人的娇小姐,崔小姐觉得这件事是谁做的?”
李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让弥衣无法放松警惕。
弥衣咬紧嘴唇,正想该如何作答。
她没想到长公主直接开诚布公,引导她说出幕后黑手是谁。
弥衣想着,要不然咬死就是山匪,再或者坦然承认,一个妄想袭主的丫鬟,失手错杀,还能有错不成?
李娴坦然道:“本宫来找你之前,去找了你的庶妹,还有你的贴身侍卫。你猜怎么着?”
她带着一丝略有深意的笑容,紧紧盯着面前的弥衣:“他们异口同声,都说是自己做的。”李娴拿出一空茶盏,亲手替她倒了一杯茶,放在弥衣面前。
弥衣敛去不安神色,她轻轻抚摸着茶盏的边缘,强行镇定:“殿下是想问什么,可以直说。”
李娴不恼,唇角上扬:“山中匪徒确实难以分辨,本宫已经协助住持上报青州知府,想必三日之后,事情就会结束。你这件事做得很好,崔弥衣。”
李娴一字一顿的叫出她的名字,似带着万般情意。
“崔程定是苛待你了。你这么娇瘦弱小,没有什么力气,刀口才堪堪过了心脏。本宫到了青州,一定要好好过问他。”
弥衣哪想着这位长公主殿下话题转得这么快,轻饮一口茶,假意帮崔程开脱:“父亲对我还可以。”
李娴轻哼一声:“崔程那老匹夫如何对待你,本宫随便打听就能打听出来。不曾想你还能替他说话,真是稀奇。”
她的双眸忽的变得黝黑深邃,如毒蛇蛰伏,带着刺骨的杀意:“如果,本宫说如果,崔夫人的死,与你的父亲有关,你会怎么办?再或者,跟你那个继母有关,你会不会放过你那个庶妹?”
“是像对那个丫鬟那般手起刀落,还是念在父女情深,保全崔府?”
弥衣心中大惊,连握着茶盏的手都未放下,她指尖微颤,拼命压住探究的**。
“殿下知道些什么?”
“本宫说了,这只是个猜测,本宫只是在问你,你还敢不敢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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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气温转凉。一轮明月升在夜空,月光洒满了整座寺院。
秋风吹过,枯叶掉落满地。
灵宝寺正殿长明灯火随着夜风摇曳,寺庙内的檀香弥漫在空气中,与山间秋风相融。
天地间只剩月光与烛光,万籁俱寂。
唯有僧人在殿内诵经之声,伴着木槌木鱼笃笃声响。
崔昭雪穿的衣服太薄,没披外套,冻得她一阵哆嗦。
灵宝寺内响起晚钟,是吃晚饭的时间了。
斋堂设在寺院东侧,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厅堂。
晚间的斋饭素净,有几道精致的素菜,一碗白粥,饶是吃惯了山珍海味,也不免得好奇这素菜是什么滋味。
女眷与僧人相隔很远,她们又是江芙特邀,便分配在角落里,与那些香客们隔开。
长公主想来不抛头露面,都是由特定的侍女取菜,单独食用。烧香拜佛这些事皆是与他们分开行动,规格自然不同,时间错开,这几日几乎碰不见他们。
崔昭雪的丫鬟暴毙,她没带其他丫鬟,江芙暗戳戳的说可以给她安排一个,她也一概不要。
大有自己照顾自己的样子。
弥衣在外,总不能让自己家的妹妹难堪,便嘱咐小昭平时多帮忙,自己这边可以应付过来。
两人平日斗嘴,互相看不顺眼,在这灵宝寺中反而变得亲密了许多。
崔昭雪不对她颐指气使,看她也没有那么多敌意了。
当然弥衣知道,这是在外面,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崔昭雪相信一个外人才是昏了头。
小昭指引着崔昭雪坐在弥衣身旁,便开始布菜。
言卿受伤的胳膊抬不起来,由长公主的侍卫照料,夜间也传来一次话,让弥衣不要担心。
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极其私密,几天不见面也好,不会尴尬。
“崔弥衣。”崔昭雪压低声音,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语气中带着几分焦灼,“我今晚要同你住。”
弥衣抬眸看了她一眼。
崔昭雪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难道是见她与长公主住在同一处,起了攀附之心吧。
她同意了,谁能知道崔昭雪想进行哪一步。
毕竟崔昭雪有前科,冯阮玉不就是个例子。
崔昭雪见她不冷不热的态度,急得与弥衣更近了些。
她环顾四周,周围的人稀稀拉拉,丝毫不在意她们两个,崔昭雪才低声道:“你知不知道江芙就住在我隔壁,她与那个慧明住持关系不简单,俩人看起来那么熟。”
“她和慧明还能吃了你不成?”
“她当然不能吃了我。”崔昭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可她可以借刀杀人啊,万一她半夜人不知鬼不觉撬我房门,把我的脸刮花了,这鬼地方我去哪找凶手。”
这也确实是个麻烦。
江芙对崔昭雪,是新仇加旧恨,一时间平息不了。
弥衣也不敢保证,江芙这几天会乖乖的不找她麻烦。
佛门重地,长公主眼皮子底下,江芙真有这熊心豹子胆吗?
可是她也不敢赌。
“要不然你跟我住一起,要不然我去找你住。”崔昭雪脱口而出,“不然我回去告诉父亲你在外人面前苛待我,你就等着受罚吧!”
