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立刻回驿馆,而是又转了几家钱庄。
有的钱庄兑一贯二百文,有的兑一贯一百五十文,没有一家超过一贯三百文。
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在街尾的一家小面馆里坐下来,要了两碗阳春面。
江知予一边吃面一边低声说:“不对劲。”
裴卿辞吃得很慢,没吃几口就停下了筷子,“哪里不对劲?”
“钱庄的伙计对官钱成色不好的说法,口径太统一了。”
“他们在替某种东西打掩护。”裴卿辞说道,“不是替钱庄自己,是替整个江南钱市的幕后操盘手。”
“但官钱成色真的不好吗?”江知予问。
裴卿辞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南下之前,在户部查阅过近年来各地官铸钱币的成色报告。那些报告上的数字虽然有些波动,但远没有到让钱庄集体拒收的地步。
“官钱成色确实在下降,但没有下降到不能用的程度。”他将声音压低,继续说道,“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官钱的成色,而在于有人想让所有人觉得官钱不能用。只要老百姓和商人都觉得官钱靠不住,他们就只能去用私钱——而私钱,恰恰是这些钱庄背后的人在大量囤积和倒卖的。”
“所以江南钱市混乱,不是因为私铸泛滥导致官钱被挤兑——恰恰相反,是有人在刻意打压官钱的信誉,人为制造对私钱的需求。”
“对。”裴卿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先让官钱贬值,让老百姓觉得官钱不值钱;然后大量收购私钱,囤积居奇,等私钱价格炒高了再抛售。这一进一出,中间的利润大得惊人。”
“能做到这一步的,不可能是陈惠一个人。”
“当然不是。”裴卿辞的目光透过面馆的窗户望向街对面的钱庄,“陈惠是台前的人,他负责执行,负责串联,负责把江南的商贾、钱庄、窑厂绑在同一辆战车上。但制定这个计划、提供保护伞、甚至能够在朝堂上替他挡箭的人……你猜是谁?”
裴卿辞放下几文钱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出了面馆。
江知予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影子被拖得很长,像青石板上两条并行的暗流。
回到驿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江知予去后院换了衣裳,将今日收集到的信息和那本临时做的假账册一并拿到了书房。
裴卿辞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已经用朱笔标出了几个位置——恒升钱庄、他们在西中市暗访过的每一家钱庄,以及周老丈居住的城西窑厂一带。
“王爷在画什么?”江知予走过去,将账册放在桌上。
“关系图。”裴卿辞用朱笔在恒升钱庄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恒升钱庄,表面上是一家普通的私营钱庄,实则是陈惠在城内的钱袋子。我让人查过了,这家钱庄的东家虽然写的是一个姓林的商人,但真正的出资人就是陈惠。”
“陈惠把自己藏在幕后,让一个傀儡在前面替他。”
“对。”裴卿辞又用朱笔在另外几家钱庄的位置上点了点,“这几家钱庄,或多或少都跟陈惠有关系。”
“所以王爷让我拿出一锭成色极好的官银,又让我问那些伙计官钱的成色。是在试探他们的反应。”
“那些伙计看到那锭银子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这就说明市面上流通的银子,成色已经被大量劣质私钱和掺假官钱拉低了。连钱庄的人都觉得好银子稀罕,普通百姓手里的银子成色会差成什么样?”
“钱市的崩坏,不是一天造成的。”
“而是被人一点一点、一步一步推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有人想让官钱贬值,所以就有人在官钱里掺假;有人想让私钱泛滥,所以就有人在暗中私铸;有人想让老百姓无钱可用,所以就有人在囤积居奇。”
早年随着父母亲时,她夜见过这样的“**”。地方官勾结豪强强占民田,盐商联手哄抬盐价,漕运官吏在粮船里掺沙。只是江南钱市这一盘棋,下得实在是太大。
“王爷,”她开口,问道“您觉得我们能查到哪一步?”
裴卿辞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回答。
“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他终于开口,说道,“但我,会彻查到底。”
江知予看着他。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裴卿辞南下安庆,接这个烫手山芋一样的差事,不是因为他想做,而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做。朝堂上的大员们推诿塞责,皇子们在暗中观望,地方官在敷衍搪塞。所有人都在等这团火烧过去,等灾难自然而然地“平息”,等流民们自己饿死或者散去。
只有裴卿辞,在浪潮向后退却的时候,站在原处。
“明天,”裴卿辞重新坐回书案后面,将那张地图卷起来收好,“我们去城西窑厂。”
“去窑厂?”江知予有些意外,“周老丈的案子已经封了,现场进不去了。”
“不去周老丈家,”裴卿辞打开案上的一个匣子,拿出那张江知予抄录的名字纸笺,指着其中一个打了圈的名字,“去这个人的窑上。”
江知予凑过去看。
那个名字是“孟大”,后面写着她的批注,“老窑工,知根底,或可深谈”。
“王爷觉得这个人或许知道内情?”
