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扶光 第3章 地震

早上，傅心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冬天的冷。是那种——睁开眼，屋里灰蒙蒙的，屋子里透进来的光不是金色的，是灰白色的。

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那块脱落的灰皮还在，今天看着格外暗。

太阳呢？

傅心爬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天是灰的，太阳今天没出来。

从东到西，从头顶到地平线，满满当当的灰云，一层压一层，厚得像棉被，把太阳捂得严严实实。

傅心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真的没有太阳。

她伸出手，手心朝上，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

没有暖暖的光落下来，没有金色的影子，没有每天都会准时来的怀抱。

只有风。凉凉的，带着冷气的风。

傅心把门关上了。

妈妈还在睡，还是背对着她。

昨天妈妈还是把她放进来了。

傅心看了那个背影一眼，轻手轻脚地走到盆边，用昨天剩的水洗了脸。水比平时凉，激得她不停的发抖。

今天还得捡瓶子。

昨天那俩包子，她吃了一个，留了一个。留的那个揣在怀里，现在拿出来，已经有点硬了。她咬了一口，慢慢嚼，边嚼边往门外走。

巷子里比平时安静。

没人晒被子，没人坐在门口择菜，连平常总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那几只野猫都不见了。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看什么都看不真切。

傅心走到巷口，刘大爷还没出摊。电线杆底下空着，小马扎也不在。

傅心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平时都是顺着太阳走。早上太阳在东边，她就往东走，捡完瓶子太阳到头顶了，她就往回走。太阳是她的路标，她的钟，她唯一能指望的东西。

可是今天太阳没出来。

傅心站在原地，四下看看。灰的天，灰的墙，灰的路。一切都灰扑扑的，像洗过太多次的旧布。

最后她还是动身了。往废品站的方向走。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她只知道那条路。

路上人很少。

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从她身边过去，车铃按得叮当响。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匆匆忙忙往家赶。傅心看见她抬头看天，嘴里念叨着什么。

她也抬头看了一眼。

云更厚了。厚得往下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中午的时候，她捡了四个瓶子。比平时少。街上人少，瓶子也少。

她抱着瓶子往废品站走，走到一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四周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蝉鸣，连平时那些总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孩都没了声音。她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静得像耳朵里塞了棉花。

傅心站在路中间，攥紧手里的袋子，手心出了汗。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闷，很远，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滚动。轰隆隆，轰隆隆，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她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脚下忽然晃了一下。

她没站稳，往前扑了一步，扶住旁边的电线杆。电线杆在抖，上面的电线甩来甩去，发出咻咻的声音。

地又在晃。

比刚才更厉害。整条街都像活过来了，左右摆，上下颠，她抱着电线杆，腿软得像没骨头。

有人尖叫。

“地震了——”

“快跑——”

“孩子——谁家孩子——”

傅心看见前面的人开始跑。跑的跑，摔的摔，喊的喊。一个男人从她身边冲过去，差点把她撞倒。

她不知道该往哪跑。

她只知道自己得回家。

妈妈还在家。

地又晃了一下，更凶。她抱不住电线杆了，整个人被甩出去，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爬起来。

跑。

巷子在晃，墙在晃，傅心跑起来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两边的房子哗啦啦响，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下来，砸在她身后，碎了一地。

她不敢回头，只管跑。

拐过弯，看见巷口了。再往前五十米，就是她的家。

她跑得更快了。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是妈妈从家里跑出来。蓝布衫，瘦肩膀，头发散着。

妈妈。

傅心张嘴想喊。可那两个字还是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妈妈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傅心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认出自己了吗？还是没认出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下一秒，妈妈毫不犹豫的转过头，往巷子另一边跑了。

往巷口外面跑了。

往安全的地方跑了。

连回头的一丝意愿都没有。

傅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拐角。

她张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地开始更晃了。

比刚刚更凶。

她听见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塌了。她抬头，看见旁边的老房子歪过来，砖头瓦片往下掉，烟尘腾起来，遮天蔽日。

她想跑。

但是自己的腿好像突然变成了别人的。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傅心醒的时候，四周是黑的。

不是夜晚那种黑。是压在底下的那种黑——透不过气，看不见光，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她想动，动不了。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腿上，沉沉的，重重的。她伸手去摸，摸到的硬硬的东西，是冰凉的、粗糙的东西。

疼。

这时候才感觉到疼。从腿上传来，一阵一阵，钻心。

她想喊，张嘴吸进去一口灰，呛得咳起来。咳的时候腿更疼，疼得她眼泪直流。

“妈……”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得像蚊子。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咚，咚，咚，在耳朵里震。

傅心躺在那儿，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腿越来越疼。疼得她想睡觉，又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会儿，可能是很久。她分不清了。只知道疼，只知道黑，只知道冷。

冷。

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冷。不是因为没穿够衣服，是因为身体里的血在往外流，是因为她躺在地上，地是凉的，砖是凉的，压着她的东西也是凉的。

凉得她发抖。

抖的时候腿更疼，可她控制不住。

她想起早上。

早上起来，天是灰色的，没有太阳。站在门口的时候，伸出手，什么都没接到。

想起昨天。

昨天被妈妈打了一巴掌，但是太阳照着她，暖暖的。她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

那些有太阳的日子。每天走在路上，太阳照着后脑勺，照着脊背，照着被妈妈打过的地方。那些地方就不疼了，或者没那么疼了。

想起刚刚，妈妈抛下她跑了。

傅心有点想太阳了，她好冷。

想得心口发酸，酸得想哭。

可是现在没有。

傅心被压在这黑乎乎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也不知道太阳现在出来了没有。

可能她要死了吧，也算是如了妈妈的愿了。

会去哪儿呢？

应该是黑的吧。跟现在一样黑。

能不能换个地方死呢？

换个暖和一点的地方。

傅心又想起太阳了。想起那些金色的光落在身上的感觉。暖洋洋的，软绵绵的，像有人轻轻抱着她。

要是能变成一朵云就好了。

就在太阳旁边。

哪儿也不去。

一直被太阳照着，一直暖着。

这样想着，身上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她慢慢闭上眼睛。

还是疼，但好像远了一点。呼吸逐渐变浅，但好像没那么害怕了。