弥衣答应崔昭雪同住。
崔昭雪这才松了口气,大包小包搬进了弥衣的禅房。
她经此一事之后果然安分,晨昏定省,念经诵佛,与江芙保持距离。
江芙见她躲在长公主这里,好似也没了心思针对她,日日避嫌,打个照面也只是冷淡一笑。
转眼到了她们待灵宝寺的最后一日。
秋日残阳垂落,整座寺庙都透露着一层金光。
晚风不再闷热,泛黄的枯叶随着风肆意翻飞,裹着草木的清香。
僧人们正洒扫寺院。
崔昭雪眼见着放松了下来,她自己去院子里收拾衣物去沐浴,准备着明日归家。
弥衣与小昭在房中整理需要带走的东西。
言卿昨日伤已然大好,弥衣让他不着急当值,趁这几天放松几天。
萧洵来过几次,约着与言卿在院内比试。
萧洵嫌弃这院内太小,伸展不开,今日便约着言卿去寺内空地。
弥衣只提醒了言卿要小心伤口崩裂,言卿看着她嗯了一声。
弥衣心跳如擂,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没办法与他对视。
那件事还是挥之不去。
秋日霞光散尽,迟迟不见月亮,整个灵宝寺像被夜幕笼罩,沉浸在浓浓夜色中。
晚风拂过窗棂,吹动屋内铜铃,铃声闷响一声,遥遥飘远。
白日的香火渐渐消散,烛火被一一熄灭,只留下禅房这一盏烛灯。
虫鸣声渐歇,僧人们早就歇息,寺内一片静谧。
弥衣早就该吹灭烛火,可是崔昭雪沐浴未归,她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崔昭雪几个时辰前就说去沐浴,按理说早该回来了。
“三小姐还没回来?”弥衣往窗外看去,她特意留了门。
“还没有”小昭答道。
弥衣正要说什么,却瞧见门外走来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
是萧婉。
长公主的贴身丫鬟。
她穿着一身红衣,淡淡勾唇。
“崔大小姐。”萧婉几步上前,屈膝俯身行礼,“长公主请您去一趟三小姐的院子,说是有要紧事。”
弥衣心中一紧:“出了什么事?”
萧婉没有正面回答:“崔大小姐去了便知。”
弥衣只得带着小昭快步往院子走去。
她的心跳得厉害。
走到院门,萧洵与言卿正在门口对视,两人皆是一脸冷色。
弥衣刚推开门,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屋内一片狼藉。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衣衫不整闭着眼睛的男子,他们面色潮红,昏迷不醒,时不时还传出奇怪的吟声。
弥衣看的心惊肉跳。
萧婉对此场面不屑一顾,引领着弥衣往里屋走去。
她们经过一处偌大的屏风。
绕过屏风后,弥衣差点跌坐在地。
江芙双眸紧闭,头发散落,外裙不知所终,只剩白色中衣,领口大大敞开,歪歪斜斜绑在了木床上。
崔昭雪被麻绳绑在床柱上,外裙倒还是完好,她嘴里塞着一块布条,眼神迷离,口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她时不时扭动着全身,整个人缩在一起,呈现一种诡异的姿势。
崔昭雪脸红的不正常,她像是中了春药。
弥衣暗道不好,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扯出崔昭雪嘴里的布条。
她下了狠心,不留情面地往崔昭雪的脸上扇巴掌。
几声过后,崔昭雪才有一瞬的清醒,转而又沉溺在虚无的**中。
“三小姐这是?”小昭吓得脸色发白。
“别怕,她中药不深,一会浇几盆凉水就醒了。”
李娴正坐在窗前,享受着微风与清茶。
弥衣一怔,转头看向李娴。
萧婉横在她们之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这件事可与殿下无关,多亏了萧洵与言卿,他们在比试的时候撞见有可疑的人被慧明带进灵宝寺,跟踪至此。若不是殿下心慈,崔小姐的庶妹清白可就不保了。”
弥衣行礼:“谢殿下,我得带她回去了。”
李娴轻笑:“还需要一件事,需要你决定。”话音刚落,萧婉便从身后缓缓抽出一柄长剑。
剑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剑直指江芙与崔昭雪。
弥衣正疑惑之际,萧婉冷冷开口:“崔大小姐,她们两人只有一人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你是个聪明人。本宫想知道你会怎么选择。”
弥衣咽了咽口水,原来李娴是在这里等着她。
她不能杀崔昭雪。
崔昭雪若是死在这里,她无法交代,丁氏与崔程必然会把她生吞活剥。
她也不能杀江芙。
江芙是县令之女,身份比她们尊贵,而且江芙与崔昭雪积怨已久,操作不当,也会将她们拉进无底深渊,到时候更加难以处理,万一长公主出尔反尔,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她不是案板上的鱼肉,李娴也不会真的要她再杀一次人。
弥衣不清楚李娴到底想要做什么,只能选择硬着头皮拒绝她。
“殿下。”弥衣声音平静,“民女不选。”
李娴听到弥衣斩钉截铁的回绝,诧异的眉头微挑。
李娴从小到大众星捧月,无人敢违背她的命令,头一次被人这么直接拒绝过。
萧婉含着笑,将剑尖抵在弥衣的脖颈上。
“崔大小姐,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巨响,木门被狠狠地踹开,冷风涌入。
紧接着是萧洵的怒喝:“言卿!你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