“未必是全部,但总要比我们现在知道的多,”裴卿辞将纸笺折好,收进袖中,“一个在窑厂干了二十多年的老窑工,见证过太多人来人往。周老丈这些年跟谁来往过,谁来过他的窑,谁买过他的东西——这些事,巡检司的人不会去问,但孟大一定记得。”
江知予点了点头。她去过窑厂几次,跟孟大打过照面,那个老头儿话不多,必要时才会开口。他不像是个惹事的人,也不像个会惹事的人。
“明天辰时出发。”裴卿辞说,“扮作收铜料的商贩。”
“好。”
“今日在钱庄里,你演得很好。”
他冷不丁的这么一句话,让江知予在原地愣了片刻。
“比真的丝商还像丝商,”裴卿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尤其是你问伙计‘官钱成色还能不好’时那个表情,简直炉火纯青。”
江知予看着他。灯火映在她脸上,映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王爷今日的账房先生也演得很好。尤其是在账册上写字的时候,刻意写得潦草。不过其下功力还是被我瞧见了,你觉得呢,老宁?“
她说完这句话,不等裴卿辞反应,就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就消失在夜色中。
*
翌日辰时,江知予准时备好了马车。
那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布棚车,车厢里铺着粗麻布,角落堆着几个麻袋,装着半袋子铜料碎屑和几把淘汰下来的旧工具。
这是她昨晚从城西一家废料铺子里收来的,花了几十文钱。
裴卿辞换了一身赭黄色的旧直裰,头上戴了一顶半新不旧的毡帽。而江知予则身着意见石青色的短褐,腰间系一条粗布腰带,头上裹着巾子。
“东家,”裴卿辞微微躬着背,做出一个伙计该有的姿态,“走吧。”
马车沿着官道出了城,穿过一片片农田和村庄,往城西窑厂的方向驶去。
江知予将马车停在窑厂外围的一棵老槐树下,跳下车辕,拍了拍身上的灰。
“孟大的窑在里头,路不好走,马车进不去。”她回头对裴卿辞说。
裴卿辞从车厢里钻出来,站在车辕上望了望四周。
工人们光着膀子来来往往,有的挑着砂土,有的扛着砖坯,有的蹲在窑口添柴加火,吆喝声、锤打声、风箱声交织在一起。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一条被车轮和脚步碾得坑坑洼洼的土路,往窑厂深处走去。江知予走在前面,步子轻快。
她这几日没少在这一带转悠,哪条路通向哪座窑,哪座窑是谁家的,哪个工人好说话、哪个工人嘴严,她都摸得差不多了。
孟大的窑在窑厂最里头的一片高地上,是一座烧砖瓦的老窑,不算大,但年头不短。窑门口搭了一间简陋的棚屋,棚屋前坐着一个人,正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
那就是孟大。
江知予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孟大爷,还认得我吗?”
孟大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黄牙。
“认得,认得的。你是上回来打听冯三的那个小子。怎么,又来找我老头儿打听事儿?”
江知予回头看了一眼裴卿辞。裴卿辞微微点了点头。
“孟大爷,上回您跟我说冯三的事,我回去想了想,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江知予语气自然,仿佛是在跟一个长辈随意扯些家常,“您说冯三跑了,周老丈去找他,找了几天也没找着。可我后来又听人说,周老丈那几天不是去找冯三的,是去了别的地方。”
孟大端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这事儿……你听谁说的?”孟大将粥碗放下,在破旧的衣襟上擦了擦手,目光在江知予和裴卿辞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城里的朋友说的。”江知予含糊其辞,“说周老丈那几天去了外地,好像是湖广那边。”
孟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粥,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有些事,不该打听的就别打听了。周老丈人都没了,你打听这些有啥用?”
“孟大爷,我不是为了打听周老丈。”
“我是为了周老丈留下的那些东西。”
孟大猛地抬起头,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惊惧。
“什么东西?”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孟大爷,您别紧张。”裴卿辞开口了,语速不紧不慢道,“我们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来找麻烦的。我们是做铜料生意的,听说周老丈手里有一批成色极好的铜料,想问问下落。如果找到了,跟主家做笔买卖,绝不让您白帮忙。”
孟大将裴卿辞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你们是做铜料生意的?”
“对。”裴卿辞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铜料,递到孟大面前,“您看看这成色。这是我从湖广那边收来的,纯度极高,做铸钱的料子。周老丈手里如果有这样的货,我愿意出比市价高三成的价收。”
孟大接过那块铜料,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看了看颜色,用指甲刮了刮表面,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料子不错。”他将铜料还给裴卿辞,目光里的怀疑消了几分,“但周老丈手里有没有这样的货,我可不清楚。我跟老周是多年的邻居,走动得多些,但他的买卖我从不过问。”
“那您还记得,”江知予接过话头,“周老丈这些年,有没有什么人常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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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